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樑上燕(2/2)
元天穆端起酒碗朝高树生示意,“濮阳乐起使某献!”
高树生微微点头却未饮酒,而是看著元天穆將酒水一饮而尽。
接著,元天穆从卢柔捧著的案几上取来一个皂色绸囊,熟练地解下上面的白绳,然后取出其中的铜版,吸了一口气念道:“濮阳县开国子、驍骑將军、蔚州刺史、当州都督乐起咨渤海高氏:“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谋於世家,以奉家庙。今特拜征虏將军、并州刺史天穆,以礼纳采!”
高欢早有准备,代表父亲向元天穆拱手而拜,起身像背稿子一样念道:“將军嘉意,访婚陋族,备数採择。舍妹多罗,未閒教训,衣履若而人。谨承旧章、肃奉典制。並肆汾討虏都督府亲信督欢,顿首顿首!”
这便是將“纳采”和“问名”合二为一。
隨著高欢顿首表示初步同意乐起迎娶之意,卢柔赶紧起身,招呼身后隨从捧著彩礼鱼贯而入,將高家正堂塞的满满当当。
说来豪奢,细看之下,其实也不过是羊、猪、鸡、鸭各一只、彩锦、素娟、束帛若干匹、麦、
粟等五穀各一斛、酒一器、腊肉若干条、果脯若干篮而已。
接著是刘灵助、段荣分別代表男女两方交换名帖、生辰八字,开始占下乐起和高多罗二人的婚姻是否能得到上天神佛的允许,也就是所谓的吉兆。
当然,若是没有得到吉兆,则刘灵助和段荣二人会换用不同的方式,毁掉原先的占卜工具重新占卜,直到出现吉兆为止。
这倒也能看出人们对神佛的真正態度。
万幸的是,两人的水平都不错,一次便占下成功,省去了好多麻烦事。
这便是北地特色的“纳吉”。紧接著便是“纳徵”!
元天穆见占下完毕,起身又拜,说道:“濮阳县开国子、驍骑將军、蔚州刺史、当州都督乐起闻渤海高氏之女多罗,有相夫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家庙。今特拜征虏將军、并州刺史天穆,以玄延皮帛马羊钱璧,以章典礼,以礼纳徵。”
然后卢柔等人再次捧著案几入堂。这回,案几上摆放的则是正儿八经的聘礼,也就是所谓的玄延皮帛钱璧。至干马和羊,则被慕容武牵著,系在了堂外。
高欢回道:“將军嘉意,降婚卑陋,崇以上公,敬以典礼,备物典策。谨承旧章,肃奉典制。並肆汾討虏都督府亲信督欢,顿首顿首!”
高欢顿首而拜,就意味著高家正式地、明確地同意了乐起与高多罗的婚事。
见此情形,早就不耐烦的尔朱天光引眾人欢呼道:“好咧,贺六浑同意了,催新妇子去!”
按道理,“纳徵”之后是“请期”,也就是约定迎亲的日期时间。可是人家乐起老早就出门了,婚期就在今天今时,哪里还用得著再“请期”。
而且,北镇人结婚时哪有那么多繁文縟节,接下来才是精彩的重头戏呢。
隨著尔朱天光一声吶喊,男女双方眾人一涌而出,就连严肃的元天穆也不禁笑道:接下来可都是年轻人的事咯。
接下来便是富有北镇特色的婚礼环节,细究起来,同后世的婚礼也相差不多。
先说女方那边。
高多罗待在闺房里,由嫂嫂娄昭君为之化妆。而兄长高欢、弟弟高琛、堂弟高岳等同姓兄弟则负责堵住门,不让抢亲的人衝进来。
门外是尔朱天光等男方的朋友,一边撞门一边呼喊著:“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
等高多罗画好了妆,再由弟弟高琛背著出门。—一没法,人高马大的高欢还得护著妹妹,故而只能辛苦辛苦十三岁的高永宝。
另一头,乐起也不容易。
这年头也有婚闹的习俗,叫做“謔郎”。也就是女方亲属,甚至包括女眷,人人手持棍棒杖打新郎。新郎则要发挥十八般武艺,既不能还手,又得握的住打,更得护住衣冠。不然衣衫不整的,可没法行礼喔。
这倒难不住乐起。一来自身人缘不错,眾人都是意思意思沾沾喜气得了。二来嘛,乐家和高家就隔了一堵墙,没几步也就到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找来了帮手:“哎哟,轻点,轻点!”
尔朱仲远为乐起牵著马,从乐家出发往隔壁而去。他从来没想到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会怎么难走!
只见女方的亲戚朋友將乐起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皆手持棍棒,朝著尔朱仲远招呼。
“你们去打新郎啊,打我干啥!”
“笨蛋,他骑著马,我们打不著!”高澄骑在竇泰肩膀上,也学著大人们的模样,拿了把细长笤帚拍著尔朱仲远的脑袋。
只能说,要想顺利结婚,得找好伴郎啊!
等新郎新妇步入青庐之时,眾人的玩闹也就告一段落。婚礼也进入最喜庆的环节。
所谓青庐,就是用青布幔在室外搭建起来的帐篷。新郎新妇就在青庐之中共案而食,然后將瓠一分为二,夫妻各用其一酌酒。这便是“合卺同牢”。
北朝不同於南方,新妇並没有拿扇子遮住脸的习俗。故而乐起得以目睹高多罗的新妆。
只见她的髮髻梳成了高髻,缀以步摇、金釵、珠玉等饰物,落座之时一阵环佩叮噹。
又见她额头上施以鹅黄,又用金箔点缀出月牙和星点纹样,两颊则以胭脂晕染,色泽温润似桃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眉妆是北朝女子最爱的阔眉,以黛色浓扫,眉形粗阔如远山横黛。唇妆则是朱红,点画成饱满的樱桃状,与浓眉、额黄相映。
“嘿,別看了,快吃呀!待会还要回蔚州呢,不吃饱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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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多罗左手虚托在乐起下巴上,用筷子小心夹起一块肉,送入他的嘴里。
“今天的味道怎么样”
“美,美极了。”
高多罗將眼睛笑眯成了月牙,她见过乐起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的迷茫低沉,唯独第一次见他傻乎乎的模样:“郎君还没咽下去呢!”
乐起喉结滑动,一手贴上多罗的脸颊,一手小心抽出佩剑。多罗见此不由得闭上双眼,任由乐起切下一缕髮丝。
乐起又反手从自己的髮髻中切下一缕,然后牵著多罗的指头,將髮丝盘绕成结:“青庐宴、青庐宴,结髮一缕歌一遍,对拜陈三愿:
一愿卿千岁、二愿郎康健,三愿比翼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註:改编自南唐冯延巳《长命女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