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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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二楼的时候,许愿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看住那女的吗。”
“因为什么?”江驰问。
“你想想她的外貌特征,面黄肌瘦,双目浑浊无光,两颊下陷,手指被烧伤变色并有溃疡脓疮,”许愿低声说道,“还有,我数过,她刚才连续打了六个哈欠。”
江驰点点头,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思索道:“打哈欠流眼泪,是毒品吸食者的典型特征之一。”
“没错,”许愿看着江驰,“大概率是一名吸毒人员。”
方才那女人的种种怪异行为,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犯瘾了。
她会选择在欢夜城消磨时间,加之她对警察的突然出现感到惊恐和不敢置信,也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在今天的变故发生之前,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欢夜城很“安全”。
就像人们去实体店买衣服时羞于向其他人展示自己的躯体,需要进试衣间换衣服一样。这帮瘾君子不敢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因此只会选择些相对偏僻或对他们而言足够安全的场所,而这类场所,以KTV等人多杂乱的地方居多。虽然说越乱的地方,越容易引起警方注意,但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这类场所往往有放哨的停驻,或者老板本身就明里暗里知道点儿什么,偶尔能拿到警方扫黄扫毒的提前消息,很多人会在警察赶来之前就立马逃了,抓也抓不着。
而且,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去看,瘾君子们习惯这样的场所,早就把这类场所当成了安全屋。正常人只有在自己家才能觉得踏实,而瘾君子们只会觉得安全屋是最踏实的地方。
也许不够全面,但起码绝大多数的情况是这样,就连新闻报道中,十个案件有八个都是在KTV内被查出来的。
毕竟人总是觉得实体店内的试衣间总是能很好地保护隐私,当然这帮上瘾的鬼怪也是如此,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注重隐私。试衣间是实体店老板在装修时预留的,而欢夜城KTV内搜出的那两千克违禁物品,若没有负责人的默许,又怎么会被服务生用暗语写进酒水菜单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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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就是这样,半夜里我突击审讯那个头发染成鹦鹉的傻逼,他说服务生会在酒水单上不显眼的位置写暗语,那些暗语对应着不同的药物,”许愿深邃的眸子动了动,“没有他们负责人搞鬼,昨晚我能在这儿抓到那么一大批人?而且那女的要是真吸毒,试问货源在哪儿?类似于这样的案子,KTV负责人总要给个解释吧。走,上三楼跟他们的人扯扯皮,非得抓他个现行不可。”
“等等,队长,”江驰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乖巧道,“您意思是说楼下的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是在KTV负责人那里拿的货?万一他一会儿否认怎么办,我们连他包庇贩毒的证据都没有。”
没有证据倒是最大的硬伤。
许愿微微侧过头,眉宇间的冷峻半分不减,笑道:“他肯定会否认,你以为咱们真有那时间跟人扯闲话?昨晚案发之后我去问过分局刑侦大队的同事,他们说这家KTV里上上下下统共安装了十五个摄像头,结果除了大门口和后街拐角,KTV内的其他摄像头全数被人为损坏过,数据无法恢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江驰微微怔住,嘴巴微张,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摄像头损坏不维修,也不换新的,KTV老板不可能不知情,”江驰顿了顿,“他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毒品交易!”
许愿冷不防道:“对,所以我们先谈,谈崩了就把人铐起来,丢进队里审讯室,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没有证据?巧了,我们的职责就是寻找证据。”
“队长,我们现在......”
江驰话说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狠厉的嘶吼,紧接着便是同事们七嘴八舌的劝告和桌子椅子“乒乒乓乓”的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拆房子了,况且那嘶吼沙哑难听,绝对是楼下那个女人发出来的。
队里的同事正按着那女人。
“控着她别让她乱动!”
“她要拿玻璃瓶,小心她伤人!”
