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2/2)
“写成这样真的能过实习期吗?”江驰笑了一会儿,道。
“晚点我会找他谈谈,”许愿合上实习日志,眼角浮起的笑意尚未淡去,“其实我当年在刑警队实习的时候写日志,不知道该怎么写,活生生写成了日记,连洗脸刷牙擦鞋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写进去凑字数了。”
江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队长当年玩心这么重:“然后呢?”
“然后被教导员和队长训话,打回去重写。”许愿温和道。
江驰在一旁快笑死了。
他很少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但这里只有许愿和自己,没有旁人,他可以卸下一身的防备,可以暂时地抛下那些年在缅北或阴暗或沉痛的经历所带来的难过,可以短暂地松懈几秒,就像小刺猬收起满身用以自我保护的刺,将温热的肚皮露出来一样。
负重前行太累了,他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再次挺起胸膛,面对黑暗,背朝人民,用休整过后足够强大的内心去保护自己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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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想到江驰几乎是一毕业就被召去卧底了,于是心里微微酸涩一下,但当他看见江驰笑得轻松的时候,心里那抹酸涩便转化成了安心和骄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电话铃声轻快地响着。
是陆风引的来电。
“陆哥,怎么了?”许愿接起电话,踱步到窗边。
江驰在原地继续翻着那个实习生的实习日志,嘴角的笑还保留着些许,心里只觉得这群大学生真的太有趣了。他刚毕业不久就签了协议书被派去卧底,回国后在湖柳分局呆着干些杂活儿,现在被调来支队,算是个空降兵,也没写过什么实习日志,现在翻翻别人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好多本该经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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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打完电话之后拍了拍江驰肩胛骨的位置。
“队长,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江驰放下了那本实习日志,敛去了嘴角的微笑,问道。
“没什么,就是问你要不要去看余生,”许愿随口说道,“周善一案告破之后,我们忙着胡老三的线索,该有很久没见过余生了。”
江驰闻言,温润一笑:“是很久了......刚刚是陆医生的电话?”
“对,陆风引刚来电话说今天他不值班,余生被接去他家里了,状态很好,”许愿擡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放假,交完班之后你跟我去看看?”
江驰沉默两秒,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点头,擡眸看向许愿:“如果不会给陆医生添麻烦的话,那我很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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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仗着身高优势把江驰一系列不太明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想着,江驰在缅北太久了,许多习惯已经深深刻在了骨髓里。
比如防备心。
江驰的防备心是很重的,有的时候就像个被关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面对着黑暗,背后属于外界的光亮照进来,里面人会出于本能地防备,害怕光亮被黑暗污染了,害怕黑暗叨扰光亮。所以会不由自主地拦住光的进入,将自己变成一道分隔线,光与暗互不打扰。
而许愿知道,有的时候,江驰会转过身来,朝玻璃罩以外的地方伸出手小心试探着,碰到光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满足。然后又迅速转回去,依旧用脊梁挡着,不让那份带着罪恶的黑,打扰了外界自由自在、安居乐业的光。
“忘告诉你,看守所那边有消息了,”许愿话锋一转,“跟胡老三一同被抓的那个年轻人指认胡老三□□李木子未遂,之后又翻出了蒋笑笑自杀的旧案。”
“跟李木子的叙述一致?”江驰打起精神。
