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只有寒风,呜呜地吹(2/2)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商贾的衣服,但眼神很锐利。
他一进船舱,就跪下:
“见过大帅。”
灰四!
灰影的“灰五”,是东都和西京等重要城市情报分部的头。
而灰四,便是灰五旗下最重要的助手,也是该分部的二号人物。
“快起来,你怎么亲自跑回来了?”
杨子灿一把扶起年纪已过而立之年的老部下,诧异地问道。
现在,随着远程无线电报技术的越发成熟,很多情报都是通过电报来进行传递,既保密又迅捷。
一边说,一边亲手倒了热茶递到他手里。
“回大帅,属下奉灰五和公主和王妃之命,前来面见大帅。”
杨子灿精神一振。
显然,灰四之举,主要是受爱妻温璇和杨吉儿之托,前来送信——书信。
总之是,想了!
“她们怎么样?”
“夫人们都好,世子和郡主、小郡公、小主子们,皆安好。”
显然,灰四还是按照前朝的分封来称呼自家大帅的家眷子女。
灰四压低声音,又道:
“温王妃让我转告大帅:老宅一切正常,酒窖里的东西……完好无损。只等大帅的信号。”
“公主殿下言曰:生死相随,不分离。”
“这些,是各位夫人和小主子们的书信……”
说着,灰四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札。
杨子灿笑了。
酒窖,是那条秘密通道的入口。
完好无损,意味着通道没有被发现。
“好。你回去告诉夫人孩子们:耐心等待,时机成熟,我会通知她们撤离。”
“诺。”
灰四顿了顿,又道:
“大帅,还有一件事。大周天子萧瑾那边,最近开始蓄养‘内宠’了。”
“内宠?”
“对,一个叫柳如烟的女子,江南人,擅弹琵琶。据说大周天子萧瑾很宠她,让她住在偏殿,赐了才人之位。”
杨子灿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是要给自己找接班人啊。看来她也知道,杨政道靠不住。”
胡图鲁在旁边插嘴:
“哥,要不要派人去接触那个柳如烟?说不定能发展成内应。”
杨子灿想了想,摇头:
“不急。她刚得宠,根基不稳,贸然接触,容易暴露。让灰影先观察,摸清她的底细再说。”
“是。”
灰四又汇报了一些其他情报,然后下去吃饭休息。
当晚深夜,休息好的灰四便拿了杨子灿匆匆写就的一沓书信,告辞离开,冲进黑夜。
杨子灿站在窗前,看着冰封的河面,若有所思。
大周天子萧瑾养内宠,说明她已经意识到,杨政道不是她的亲儿子,不可能真正继承她的“大统”。
她,需要一个自己的血脉。
而要生孩子,就需要另一半的协作,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代孕或者试管婴儿这类技术。
最关键的是,皇帝是女人,这史无前例。
那怎么才能找到合适的男人,又不被天下人耻笑,顺顺利利地生下个带把的继承人?
这,是个难题。
而且,就算生了孩子,谁来养?
谁来辅佐?
大周天子萧瑾自己都五十七了,能活到孩子成年吗?
……
替岳母想这些问题,杨子灿都觉得累和头疼。
“算了,不管她。她折腾她的,我们干我们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四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
不,对于正在经历小冰河期的华夏大地来说,每一场雪,都是催命符。
只是,有人会被冻死,有人会在雪中生存。
这就是自然的残酷,也是历史的必然。
四
天授二年(大业历永安八年)正月,春节。
洛阳城,冷冷清清。
往年的这时候,街上应该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满街跑。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今年,朝廷节省了布置京城的用度,为此大周天子萧瑾和礼部祠部司、太常寺、将作监、京兆尹的几个老头,吵了一嘴。
可这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家伙,就说没钱。
并且,天灾日烈,该省当省。
河南尹屈突盖、洛阳令孙伏伽对于铺张更是反对,对于督促坊市百姓挂灯和开放夜禁、举办活动是阳奉阴违。
说什么没有春联,是老百姓因为买不起红纸;没有灯笼,是因为老百姓买不起蜡烛;没有新衣,是因为老百姓买不起布……
皇宫里,倒是布置得流光溢彩,花灯如市。
但,怎么说呢?
同样有点冷清,即使做舞做戏的,也是无精打采。
大周天子萧瑾坐在寝殿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但她一口都没动。
往年,大女儿南阳公主和二女儿正阳公主,早早就带着孩儿们来到宫中,陪伴自己过节。
可今年?
南阳公主又有了八个月的身子,远在潼关,不利于行,早早就告罪不至。
而那个吃里扒外惯了的正阳公主,此时被自己下了禁足令,老小都挤在王蔻那个老女人的旧宅子中。
唉,或许反而很热闹吧?!
本来兰陵萧氏的皇亲国戚们很多,要来的,但都被自己拒绝了。
萧瑾,缺的是……男人,不缺依附贪婪的亲戚,不贪的又不来。
“陛下,好歹吃一点吧。”
柳如烟在旁边劝。
大周天子萧瑾摇摇头:
“没胃口。”
她看着桌上的菜,忽然问:
“如烟,你说,外面百姓过年,吃什么?”
柳如烟一愣,低声道:
“百姓……恐怕吃不上什么。”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江陵老家过年。
那时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放爆竹,守岁到天亮。
那时多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是皇帝了,却连一顿年夜饭都吃不下。
“把菜撤了吧。”
她挥挥手。
“赏给宫人们吃。”
“是。”
柳如烟让人把菜端走。
寝殿里,又只剩下大周天子萧瑾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
“广,你在天有灵,看到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
月亮没有回答。
只有寒风,呜呜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