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四章 二郎显圣真君归位(2/2)
什么事情能让太子殿下如此忧心忡忡呢?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是只有李适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路上走过来,这位给其他人留下第一印象就是稳定的太子都还没能梳理清楚自己和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妹妹的辈分,而一想到,这个辈分直接飞起来的妹妹的情况,自己还得去告诉父皇。李适的脑子就在通疼。
怎么和父亲说?
难道说,父皇啊,以后咱们和妹妹的辈分分开来?
各算各的。
她叫咱们还是父亲,兄长。
咱们叫她老祖宗?
入宫城,过重门,直至紫宸殿前。
李适落车,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袍服。殿前灯火通明,将汉白玉阶照得清淅无比。他抬眼望去,大殿深处灯火幢幢,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人正在那里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一步步踏上台阶。步履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底与石阶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淅,仿佛在叩问着这片沉默的宫阙。
殿门敞开,内侍无声退至两旁。
李适步入,于御阶之下行礼,声音平稳清淅:
“儿臣李适,奉旨还京,叩见父皇。”
李椒接见了李适,李适将各种事都告诉了皇帝,从一开始和郭子仪前去伐山破庙,周衍出现,周衍已经斩杀了济水神君,却要求将讨伐的目标设计为水神共工,在这个时候,李做勉勉强强还能维持住。当知道后来周衍直接凌空写下讨伐书,然后拉开射日弓,炎帝出现,互相称呼为兄弟的时候,李做的脸色就有些绷不住了,最后,李适道:“父皇,太庙当中的人道气运异动,恐怕就是因为这位。”“按周真君已经能引动太庙,还立下这样的功业。”
“恐怕得要为立下尊号名号了。”
李做道:“当如此。”
他们召集来了这个时代的名臣们,彼此讨论,要给周衍加封,加封号一一开始迟疑该把这位真君放到哪里去,理论上直接上大名是不合适的,象是黄帝,兵主,炎帝,战神这样的名号才符合。
那么,这个时候周衍的名号里,最大的就是炎帝的结义兄弟。
是有这样的着重锚点的。
比方说,娥皇女英,湘江女神,但是作为其锚点的另外的一个重要称号,则是尧之女,舜之妻,所以无论周衍是有什么样的功业,因为炎帝的强大和传说,和炎帝的结拜关系将会成为其传说里最不可忽略的一点。
有某位当代名臣提议,炎黄苗裔,直接动用炎帝二字,恐怕是有些牵涉到了太深的东西,其他的名臣,比如说颜真卿则是怒喷,表示既然炎帝都承认是二弟,那么何必拘泥?
而李适和李做对视了一眼。
父子两个都从自己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同样的一个事情。
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小姑娘。
辈分好象在天上飞啊。
还越飞越高了?
李椒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处理公文带来的疲惫噌一下就清醒了,李适则是疯狂给父亲递眼色,如果不想要逢年过节得要去给李知微这小丫头去拜见的话,父亲,联手啊!
父子两个达成了共识,为了保住自己的辈分,至少不能让炎帝出现在这道长的尊号里面去,于是好一阵的扯皮,总算是最后把炎帝两个字去掉了。
诸事初定,最后一步,便是将那已随金册异动、于最后一页隐隐浮现的名号,彻底勘定、归位。此事关乎大唐的国运与人道气运,非比寻常,自当由河北总盟主、当朝书圣,颜真卿亲笔书就。
太子李适将所知周衍事迹,尤其灌江口前那几近神话的一战,还有手持射日弓诛杀共工身影的一战,细细道来。颜真卿凝神静听,不发一言。待李适言罢,这位以忠烈与书法冠绝当代的名臣,于太庙前沐浴更衣,焚香静坐。
三日三夜,他闭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仿佛泥塑木雕。香火缭绕,陪侍的神官皆露疲态,就连太子,皇帝都已经有些乏力,可是颜真卿却似与太庙的砖石、与鼎中的香灰、与冥冥中流转的人道气运化为一体。第四日黎明,第一缕天光将透未透之际,颜真卿壑然睁目。
颜真卿目中只有沉静,三日时间静坐沉积的磅礴意念,化作一股近乎实质的气韵,无须人扶,壑然起身,起身走向早已备好的巨案一一张几乎铺满太庙正殿地面的特制宣纸,洁白如雪,静待泼墨。早就有内侍研就上好的松烟墨,墨中已按古法掺入金粉,于这太庙的青铜兽耳炉上温着,幽香暗浮。颜真卿立于案前,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座太庙的肃穆、数百年的香火、乃至窗外初醒的长安气息,一并吸入胸中。