“略有偏差,但基本能坐实胡老三的嫌疑。”许愿欺身过去,在桌上的立式文件夹里抽出个牛皮纸袋,递给江驰,“你先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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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城郊外看守所,男监区。
年轻人戴着手铐,一头卷发早已被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青皮。
他今天上午正在小教室里听讲,大约是些普法课程,他听得有些厌烦,但也只得安安分分地接受改造。他不知道自己的羁押期限是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犯罪了,触犯了法律,过不了多久就会转移去很远的监狱,继续接受改造。
这里的人五花八门,有经济犯罪进来的,有家暴老婆进来的,也有搞传销诈骗进来的。
听讲的时候,大家坐着,好像都心不在焉。
外面的门突然被打开,课程被打断,教导员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罗春生,”教导员站在门口,大声道,“出来,找你问几个问题。”
罗春生愣了一下,站起来,被教导员带走。
他无法忽视身后那些或幸灾乐祸或悲悯同情的目光,这些人有的抱着看戏的心态,有的则联想到了自身,在看守所,被点名并不是件百分之百的好事,涉及刑事案件的人原则上不能同家属见面,那种遥遥无期的孤立感,其实是最难挨的。
走过一片被粉刷得绿白相间的外墙,罗春生与戴着手铐、刚剃完头的胡老三侧肩而过。胡老三深深地瞪了他一眼,罗春生没有理他,后来罗春生被教导员交给提解民警,而后又被安排进了一间专门问讯的小房间。
铁栅栏把这个世界硬生生分割成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阴暗。
“我们是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民警,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穿制服的人出示工作证,语气不容置否,“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你听明白了吗。”
罗春生局促地攥了攥手心,道:“明白。”
工作人员走了个流程,将讯问期间权利义务告知书从小窗口递进去,罗春生只是瞄了一眼,而后又重新将视线定格在中年民警的脸上。
“姓名?”
“罗春生。”
“年龄和出生年月?”
“19......1990年2月8日,今年20岁。”
罗春生道。
民警示意身边的人拿材料,又问:“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九点,你在夜莺台球俱乐部聚众吸毒,扫毒民警赶到现场时,你与同伙剧烈反抗,并殴打民警,你承认吗。”
“我认,是胡老三约我去的,我......我一时禁不住诱惑,后来警察过来,我当时嗨上头了,才动的手。”罗春生低下头去,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而后叹息一声,又仰起头,眼眶通红湿润。
民警默不作声,将打印好的照片推过去:“这个两人你认不认识。”
罗春生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立马烫手山芋似地将照片丢了出去。
“你认识?是吗。”民警问。
罗春生不语。
“说,照片上是谁!能让你有那么大反应?”民警皱了皱眉,对罗春生的态度感到气愤,于是大喝一声,“擡头!”
照片上,两个女孩并排站着,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左边的女孩面部表情僵硬,瘦骨嶙峋,脖子处长了脓包;而右边的女孩挽着左边人的手,眼神躲闪,不敢看镜头,却染了绿白交杂的头发,化了妆,因此精神面貌要好一些。
那张照片是江驰在翻阅蒋笑笑日记时无意间掉出来的,当时李木子把蒋笑笑的日记给了他,他当作物证带回了局里,之后那张照片被单独封装进了小号物证袋,交给了即将外出提审的队员。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罗春生突然像被点xue一般,猛地挣扎起来,将椅子和手铐晃得哗哗响,刺耳又聒噪。
罗春生一开口,眼泪便流了满脸。
“我说,我说!都是胡老三干的,我,我只是协助!”罗春生抗压能力差,不顾一切地大声吼了起来,“蒋笑笑是被他活生生逼死的!他拿蒋笑笑当筹码逼人‘送货’,让我拍视频威胁她们,我......我真的只是协助,我不是主谋,胡老三才是!他把蒋笑笑玩死了,又逼李木子继续给他物色‘送货员’!李木子不同意,他就起了歹心!那天......我在俱乐部被抓的那天,就是胡老三约我去的!他给李木子喂安眠药,要□□她!”
“后来,警察来扫毒了,胡老三跟警察打了起来,李木子这才脱险——”
罗春生发泄完后像一滩软泥,瘫在了椅子上。
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人坐在那儿,任由连续不断的泪珠一颗颗翻滚出眼眶,顺着侧脸滑进耳朵里。
“我后悔了......”罗春生喃喃地说,“真的。”
民警收拾材料起身,丢给他一包纸巾:“后悔有什么用,你已经犯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