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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天气原本阴晴不定,这雨一下起来,就不住点的连下了六、七天。守着个病人,望着那灰沉沉的天,绵绵不绝的雨,前进不得,后退无路,生把个乔妆改扮的假书生郦君玉困在这思南道上、龙泉驿迎贤店里。眼见秋闱不远,若误了场期,便要再等三年。自己萍寄天涯,落脚安身之地尚无着落,又是女子乔装,处处不便;而且芝田一家离散,黄榜缉拿,危如累卵,辩冤雪枉,刻不容缓。岂敢拖延岁月,白耗三年一时忧闷焦灼,夜难安枕,辗转床榻,听着那时紧时慢的雨洒檐头之声,滴滴似泪,点点伤心。触动愁怀,口占一绝道:“苦雨连绵困旅邸,愁对孤灯听淅沥。可怜空负凌云志,弹铗何地寄飘零”吟罢愈觉前途渺茫,愁肠百结,哪还有半分睡意。索性披衣下床,剔亮残灯,取出书来诵读解闷。初时低声诵念,慢慢心思集中在书上,不禁琅琅诵读起来了。
这迎贤店中,被雨阻住的颇有几个客人。其中一人姓康名信仁字若山,家住武昌府咸宁县,今年已交五十四岁,以贩卖珠宝为生。家财殷实,有十万之富,娶妻孙氏,只生得一个女儿名唤赛金,招赘本县监生滑全为婿,在家中帮着料理诸般杂务。康若山终以无子为憾,五十岁上花钱买了两个女子为妾,一名王德姐,一名柳柔娘。第二年天从人愿,柳柔娘果然生了儿子,取名元郎。康若山年过半百,居然有了儿子,高兴自不必说,想要多挣些家私留与他,便又贩了珠宝,远走川、黔、滇等地货卖,买了回头货物,要回咸宁。行至思南也被这场霪雨阻在迎贤店中。当晚闷坐无聊,正倚在床头想念儿子元郎,忽听得书声琅琅,惊讶道:“这店中原来还有赶考书生。夜已三更,还在那里苦读”一时好奇之心大起,轻步出房顺着书声寻去,却原来就在东首一个小单间里。康若山悄悄走到窗下,把窗纸戳个小孔,向内张看。只见屋中椅上坐着一个长眉秀目,年方弱冠的清俊后生,在灯光下捧着书本正读得入神。康若山不禁看得呆了,暗忖:“世间怎么会有这般俊雅的人物真个是山川灵秀所钟么看他骨格清奇,声音清朗,又这等发愤苦读,将来定能出人头地。我家须称富足,到底缺了个贵字,常受那些蒙古、色目人的鸟气。这书生像是汉人,何不趁机和他攀个相识,结纳结纳,将来说不定能沾他点光,得些护庇,岂不是好。”因绕到门前,轻轻叩门。
郦明堂正读得全神贯注,听到叩门声,问道:“是谁”一面起身把门开了,见门外站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穿一件茧绸袍子,戴着角纱小帽,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连忙侧身让客:“老丈何来请屋里坐了讲话。”康若山进到房中,两人作揖见礼。明堂让出椅子请他坐了,自己坐在床沿相陪。康若山道:“小老儿姓康,经商为业,被雨阻在这迎贤店中。听得相公深夜苦读,心下好生钦慕,请问相公尊姓大名,可是上京赴考的”明堂拱手道:“小生郦君玉,字明堂,原籍云南昆明。先父也曾出仕朝廷,不幸双亲病故,小生孤苦无依。今逢大比之年,欲往学使衙门捐监,求取功名,图个出身。不料被雨阻在店中,小童又病倒了。只怕误了考期,愁闷焦灼,读书自娱,不想惊了老丈清梦,还请恕罪则个。”
康若山惊道:“啊呀,相公你还没有捐监么现今已届五月,就是此时赶往成都,待等办好捐监手续,也来不及赶回昆明应试了。”明堂愁眉双锁:“学生便是为此着急。如今困在这里进退不得,实不知如何是好。”康若山见他愁容可掬,低头沉吟半晌道:“老汉倒有一个主意,只是有些唐突相公,不便启齿。还求相公恕罪,休嫌冒昧才好。”“学生此时一筹莫展,请老丈不吝赐教。”
康老道:“老汉名信仁,字若山,家住湖广咸宁,经营珠宝生理,家私颇能过活。只是子息迟了,五十一岁才得了个儿子,今年刚刚三岁。女婿滑全,虽是个监生,其实没甚才学。老汉平生憾事便是没沾上一丝贵气儿。身为汉人,难免有时受些屈气。要待儿子长大,中个科举,五十多岁的人,还等得到那一天么仰慕相公人品才学,要想结交,年纪差着一大截。如今相公孤苦无助,外人难以出力相帮,不如我两人认为父子,同回咸宁,就替你入了湖广籍,明天先差个家人到南京替你捐监办照,你跟着我赶回咸宁等候考期,料还来得及。我只盼托相公的福,沾上个贵字儿,显耀门庭,就心满意足啦。只是要做相公义父,太也有僭,还望相公莫怪冒失。”
郦明堂正在坐困愁城,走投无路之时,忽有人出来相助,喜出望外。见老人面目慈祥,说话恳切诚挚,显非虚诳之辈,再不迟疑,当即跪下拜了四拜,叫声爹爹。康公笑得眼花没缝,双手把明堂扶起道:“生受,生受有僭,有僭”
次日早起,康若山拨出一名能干家人,叫他带足银两,火速往南京替大相公捐监办照。要明堂写履历,明堂拿起笔想了想道:“可要改姓么”康若山连连摇手:“认为父子,已是大大委屈了相公,怎还敢要你改姓。”明堂更加欢喜,笑道:“爹爹怎地还叫我相公孩儿可当不起哪”康老失笑道:“原是叫顺口了。以后记住便是。”明堂写好履历,交与那家人去了。
又过五、六天,雨才住了,旅客纷纷动身上路。康公吩咐套一辆大车,让明堂主仆坐了,方便荣发调养。一行十几人,三、四辆大车,骑马的、赶车的,热热闹闹向咸宁进发。明堂主仆有了依傍,再不似前些时的天涯孤旅,潦倒凄惶了。荣发养息了几天,病已痊愈。明堂以手加额:“这才是天无绝人之路哪”对康老感激不尽。
七月初头,回到咸宁。康公先叫人回家报信,自己押着货物车辆,到店上交割与主管发卖,问了些年来的买卖经营,田庄丰歉,便带着明堂主仆,搬了带回家用的土产物什,兴兴头头往家里来。远远就望见女婿滑全站在门首。这滑全为人乖觉,极有心计,听家人报知岳父归来,抢先到门口迎候。翁婿见面,不及叙阔,康若山便笑哈哈的叫明堂:“过来,和你姐丈见见。”滑全一怔。康公忙解说:“这是我在路上新收的义子,你看他人物不错罢”给两人引见,互相作揖问好。
滑全暗忖:“背晦么,我抛下自己爹娘,招赘他家,原是为的家产。前年他得了儿子,这家私已不全是我的了,还指望将来多少也能分到一半儿。如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