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 听说,我要谋反(2/2)
宽阔的两仪殿内,容纳着朝中重臣,两层台阶向上,皇帝在最上方,头戴流冕不清楚容颜,只有华丽龙袍在灯烛下金光流窜的记忆。
陛下之下便是储君,储君之下则是诸位亲王。
梁王坐在诸位皇子之首,大刀阔斧的坐着,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凌云气魄,一身将军盔甲还透着血腥味儿,身后披着的披风有着洗不掉的褐色红晕。
众人敬酒,他来者不拒,嘴边挂着一抹笑容,不知是微笑还是嘲笑。
酒过三旬,歌舞退场,丝竹管乐之声渐渐停息。
皇帝微醺,脸颊红晕明显,他突然问道:“有人说,二郎要谋反?”
这场鸿门宴大家都吃的食不知味,骤然听见皇帝的醉语,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偌大的宫殿,便是针掉地下的声都听得见。
一个舞女退场之际,不小心碰到了一位贵人的酒盏,啪的一生摔在地上,像是猛地敲在了人的心间,甚至有人弯腰颤颤而低首。
皇帝寒毛乍起,紧张万分,生怕是什么摔杯子的暗号。
盏碎裂声响之后,无其他事情发生。舞女跪在地上,瑟瑟请罪。
皇帝尴尬,觉得失了颜面,大怒叫人将其拉下去打死。
梁王轻笑一声,他的手中捏着白玉酒盏,酒盏边缘成花瓣纹样,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粉,杯中的酒映衬成了粉色。他仰头一饮而尽,将这酒盏随手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继而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退,屏住了呼吸,心里都在颤抖。
他莞尔,笑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盔甲,外衣,在两仪殿内**着上半身,有些刺目的灯光将一切都暴露出来,那身上都是伤疤,像一条条丑陋蜿蜒的虫子。
“儿臣也听说自己要谋反啦,自打上了战场,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偌大的疆土也只收复了三关,突厥还在边关外虎视眈眈。如今听说儿臣要谋反了,是怎么谋反,和突厥人串通一气么?”
他在外面收复山河,父亲怀疑他是否要谋反。
那满身的伤疤,似乎成了罪证的证明。
你要不是想谋反的话,为什么死命的往战场上冲,还不是想要争夺兵权。
什么国家大义,为国为民,哪有这种东西。
你就是想谋反。
场间有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臣,他谦卑的匍匐在地上,抖着嗓子说:“若无梁王,江山不存,天下易主。突厥人可会容陛下问一句,你是否想谋反?”
这位三朝老臣说完便起了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快速的向绕金龙的柱子上撞了上去,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撒在了云纹毛毡上。
那云纹毛毡缝制的还是金线,是陛下最喜欢的艺术品,可惜被人用血弄脏了。
梁王是看着那位老臣撞柱而亡的,其实老臣的速度并不快,想拦的话,附近的人都有机会去拦一拦。
可是拦下来做什么,让他吃更多的苦头吗。
老臣心知肚明这话不能说,所以颤巍巍的从席位上站起来,抖着嗓子说完了话,又决绝的撞了柱子。
明知是一条死路,还是要走。
就像是梁王。
他从旁边的兄弟手里抢过酒盏,一饮而尽,敬那位并不从容赴死的老臣。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年冬天,长安城里难得的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有点儿像眼下。
饺饺吐着哈气,有些难过:“老臣被好好下葬了吗?”
“陛下念他三朝元老,不怪罪他的胡言乱语,只将他抛尸荒野,由野狗啃食,不追究其子嗣罪过。”越燕恕轻描淡写的说。
饺饺越发难过了,她听得有些心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越燕恕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方帕子地了过去,轻笑着说:“后来储君登基,追封这位老臣,入了宗庙,老臣的儿子得到了陛下的重用,眼下为吏部尚书,我父亲辞官归隐后,他便暂代了丞相一职。”
饺饺捏着帕子:“我还是难受,为那个时代难受,为梁王难受。”
他轻声细语的说:“我很遗憾梁王不能亲口对你这样说:都过去了。”
饺饺擦了擦眼泪,时代的悲剧都随着擦拭的眼泪一起过去了。
“饺饺,我饿了。”屋里头的郭旭大声嚷嚷着:“咱们什么时候能吃上中午饭?”
“哎。我这就做,马上就好。”
她破涕为笑,冲着越燕恕摇了摇帕子:“洗干净了我再还你。”
越燕恕方才凝聚出的气氛瞬间消失,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微笑。只要梁王对魏饺饺还管用,他就不担心郭旭。
“我进去陪郭兄说说话吧,想来也是寂寞了。”
饺饺去做饭,他掀开了帘子。
屋内很干净,饺饺跟着除夕弄乱的屋子后面收拾,保持住了整洁。
正屋的空间很大,一张炕上就可以睡下六七个人。
地上摆着大柜子,柜台到人胸前,上头放着镜子,一些乱码七糟的东西,混乱的有家的感觉。
炕上放着一个设几,除夕一直趴在炕上写字,所以上面还有笔墨纸砚。
眼下炕上只坐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穿着一件单衣,隐约能看见脖子处绑着的绷带。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他的伤口,也不是他摆出了一脸要找茬的神情,而是他的那张脸。
越燕恕直直的看着他,脸上没流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嘴里问了一句:“郭旭?”
郭旭点了点头:“越大人,别客气,快坐吧。”
饺饺突然掀开帘子,探了脑袋过来,招了招手示意人过来,有些局促紧张的说:“我忘记同你说了。”
越燕恕微微一笑,笑容中夹杂着几分苦:“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