第445章 为他,手砌奈何桥(2/2)
她不与任何人说话,沉默是她最后的铠甲。她只是埋头干活,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耗尽,这样到了晚上,才能在冰冷的石板上睡着,而不是被无边无际的噩梦吞噬。
她脚上那双布鞋,是下山时从一个老鞋匠那里买的最便宜的。如今,鞋底早已磨穿,露出满是伤痕和血污的脚掌。这双鞋,丈量了这片废墟的每一寸土地,也见证了她如何从云端的公主,一步步,走向了最卑微的尘泥。
她不是在赎罪。
她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让自己感觉到“活着”。
痛,才是活着的最好证明。
冬至,大雪封山。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丑陋都掩盖。
就在这漫天大雪中,净安寺的废墟上,奇迹般地立起了一间小小的禅房,和一间更小的佛堂。
墙是歪歪扭扭的,屋顶的茅草也铺得不那么均匀,但它,足以遮蔽风雪。
这是元玉筝用三个月的时间,用一双手,一块砖,一把泥,为自己建造的“坟墓”。
漫长的冬夜,寒风像鬼哭一样掠过山野。
禅房内,元玉筝点燃了佛堂里的第一盏油灯。
那是一盏青铜油灯,样式古朴,是她从那些变卖的陪嫁品中,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留下它,或许只是因为,辩机曾经在这盏灯下,为她讲解过经文。
“噗”的一声,小小的火苗在灯芯上跳跃起来,驱散了禅房里的黑暗和寒冷,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粗糙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守护神。
光,照亮了房间,却照不进她那双死寂的眼眸。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那豆灯火,一看,就是一夜。
这盏灯,将是她余生的伴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源。
“你看,你把自己烧成了灰,我为你点一盏灯。”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像是在说给谁听,“你护你的经,我守我的灯。咱们俩,也算是有始有终。公平,很公平。”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嘲弄,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寒冬过去,便是暖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山间的野花,不管曾经历过怎样的战火与严寒,又自顾自地开了。
元玉筝推开了那间被她当做藏经阁的小屋的门。
屋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残破的经卷。这些,就是辩机用生命从大火中护下的全部家当。
许多经文被烟熏火燎,纸张焦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更是模糊不清。一阵风吹过,都可能让它们化为齑粉。
元玉筝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轻轻展开。
一股混杂着书卷香和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铺开第一张修复用的桑皮纸,取来山泉水,亲手研好了第一方墨。
她没有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要将这些残破的经文,一字一句,重新抄录、补全,让它们流传后世。
这或许是比砌墙更耗费心血的工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学识。但对现在的元玉筝来说,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拿起的第一卷,正是《金刚经》的残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年,他就是引着这句经文,为她解开了心结。如今,斯人已逝,经文残破,而她,成了那个修补经文的人。
何其讽刺。
元玉筝握着笔的手,那双布满厚茧、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手,此刻却因为要写下第一个字而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对着经卷上第一个残缺的字,一笔一划,郑重地补了上去。
墨迹,缓缓渗入纸张的纹理。
也像一滴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她的灵魂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为他守着废墟的痴人。
她成了他信念的延续。
一字,一笔,一卷经。
她要用余下的漫长生命,为他,也为自己,重新构建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战火,只有经文与青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