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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渡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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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渡劫

大概因桎心花是唯一一件有着自我意识的神器, 晏琳琅吸收其神力的过程漫长而艰险。

她的意识骤然被拉入一片无我之境,看到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那是属于浮生——或者说,是属于桎心花的记忆。

记忆的最开始, 翠微山仍是一派灵气充沛、草木葱茏的景象, 拔地而起的无根树郁郁青青, 暖光穿透叶缝, 宛若点点细碎的金箔,落在翠微山主银色的长发间, 落在那片曳地的裙裾上。

翠微山主名唤银翎, 真身乃是一只有着三百年修为的萤蝶, 得山间灵气滋养,开了灵智, 因而幻化出人形。

到她这一代,已经不知是第几任翠微山主。

物是人非, 斗转星移, 千万年间始终如一的, 唯有这株参天蔽日的无根树, 以及树心中那朵绚丽明净的桎心花。

而现在, 不知哪里冒出的阴魔之气侵蚀了山间灵脉,无根树正在不可挽回地枯萎。再这样下去, 只怕用不了几年, 连桎心花也会污染凋零。

历任山主与无根树互利共生,守了桎心花近万年, 银翎绝不会让它毁在自己这一代。

于是, 银翎向界门傀儡王求取了一丝灵枢金魄的力量, 取了自己的骨与血,再融合百年的修为, 终于费尽艰难将桎心花炼出人形,使其能够脱离无根树而活,免受魔气侵染。

世人皆道翠微山缥缈难寻,在银翎的记忆中,也只有几十年前一位云游除妖的青衣小道误入山中,在无根树下的石块上留下了两行篆刻。

“无根树,花正幽;浮生事,苦海舟。”

银翎很喜欢小道士留下的这句话,她孤身守着一座山数百年,太想有个能上说话的人作伴了。

所以,她给刚脱胎换骨的桎心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柔声道:“从今往后,我便叫你‘浮生’,可好?”

那是一个俊秀至极的少年,眼尾的一点泪痣完美地戳中银翎的心扉。

若非要论桎心花的肉身有何缺陷,大概就是过于冷漠淡薄,虽有人形,却无人心。

常与翠微山主论道的一只龟精见了,捋须长叹道:“草木无心,不通人情,不知廉耻,却身怀神器之力,恐留祸端啊。”

银翎正在为浮生缝制新衣,闻言看向空洞坐于无根树下的少年,笑道:“我们这些山精野怪刚修出人形时,哪一个通晓人情、知道廉耻?龟伯放心,我慢慢教他便是了。”

龟伯闻言,只是摇首不语。

一日,浮生自己摸索着出去玩,回来后便满手鲜血,将银翎吓了一跳。

她拉过浮生的手仔细检查了半天,见并无伤痕,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瞧我,真是急糊涂了,你是桎心花所化,怎么可能流血呢?这些血是哪里来的,嗯?”

“你是说,这些红红的液体吗?原来它叫‘血’,真是美妙的颜色。”

浮生低头苍白泛绿的手掌,五指分开又合拢,血液摩擦出黏腻的声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身体里没有血?所以,我去溪边抓了一条鱼,还有一只灰兔,一只雉鸡……然后,剖开了它们的胸膛。”

正在为他擦拭血迹的银翎陡然一僵,惊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在他们的身体里发现了一颗跳动的东西,像是一团肉,可又和别的肉不同,所有的‘血’都是从这颗东西里涌出来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无论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无一例外都有这颗东西……”

浮生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既不狰狞,也不可怖,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可惜用不了多久,那颗东西就不跳了。山主,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银翎周身泛起一股寒意,张了张干涩的唇瓣:“那叫……心脏。”

“心脏。”

浮生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微微银翎起伏的胸口,好奇地伸手触摸,“山主的胸腔里,也有一颗美丽心脏?”

银翎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少年筋骨分明的手掌,方才的寒意又化作热流涌上脸颊,支吾道:“我……我自然也有心脏,世间所有活物皆有心脏。心跳停了,人也就死了。”

“是吗?”

少年平静地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薄肌分明的苍白胸膛,垂下睫影盖住眼尾的泪痣,颇有几分可怜的意味,“那为何我没有心跳,难道我不是活物吗?”

银翎一时无言以对。

她取来涧水,默默地将少年染血的双手洗濯干净,然后将他领至那棵落叶飘零的无根树下,让他闭上眼睛。

她取下自己的一魄,凝结成她的本体萤蝶。

她将这只萤蝶藏入了少年空荡的心口,于是蝶翼震动之时,他便有了微弱的“心跳”。

“感受到了吗?浮生也有心跳了。”

银翎消耗了百年修为,又损失一魄,整个人的面色宛若春雪将消,却仍温柔地笑着,拉着浮生的手覆于他的心口,谆谆教诲道,“万物有灵,生命可贵,以后有何不懂便来问我,万不可再造杀孽,好不好?”

浮生只是不懂人情,只是如新生婴孩对世间好奇,耐心教教他便好了。

银翎这样安慰自己。

她十年如一日地为浮生讲解经文,传授道理,时刻约束着他的一言一行。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有一天,浮生杀了一个贸然闯入翠微山的修士。

“山主你瞧,人类的胸膛里也有一颗美丽的花呢。”

浮生捧着那颗新鲜的、犹自跳动的人心,近乎痴迷地说道,“这颗心看起来和那些飞禽走兽的并无区别,可是为何人心有‘情’,而我们没有呢?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此刻银翎才清醒地意识到:浮生的确对世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可是他的好奇,却要以无辜之人的生命为代价。

“你怎么能杀人?你怎么可以杀人?”