他挽起宽袖,露出一截筋骨嶙峋却稳如磐石的手腕。
握住了那杆特制的紫狼毫。
笔锋饱蘸浓墨,墨汁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
大殿之内,皇帝李椒、太子李适、诸多重臣名将,皆摒息凝神,目光汇聚于那一人一笔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殿外风声细微。
颜真卿动笔了,起笔如岳峙渊淳,落笔似雷霆初惊。
静坐了三日三夜之后,他根本无需看那誉抄在侧的文稿,李适所言种种事迹、那已在心中翻滚三日、与人道气运隐隐共鸣的尊号文辞,此刻如江河奔涌,尽付笔端。
颜真卿的身形随着笔画游走,步伐沉凝而迅捷,竞在那巨幅宣纸前腾挪开来,宽袍大袖随之鼓荡,恍若御风。
与此同时,太子李适向前一步,立于案侧,沉静而清淅的声音响起,与那游走的笔锋、淋漓的墨迹奇异地同步:
“玄功不显,神威广布。”
笔走龙蛇,布字最后一竖如剑破空。
“起于终南福地,得太上之玄风;立身灌江之口,镇巴蜀之坤灵。”
墨迹蜿蜒,如终南云岫,似灌江波涛。
李适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铿锵,与颜真卿笔下的气势互为映照,回荡在空旷高耸的大殿中,撞在古老的梁柱与鼎彝之上,激起无形的回响。众人皆被这肃穆的场景抓住心神,连呼吸都放至最轻。偌大庙堂,唯馀太子朗朗诵声、书圣疾走挥毫的沙沙声响,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墨香混合着陈年香火的特有气息。
“执射日神弓,贯长虹而惊天地;挥三尖两刃,扫妖氛以正乾坤。”
笔画陡然凌厉,转折处锋芒毕露,似有弓弦震鸣、刀光乍现之意。
“剑伏四渎,济水为之澄澈;书讨上古,共工因之潜形。”
墨色浓淡相宜,时而厚重如渊,时而飘逸如云。
“十万水族陈兵,翻掌平息;四方魔孽逞凶,弹指销声。”
笔势大开大阖,力透纸背,仿佛真有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与翻云复雨的磅礴之力,自笔尖倾泻而出,灌注于文本筋骨之中。
“斩相柳于波涛,九首伏诛;诛泰逢于山野,灾厄不兴。”
“列缺电灭,灵姑胥平。除残勘乱,护国佑民。”
“惠泽广被,群生永赖。”
李适念至此处,颜真卿的笔锋也恰如狂澜收束,归于庄重。最后一段颂德之言,他笔势转为雍容圆融,如春风化雨,泽被苍生。当李适吐出“群生永赖”四字时,颜真卿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猛然掷笔!
那杆价值连城的紫狼毫被抛在一边,颜真卿自己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跟跄后退两步,被内侍慌忙扶住。他额发尽湿,紧贴面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汗水甚至滴落在地砖之上。然而,片刻的脱力之后,他望着眼前那幅墨迹未干、几乎复盖了整个视野的巨作,忽地纵声大笑!
笑声豪迈酣畅,在太庙中轰然回荡。
彼此成就,在这一刻,颜真卿终于彻底走到了自己的巅峰。
真真正正,书法之道的大宗师之境界。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笑声,也仿佛是那灌注了人道气运与书圣心血的文本终于引动了冥冥中的灵应一咚!!!
铛!!!
太庙之外,钟楼与鼓楼,无人敲击,竟于同一时刻,自发鸣响!钟声雄浑沉厚,鼓声震荡激昂,交织成一片恢弘无比、庄严神圣的声浪,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就在这自鸣的钟鼓声中,东升的旭日恰好攀升至合适的高度,一束无比澄澈的金色阳光,穿透太庙高窗的窗棂,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那铺满大殿的宣纸之上。
墨中金粉,遇光生辉。
一个个雄健飞扬、力透乾坤的文本,在香火的青烟里,在钟鼓的馀韵中,在这天赐般的晨光沐浴下,自然地泛起一片雍容华贵、神圣不可侵犯的淡金色光芒,字字如金铸,熠熠生辉。
流淌着香火愿力与人道正气的玄妙韵律。
李适深吸一口气,在那钟鼓与金光的交辉中,以最郑重、最虔诚的姿态,垂手肃立,念出了最后,也是最内核的尊号:
“大慈大悲,至圣至仁。清源妙道,护国佑民。”
“慈悲济物,显化无穷。”
“清源妙道无上。”
“二郎显圣真君!”
最后一字落下。
那自鸣的钟声与鼓声,恰在此时,齐齐收止。
馀音却未消散,而是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宏大的寂静,袅袅盘旋于梁栋之间,与那满纸的金辉墨香、与太庙积淀数百年的肃穆,彻底融为一体。
于斯,仪轨终成。
自此,勘定于太庙金册,铭刻于人道气运。
正式,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