“先铐着吧,这家伙瘾挺大,还知道拿指甲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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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许愿:“队长,您倒是料事如神。”
许愿朝他一摇头:“不用这么奉承我。看得出其实在我说那女人有问题之前,你心里应该早就猜到了,只不过懒得跟我这个脾气不好的队长讨论,对吧。”
江驰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小幅度微笑来:挺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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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空气依旧冻得人浑身发冷。
作为一个南方边境城市,滇城的气候真的很对得起它的地理位置。
“我说大哥,我腿都蹲麻了,这里流动商贩太多,都是卖炒面的,我咋就看不出一个可疑的啊?”王辉穿着件极其普通的工地标配棉大衣,戴着自家老大不知从哪儿给弄来的安全帽,脸也涂黑了,正狼狈地蹲在垃圾桶边嗦着碗炒面。
入乡随俗,化妆侦查就是得这样才够味儿。
他歪着脖子夹着局里临时发的老人机,用着不知哪来的方言与同事对话——老大出发前特意叮嘱过,会说家乡话的尽量用家乡话交流,城西的人又多又杂,不管说的是哪里话,只要够接地气就行。
王辉年纪还小,今年大学刚毕业,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大要这么叮嘱,不过他还是拿出了自己地地道道的赣语,同钱铮叽里呱啦地打电话。
“我这儿是大杂烩,棉花糖、炒粉炒面炒豆腐、炒蘑菇炒小笋炒魔芋都有,”钱铮顶着个老年帽,到处走走停停,周边环境极其嘈杂,他似乎并没有因女儿出事而受到什么太大影响,该做的工作还是踏踏实实地做着,“我倒是留意到这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摊主,目前在我的东南方向,后街最偏的角落,动作慢悠悠的,眼睛总是刻意观察四周,出摊比所有人都慢,盯他快一小时了,也不见他卖出去一串。”
王辉“啊”一声:“真惨一摊主,但凡用点心也不可能一串都——”
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拉长了声音。
紧接着钱铮在电话那边说道:“是他自己不想卖,刚才有几个小姑娘去买糖葫芦,他没搭理人家,把人赶走了。”
谁做生意还带赶人的啊。
还特意挑那么偏僻的摊位。
“快快快,照片搞起来!”王辉在炒面区蹲了快一上午,现下一听有可疑商贩出现,立马来了精神,兴奋地说,“哥,你就用老人机拍,不管多糊我都能给它复原咯!相信我的技术!至于到底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到时候回队里再讨论。”
未等钱铮开口,王辉突然惊奇地吸了口气,小声说:“等会儿,你刚说的那个糖葫芦摊主是个老人吧,他好像往我这边过来了,我去看看。”
不远处的暗巷里,钱铮挂了电话,无奈一笑。
年轻人总是太着急,急着立功,急着抓人,却不知急功近利对于一名警察而言恰恰是最不可取的。一旦打草惊蛇,则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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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铮留意到的那个摊主站着的地方就在后街不远处,这人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推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冰糖葫芦,几乎每个小孩儿路过,都会眼巴巴地望上几眼,流下羡慕的口水。
但是这含胸驼背的老人家很奇怪。
他跟别的摊主都不一样,他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的冰糖葫芦被人发现,所以他既不叫卖吆喝,也不接受别人的买卖,他似乎就喜欢站在那儿,然后时不时推着手推车走几步,换个地方。
他推着手推车沿着城西道走,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漠然,以至于让他看上去像个很不好相处的难缠老头子。
最后他停在了离后街不远的地方,驻足了那么片刻,在他眯着昏花老眼看清后街处拉起的警戒线时,他竟然从兜里掏出贝雷帽戴上,而后一反常态地开始吆喝了起来——“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他之前不吆喝,走到这人烟更少的地方反倒开始放大嗓门。
这下,有两个染着头发的小青年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眼睛四下乱瞄,不付钱,却理所当然地让那老人从三轮车的后箱里拿出几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吃霸王餐呢。
其实这样的行为说不上特别奇怪,甚至放进人堆里,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附近蹲守着的是市局的警察,这些人干了很久的外勤,甚至他们中的一部分,曾经有过一段甚至几段惊险的卧底经验。故而他们能够比普通人更敏感,更容易通过一些难以察觉的微小细节从而辨认出目标。
钱铮用余光看着那举止怪异的摊主,摊主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老眼动了动,扭过脖子往钱铮那边看了一眼。钱铮见状便顺其自然地假装在路边的狗笼处蹲下来,颇为友善地伸手摸一摸土狗的头,就好像自己只是个前来看狗的普通路人。
风吹过来,狗突然夹起了尾巴,龇牙咧嘴地冲着空气汪汪大叫。
老人余光看着那汪汪大叫的狗,漫不经心推着手推车继续往前,似乎不打算再吆喝了,去了更偏僻的小巷,慢慢消失。
“钱哥,上啊!他要跑了!看他刚才的动作,糖葫芦里怕不是藏着毒品!”王辉拨通钱铮的电话,急得跳脚。
“急什么急。呆着别动,他跑不掉,活动范围估计就在这一带了,”钱铮嘘了一声,神情严肃,“听见他刚刚吆喝了吗。他根本不怕被人看见,你躲着点,观察一下他要去哪儿,一般这种伪装成流动摊贩的基本都是运毒链的底层人物,你现在抓人也没用,反倒打草惊蛇,到时候把大鱼吓走。还是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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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欢夜城内,无端也吹起了风。
是因为窗户没关好,最后一间办公室内的纱质窗帘被吹得呼啦呼啦直响。
许愿裹挟着满身寒气进了屋子,将兜里的手铐冷冷地拍上桌,随着猛然灌进室内的寒风一道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仅仅是那位西装革履的负责人,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江驰都被吓了一跳。
许愿眼眉一挑,冲墙角边一沓用剩的锡箔纸扬了扬下巴。
什么样的人会在办公室燃烧锡箔纸,什么样的人会专门开一家可疑的KTV。
——“周老板,咱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