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2/2)
男人失心疯般地大叫着,仅剩的理智荡然无存。
反看徐丽,被马德文双手负后地锢着,索性放弃反抗,一脸浅笑安然,施施然道:“马德文,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故意的?”男人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恐惧。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血,却头一次感觉到“怕”,还是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猛然察觉到,原来比真刀真枪的狠更让人忌惮的,是徐丽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毒。他仿佛是第一天才看清这个女人,这颗藏在艳丽皮囊下,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
即便因体力悬殊,徐丽被自己拿捏在手,她也依旧怡然松弛,笑靥翩翩,就像一条无所畏惧的赤花大蟒。她永远美丽、永远端庄,永远都在暗处冲着自己,嗤啦啦地吐着信子,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缠得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姓马的,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李威龙蠢,又有什么资格嘲笑陈东实蠢?”徐丽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他,那样的倨傲与不屑一顾,就像在打量当初的刘成林,“你在笑别人蠢的同时,可有想过,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自己,到最后,居然也会栽倒在一个女人手上?”
“你这个贱人——!!!”
马德文霍而暴怒,朝她脸上刮去一记重重的耳光,因动作幅度太大,方向盘一个急旋,带动车身不受控制地向路边冲去。
“刹、刹车!快刹车……!”
女人厉声尖叫,却为时已晚。
别克横冲直下,越下土坡,过关斩将般地扎进一片茂林。
车前镜被枝丫划拉出尖利刺耳的巨响,徐丽只觉天颠地转,整个人像仓鼠球里的小白鼠般,在车厢里四处滚撞。
马德文在她身边拼命呐喊,连表情都浓缩成了幻影。似有似无的汽油味和血腥气蓦地闯进鼻腔,徐丽刚想呼救,便眼前一黑,瞬时没了知觉.......
……
……
乌兰巴托市郊外,离城数十里。
夜鸦清啼,山雀盘飞。篝火噼啪燃烧着柴薪,映见那一男一女脸上的碎肉。
徐丽虚闭着眼,感觉到有东西停留在身上,似咬,似啄,那敏锐的刺痛感顿将她拉回到清醒的状态。
她俯身一探,用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断指。
乡间野鸟残暴好食,被生肉吸引,招来停留。徐丽吓得痛哭,强忍住恶心,捏着那根断指,将它从身上甩了出去。
她爬出已成废墟的车架,倚坐在树桩旁,狂吐不息。直到把胃里的食物都吐干净了,才鼓起勇气去观察四周。
车子铁定是不能开了,山体侧翻,引发油箱漏底,更不晓得怎么回事,还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徐丽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幸好......幸好自己只受了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那么那根手指......
女人越想越是害怕,冲着荒无人烟的密林,唤了几声马德文。
不出意料地安静,空山只此鸟鸣,与陆续的野火燃烧声。徐丽抹了把脸,在废墟中不停翻找着、呼唤着,希望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救......救我......徐丽......救我......”
良久,不远处发出微弱的呼救,听那声音,正是马德文。
女人喜极而泣,一路探听到附近,终于确定那声音的来源来自车盘底。
只可惜,男人被铁板压得太深,更有一根钢筋横穿他的腰肢,他一动也不能动,下半身几乎被嵌成了肉块,透过昏光,还能瞥见若隐若现的白骨和断筋。
徐丽思索了一下,很快明白,要想救他出来,先得搬开最上面的铁板,再想办法解决钢筋的事。
“老马......有我在......你别怕.......”徐丽慌乱地寻找着,她想要找手机,可转念一想,就算找到了手机,这荒郊野岭,也未必能联系到外面。而即便联系到外面,那岂非自投罗网?只有傻子才会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现在这种状况。
徐丽迫使自己冷静了几秒,紧接着对车下人说,“你先别急......我现在就来救你,你别急啊......”
她半爬进车底,使出全身力气,擡高铁板几寸,努力替男人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马德文微微一笑,似看到方寸的曙光,聊以欣慰。只是还没等他松上一口气,铁板“哐”地一声,重新砸回到他的腰上。寂静的白桦林里,横贯出“噗嗤”一声闷响。只有徐丽知道,那是铁板上的钢筋,再次扎穿马德文大腿的声音。
多美妙的声音。
“你……?!”
男人猝然吃痛,下意识瞪向徐丽,却见她勾起一脸诡笑,满头血发,宛如黑雾沼中一支静静摇曳的血色蔷薇。
“我?”徐丽指了指自己,耷拉下手,捋了捋鬓,“我的好老公,我为什么要救你?”
马德文极力伸展着手臂,勾住她裤脚,铁板压得他难以呼吸,更是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心肠歹毒、坏事做尽,现在沦落成这样,完全是老天爷的报应啊!”
徐丽微微俯身,看着马德文呼哧呼哧的脸,捏起他下巴,甚是满意地拍了拍。
“老马啊老马,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原来你也有没有办法的时候......”
婆娑树影沙拉作响,月光照亮林隙,投下无数象牙色的光。月光下看徐丽,即便满脸是血,却更像是一种猎奇的妆容,此时此刻迸发出毒液般的馥郁,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开花瓣,吞下所有的露水和欲.望。
“你......你好狠的心呐.......!”
马德文自知无力回头,眼含愤恨,如是不甘。
“我究竟......究竟哪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如此绝情?”
“哪里对不起我?”女人牢牢掐住他脖颈,指关节咯咯作响,“你以为过去这么多年,我就会忘了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那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回忆一下?”
