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说媒(2/2)
榆钱巷,也因状元郎之名,从此成了京城中无人不晓的地方。
舒沉舟一身常青袍衫立于人群中心,虽是主角,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恭维,举止从容,言辞有度,将新科状元的风范维持得滴水不漏。
这喧嚣的浪潮,并不仅仅围着他一人。
不知是哪位眼尖的媒婆率先注意到了安静立在廊下的舒南笙,仿佛发现了一块尚未被开发的璞玉,立刻眼睛放光,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想必就是状元公的妹妹,南笙小姐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水灵的模样!真真是仙女下凡似的!”
这一声如同号令,顿时将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引到了舒南笙身上。
以包三姑为首的几位媒婆立刻调转矛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南笙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瞧瞧这眉眼,这身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跟我们家状元郎真是兄妹双杰!”
“小姐莫要害羞,老婆子我手里有的是好姻缘!城东张员外家的公子,年少有为,家财万贯!”
“张公子哪比得上城南李侍郎的侄儿,那可是正经的读书种子,明年也要下场的!”
“卫家!卫家三少爷才好呢!人才出众,脾气温和,保准知道疼人!”
舒南笙瞬间被浓烈的脂粉气和嘈杂的推销声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微蹙。
这些话直白又功利,将她与那些陌生的男子放在天平上衡量,只论家世财貌,令她浑身不自在。她试图婉拒:“多谢各位妈妈好意,我还不想……”
可她的声音细弱蚊蚋,轻易被媒婆们更高的声浪盖过。
包三姑甚至试图来拉她的衣袖,一副热络模样:“小姐莫害臊,女儿家终身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舒状元就在这儿,正好一并说道说道!”
舒南笙看着二哥那边同样分身乏术,心知指望不上。
她被逼得又退两步,后背几乎抵到冰凉的墙壁,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寻求脱身之法。
忽然,她瞥见墙角阴影里,一只灰扑扑的小耗子正探头探脑,大约是也被这喧闹惊扰,慌不择路。
电光石火间,一个主意蹿上心头。
她趁包三姑再次伸手过来之际,故意装作被绊了一下,低低惊呼一声,手指猛地指向那耗子窜出的方向,声音带着惊恐:“呀!那是什么?老鼠!好大的老鼠!往那边跑了!”
“老鼠?”
“在哪儿?在哪儿?!”
“哎哟喂!可别钻我裙底!”
“耗子”二字对于这些涂脂抹粉的媒婆们而言,威力不亚于惊雷。
人群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方才还挤作一团的她们顿时像炸开的锅,惊慌失措地跳脚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舒南笙猫下腰,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从人缝中溜了出去。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穿过喧闹的庭院,飞快地打开侧门,闪身而出,将那一院的嘈杂彻底关在身后。
沿着小巷疾走,直到完全听不见家里的喧闹声,才放缓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她想了想,脚步一拐,朝着巷子另一端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清苦安神的艾草和陈皮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沾染的脂粉甜腻气。
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药香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老神医褚伯谦的小院,依旧是那副仿佛时光凝滞的模样。
晒药的笸箩整齐摆放,各类草药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小弟舒翊寒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位老妪伸着手臂,他凝神屏息,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沉稳而精准地落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那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褚伯谦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捣着药,偶尔抬眼看一下舒翊寒的动作,微微颔首,并不出言打扰。
那老妪脸上虽有病容,眼神里却满是信任与安心。
舒南笙放轻脚步走进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褚伯谦抬头看见她,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躲清静来了?”
舒南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走到院子角落那张老旧的竹制躺椅边,几乎是脱力般地坐了进去。
躺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她深吸一口院子里熟悉的药香,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褚伯谦继续捣着药,声音平和缓慢,如同这院中的气息:“如今你们舒家,可是今非昔喽。状元及第,光耀门楣,你们兄妹几个,在旁人眼里,那可都是冒着热气的香饽饽,谁不想上来咬一口,沾沾喜气,攀攀交情?”
舒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
耳边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支安详的催眠曲。
连日来为二哥悬心,加上方才那一场闹剧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而上,她竟在这药香与安宁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顾长安一身墨色劲装走了进来,似是寻常来访。
他刚踏入院子,目光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躺在竹椅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舒南笙睡得正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幅静谧的仕女小憩图。
顾长安的脚步霎时停住,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放得极轻。
他看了一眼旁边仍在专注施针的舒翊寒和捣药的褚伯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