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渡劫(2/2)
他这般不知情爱的异类,在银翎死时毫无悲伤,却在孤身游荡了百年后,于一个平静的午后纵声大哭。
桎心花没有眼泪,他只能抱着脑袋发出“啊啊啊啊”的嘶哑干嚎,试图以此来纾解胸腔中那股几欲炸裂的痛楚。
约莫是他的干嚎声过于惨烈,那对相拥和好的小年轻被吓了一跳,隔着老远问他:“喂,你怎么了?”
“银翎,银翎……”
浮生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一个遗忘百年的名字。
他不住用手指抠挖眼皮,直至将眼下的皮肤抓得破烂不堪,也还是流不出一滴泪水。
文弱的少女虽然害怕,却还是在阿昼的陪伴下壮着胆子向前,制止道:“你不要这样抓眼睛,会瞎的。”
她掏出一方干净的棉帕子,叠放整齐颤巍巍递过去:“如果眼睛不舒服,就用这帕子擦一擦吧。”
温声细语的腔调,和银翎好像。
浮生忽而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安慰,睁着破损的眼皮看她:“银翎,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少女被吓得尖叫起来,一旁的阿昼见状,登时火冒三丈,冲上前推搡道:“放开阿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带她回家!”
下一刻,鲜血四溅。
阿昼瞪大眼看着那只刺入自己心口的手掌,片刻,咳出一口血沫,踉跄两步直挺挺朝后倒去。
“跑……阿蕊……快……”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音,阿昼已没了声息。
“阿……阿昼!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疯了般扑至竹马的尸身上,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翠微山脚。
浮生去拉少女的手,却被她用力地挣开。
她害怕得像只鹌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哭着尖叫。
她太吵了,浮生只好杀了她。少男少女的尸身躺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衣裙,像是给他们穿上了殷红的嫁衣。
那是浮生杀的第一个少女。
他忽而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那便是像银翎创造出他的肉身一般,去寻觅熟悉的眼、熟悉的唇,以筋骨血肉,一样一样拼凑出银翎曾经的样貌。
他要创造出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听话的银翎。
光是将“银翎”的身体缝合好尚不够,还得让她动起来,让她能像活着那样护着他、抱着他,为他哼唱不知名的小曲儿。
所以,他去找了当初在无根树灵脉中见到的那抹黑气。
“我可以借一颗魔珠的力量给你,但你必须为我找一样东西。”魔气中的模糊身影如此说道。
浮生问:“什么东西?”
魔气答:“一颗神明心。”
浮生不知什么是“神明心”,但他既然要为银翎拼凑出全新的身体,便会杀很多人,掏很多心,时间久了,总能遇到魔气所说的那颗“神明心”。
遂平静应允:“只要你能将力量给我,不管多少颗心,我都能取来。”
魔气中现出一道瘦小的身影,将一颗漆黑的魔珠递出:“好,成交!”
回忆戛然而止。
晏琳琅还未看清那魔修的样貌,便被头顶炸开的闷雷惊醒。
她五感归位,睁目一瞧,不由震悚。
只见她整个人坐于赤色的火焰红莲中,汹涌的神器之力向四周澎湃蔓延,倾轧一切山石阻碍,连那株参天入云的无根树也被削毁近半。
而在她的头顶,厚重的劫云压顶而来,紫电如粗壮的蛟龙翻涌其中,缓缓凝结的旋涡搅动整个天幕,耳畔不断传来雷电摩擦空气的滋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摧为齑粉。
头皮发麻,极致的压迫感。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生这个时候突破大境界……”
晏琳琅顶着狂风,仰首看着将她牢牢锁定的劫云,顿时心惊肉跳。
她刚吸纳第四件神器,还是最易招雷劈的木系神器,身体正虚着,这个时候渡劫简直是要了她的小命!