男人闭目不语。
徐丽含泪切齿道:“当初你老婆怀胎十月,没办法和你同房,你便心生歹意,在我的水里下药,强.暴了我,事后还要逼我做你情妇。我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啊!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依靠也没有,我很害怕,我害怕如果不答应你,你扭头就会报复我。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杀了你!
其实我何尝想过你的老婆和孩子会死?我真正想弄死的,一直都是你啊!可是谁知道最后没把你弄死,你的老婆孩子却死了,我起初还有些遗憾,可事后一想,能看到你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又怎能不算是一桩美事?哈哈哈哈.......!”
“所以......所以你后来也并非真心想嫁给我.......”垂死之际,马德文幡然醒悟,“你答应和我结婚,也不过是想利用我,替你杀了刘成林......”
女人神色莞尔。
“那当年你又为什么迟迟不肯退出?”马德文濒死不从,“当年......你嫂子给你那张银行卡,让你走,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家?难道不是你说的……想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爱我一生一世吗?”
“你说呢,你这个蠢货……”
徐丽不留痕迹地笑了笑,秀眉飞扬,得意之态跃然形色。
看着她这副表情,马德文一下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跟着哆嗦了起来。
“难道是你.......?”男人脸色煞白,血气顷刻退散,“难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
“没错,就是我!”
徐丽用力甩开他头颅,直起腰身,伸出一只脚,高跟鞋鞋跟跟死死踩在男人手背上。
“是我,都是我!是我逼香玉卖身,讨好冯春华,把金蝶的账本交给了李威龙。也是我,假意投诚下嫁,实则不过是借你的势力,来扳倒刘成林。
也是我,当年向警察匿名提交婚外情证据,诱导他们,把失火原因往情杀上引,以至于那群警察顺藤摸瓜地查出你的黑产,让你平白无故坐了四年的牢。
更是我,亲手放火烧死了你的老婆和孩子。什么骗你怀孕这种小儿科把戏,不过是我做的所有坏事里最不起眼的一桩。哈哈哈哈,都是我,马德文,都是我!你来杀我呀!杀我呀哈哈哈哈.......”
徐丽看着脚下恹恹一息的男人,心中只觉痛快。癫狂的笑声萦绕着整片山谷,振飞一波又一波栖息的夜燕。
“我从来就没有一天真的喜欢过你,躺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晚上,都让我恶心到想吐。可我一个女人又能怎么办?我能做的,不过就是依附着你,然后等待机会,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吸干你的魂、你的血,还有你那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的爱!”
女人大泪滂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对着身前漫无边际的浓夜倾情申诉。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虽然她提前演习了千百遍,却还是没想到,最后和马德文的结局会是这样。
她从没想过,自己真的可以斗得过马德文,岂知连老天都在帮她,她终于可以在这个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而现在,要他死还是要他活,仅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徐丽抹去眼泪,掰正男人的脸,发觉他不知何时,没了呼吸。她不甘心,又摸了摸他胸口,发现心脏还在跳,说明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那就说明还有翻盘的时机。人们总说,反派总是死于话多,徐丽却认为,既是狠决,就要狠决到底。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只有真正杀了马德文,才能让那些事情彻底隐于尘烟。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活。她会好好活着,和陈东实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没有人能阻挡他们在一起。李威龙已经和他离心,他们又如何能回到曾经?现在陈东实身边,就只剩下自己,就只剩下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这么热烈、专注,乃至忘我地爱着陈东实!
她才不要做好人,什么狗屁好人、狗屁善良,什么狗屁的与人为善、与人修善。
她要爱,好多好多的爱。她要陈东实的爱,她要爱陈东实。为此,她可以舍弃一切……哪怕彻底……
坠入孽海。
徐丽不留余力地翻找着,找出后备箱里的几罐子汽油。将它们全部浇到马德文身上,又扯来一块布,裹在男人脸上。
意识到呼吸有碍的马德文醒过神来,双手不断摸索着。徐丽顺着他摸索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手旁的引擎盖缝隙里,居然还藏着一只嗡嗡震动的手机!
“怎么……还想找人来救你吗?”徐丽哈哈一笑,一脚踢飞那手机,马德文从前惯用的诺基亚翻盖,就这样如沉塘乱石般落入泻湖。
男人听到水花扑腾的声响,自知山穷水尽,再无退路,便也放弃反抗,仿佛一块待宰猪肉般蜷缩在车底。
被汽油浇灌的枝干,一点即着。火势“轰”地一声,从方寸之地升腾起熊熊烈焰。车堆宛如一座由火铸造而成的小小宫殿,国王在燃烧,王后在欢笑,这场暌违多载的盛宴,终于迎来最后的凯旋。
徐丽用指腹碾过下唇的血珠,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居然有些甜。
她就这么凛凛地看着,看马德文在火中挣扎、辱骂、不停地惨叫。
皮肉烧焦的气息芬芳而不失诱惑,徐丽站在火堆前,表情闪烁,她观赏那团火,就像在观赏一幅世界名画。
青紫色的火光霍霍燃烧,照透徐丽瞳孔底多年前那场同样惨绝人寰的大火。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无力地捶打着门板,呼天喊地,痛哭哀嚎。消防队就在不到二十米的门外,却还是压不住兽群般席卷的烈火浓烟。
大火游龙戏凤,穿过周边楼宇,织成98年的哈尔滨上空,那片无比绚烂的血海汪洋。
那时的徐丽,和今天一样,置身事外地站在楼下,欣赏着云蒸霞蔚,和宛如杰作般卓越的天边红光。
她也只是和多年后的自己一样,点燃了最初那一点点的小火。
然后默许它,无穷尽地,爆裂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