然而天道可不管这些,劫云并未给她喘息的时机。
第一道天雷劈下时,整片天空都被照成了刺目的白。
紫电顺着她的头顶灌入,晏琳琅咬牙抗住了那一阵眩晕般的巨痛,整个身躯几乎被紫电生生撕裂成无数块——
和正宗的劫雷相比,她在昆仑山巅为失控的殷无渡抗下的那一道天罚,简直如抓搔般不痛不痒。
她生而五感敏锐,格外怕疼,这第一下劫雷已是这般可怖,剩下的十几道还不知是怎样毁天灭地的威力。
第一道雷的剧痛还未散去,第二道雷已然落下。
但这一次,想象中的酷刑并未到来。两道流光自她灵戒中飞出,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侧,替她挡下了足以撕破夜空的紫电——
是玄溟神主的黑色面甲,以及那支打磨温润的护身骨簪。
晏琳琅看着悬浮于她身侧的两样法器,没由来眼眶一涩:想必是殷无渡在它们身上下了护身咒语,只要有危及她性命的险事发生,这些法器便会自动开启护身防御。
第三、第四道天雷接踵而至,被两样护身法器挡了大半,骨簪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第六道天雷落下时,骨簪终于承受不住雷电的威压,喀嚓断成两截。
晏琳琅心下一慌,下意识伸手去抓。
手指在接触到劫雷之前,先抓住了一片金白的柔软袖边。
殷无渡仿若劈开虚空降世的神祇,毫无征兆出现在她面前。他擡手紧扣住她伸出的五指,用力一拉,便将她拉入自己神力庇护的范围。
脑袋被按入那片熟悉又结实的胸膛时,晏琳琅有一瞬的晃神。
强悍恣睢的少年神明反手一掌,将刚落下的第七道天雷拦下,掌心的白色炽焰与紫色雷电相抵,僵持了不过一息,汹涌的神力便沿着电流不住反侵,轰然砸在旋涡中心,顷刻间云层尽燃,白焰滔天。
他护得极紧,衣袍猎猎,发带随风狂舞。
晏琳琅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也不知他是从哪里赶过来的,这种时候还和天道劫雷作对,真是疯了。
“殷无渡……”
“是我,别分神。”
殷无渡低沉可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熟稔地引导她,“不要强行抵抗,他强你弱,化刚为柔。跟着我念避雷诀:九霄紫电,以心为引。”
晏琳琅立即盘腿而坐,撚指复述:“九霄紫电,以心为引。”
“咒起云散,护我安宁。”
“咒起云散,护我安宁。”
随着最后一字咒语落下,避雷阵法成型,淡淡柔光的柔光将晏琳琅护在其中。
殷无渡握住她的手,为她输送神力减轻痛苦。
这是她劫雷,只能她自己扛过去,这种无力感让殷无渡几近暴躁的边缘。
避雷咒和法器只能减轻劫雷的威力,却不能完全消解疼痛,又是三道天雷接连落下,晏琳琅很快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气。和身体的疼痛相比,那种天道压迫下即将灰飞烟灭的恐慌才最为折磨人。
可有殷无渡陪着,她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殷无渡,你当初渡劫时……也这么疼吗?”
晏琳琅佩服自己,这种时候了还有力气闲聊。
殷无渡似是压抑着什么,唇线抿得很紧,很轻地答:“我不疼。是你体质特殊,所以才会格外疼痛。”
他撒谎了。
晏琳琅在浑天仪中见过他受九十九道雷劫的模样,那惨烈之象,令她至今不敢再回想第二遍。
“你这个人真是傻,说好了不复相见,又赶来作甚?”
她又扛下一道天雷,呼吸颤抖,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要是我渡劫失败,被天雷劈死,就是天道白送给你的通行令,你就能顺利证道飞升……”
“闭嘴!”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殷无渡,他的面色骤然一冷,漆眸中印着紫电的狂光。
他失了一贯的气定神闲,掐着她的下颌又说了一遍:“闭嘴!有我在,没人能让你死!”
他真是怒极,眼里像是燃着烈焰,或许还有一丝的害怕。
原来,神明也会害怕。
殷无渡紧紧盯着她的面色,短促道:“全神贯注,引灵气入体,护住神魂。”
晏琳琅依言试了试,唇间溢血,失笑道:“翠微山是出了名的死山,方圆十里,哪里有什么灵气?”
话虽这么说,但她仍然盘坐掐诀,丝毫不敢松懈。
接踵而至的剧痛之下,晏琳琅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让殷无渡离开这里。
炼虚天劫本就有极大陨落的风险,她怕她扛不住。若她当着殷无渡的面,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他大概,真的会疯。
“你不是要走吗,殷无渡?”
晏琳琅轻咳一声,几乎将违心之言磨碎了从齿缝中挤出,“要走走远点,你在这里……太影响我了。”
又一道大天雷在云层中蓄力,殷无渡淡淡擡眼,面色在电光的映衬下呈现出霜白的冷调。
可他握着她手掌的力度,却是那样安心可靠。
“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
他静静地逼视眼前的少女,深邃的目光仿佛已将她的灵魂看透,“明知靠近你会很痛,明知继续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我还是无法割舍。与其眼睁睁看着你遗忘一切,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我宁愿你玩弄我,厌弃我。”
晏琳琅乌发飞舞,几乎以为自己被天雷劈坏脑子,产生了幻听。
“别想赶本座走,我说过,没有人能让你死。你自己,也不行。”
殷无渡轻笑一声,柔声问她,“晏琳琅,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随着九霄雷电落下的,还有少年神祇* 的唇舌。
他几乎凶狠强势地扣着晏琳琅的后脑勺,俯身垂眸,可落下的深吻却格外的珍重温柔。
晏琳琅猝不及防被撬开齿关,防线尽溃,呼吸攫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接吻吗?
但是很快,她明白了殷无渡的意图——
翠微山没有灵力,玄溟神主就是唯一的灵力来源。
他献祭了他的心、他的身躯,供她采补渡劫。
紫电怒吼,满目皆白。
长长的一吻毕,殷无渡托着她的后颈,垂首与她额头相抵、释放神识。
晏琳琅仿佛看到眼前炸开一片柔和的白光,殷无渡的神魂气息宛若深厚澎湃的海浪侵袭而来,将她温柔地托举,包裹。
她仿佛躺在静谧的深海里,雷声远去,疼痛消弭,现实里的一切声响动静都仿佛被隔在名为“殷无渡”的防护罩外,只余意识的颤栗、神魂的交融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根神经都泛起过电般的酥麻……
晏琳琅险些被一股接着一股的潮汐淹没,过了半晌,才从混沌中反应过来。
要命,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神交”。
恍惚间她只有两个念头:她这些年的合欢心法白练了。
以及,这种神魂交融的感觉怎的这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