银翎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和愤怒,可她连生气也是温柔的,像是一朵簌簌颤动的花,“我不是教过你吗?不可肆意杀生,不可以恃强凌弱……”

“是他骂我为‘妖物’,是他先要杀我,所以,我才动手。”

浮生不理解她为何生气,平静道,“他太弱了,禁不住我两招。弱者就该如蝼蚁潜伏巢xue中,出来送死,便是他的错。”

“那你也不能杀人呀,这是要遭天谴的!”

萤蝶低头捂住脸颊,两行清泪淌下,濡湿了她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浮生开始脱离银翎的掌控。

他依旧会杀人,只是学会了撒谎。

他会故意打开翠微山的结界,引那些迷路的、寻仙的人类进入翠微山中,再将他们杀死,以吸取他们的修为、占有他们的法宝。

银翎厉声问他那些带血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他捡的。

他对力量和财宝并无执念,只是喜欢掠夺的感觉,看中什么东西就去抢——山间的猛兽,天上的雄鹰,不都是这样的吗?瞧准猎物就扑上去厮杀,哪里讲什么人情道理?

为什么到他身上就不可以了呢?

他不想让银翎生气,可是,也实在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这一日,浮生抢了一位女修的簪子。

他坐在山涧边,将带血的玉簪清洗干净,对着阳光照了照,心想:这般通透如水的玉簪挽在银翎的发髻上,一定很漂亮。

然而当他迈进那间熟悉的竹屋时,迎来的却不是银翎温柔的笑脸,而是一张从天而降的玄牝天网。

玄牝天网,那是能困住神明的至高阵法,浮生不知道银翎从哪里学来这种东西。

被封印进无根树里时,浮生看见了山主眼中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是我自作主张将你带来人世,却又没有足有的能力教化你、压制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错下去了,浮生,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放心,我会在无根树中陪着你,同你一起受罚,直到最后一刻。”

明明被封印的是他,哭得最伤心的却是银翎。

树心内,浮生擡指触了触她眼角的泪痕,置于唇间一抿,有点涩,有点咸。

他学着银翎的模样拧紧眉头,做出悲伤的表情来,然而无论他怎么挤,干涩空洞的眼睛里也流不出半点泪水……

一朵无心的桎心花,又怎么可能流泪呢?

浮生不知道自己被封印在无根树中多久,只知道陪伴他的银翎越来越虚弱。

她先是散了百年的修为为桎心花炼出人形,又割舍一魄化作萤蝶充当浮生的心跳,等到她耗尽气血催动玄牝天网将他封进无根树中时,已是强弩之末。

冬天的初雪降临时,银翎已经没力气起身了。

树洞中,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浮生爬去,擡手将白瘦的十指拢在浮生的脖颈上,眼中泪花点点,几近绝望……

她的手变得很冷,不复曾经的温暖柔软,浮生讨厌这种感觉。

“我就要死了。我死后,再无人能管制你。”

所以,她要杀了他。

她必须要杀了他,这个祸害是她带来人世的,必须也由她带走。

拢在颈上的手颤抖得厉害,浮生没有反抗的必要,只是静静地看着银翎,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悲伤与挣扎渐渐化作枯槁的死寂。

银翎没能杀死他,不知是她没力气杀,还是舍不得杀。

她就这样睁着潮湿黯淡的眼,倒在了浮生的身旁。

失去心跳的山主的不美了,仿佛一朵枯萎的花,随意地败落在泥淖中。过了一日,她的灵魄散尽,自是维持不了人形,变回了一只小小的白色萤蝶。

又过了数日,连那只萤蝶也腐化了,地上只余一点破损的蝶翼碎片。

幽暗的树洞骤然变得沉寂,比以往万年更为冷清,玄牝天网的封印也随着银翎的死而消失。

浮生守着那腐化的萤蝶熬过了冬天,这才缓慢起身,走出已经枯萎的无根树,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座前后困了他万年的仙山。

他在山下游荡,结交了一些“朋友”,有新认识的,也有早就打过照面的——他被封印在无根树中时,那抹缥缈无踪的魔气就总是来找他,蛊惑他。

不得不说,没了银翎的管制,他的日子痛快多了。

可无论他走多远的路,杀多少的人,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

一开始,他还会想起翠微山上的日子,胸腔中的“心脏”会传来窸窣的震动,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微弱的共鸣也消失殆尽。或许在那个女人死的一刻,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随之死去。

又过去了很多年,翠微山成了一座无人敢去的死山,浮生连那个女人的样貌也快想不起来了。

一日,他从尸堆里捡回了一支漂亮的银簪。

浮生记得很多年前自己也捡过一支玉簪,好像是要送给谁。

他直挺挺地躺在山脚下晒太阳,正拼命回忆那玉簪到底有没有成功送出去,便听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

是一对十六七岁的小年轻,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附近村庄的孩子,不知什么原因生了嫌隙,竟跑来这里拌嘴。

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梗着脖子大步往前,文文弱弱的布衣少女紧跟其后,带着哭腔道:“阿昼,你去哪里?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害怕。”

“谁让你跟来?别管我!”

短褐少年停下脚步,挥手赶她,仍是一副气冲冲的模样,“我就不明白了,同村一起长大的伙伴那么多,你怎就看我不顺眼?我吃饭太快,你说我粗鲁;我不爱念书,你说我愚钝;我不过骂了那纠缠你的谢家子两句,你又是念经又是瞪眼的,是个什么意思?是,我是个粗人,我不配与你站在一起!你那么喜欢谢家子,你找他玩去,管我去哪!”

文弱少女又急又气,跺脚道:“你这样说我,还有没有良心!我不让你与谢家阿哥起冲突,是怕你惹出什么事端,平白惹人不喜。”

“我不需要他们的喜欢!”

“我的喜欢你也不要吗?”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质询,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高壮少年宛如定身般僵在原地,愣愣地张大嘴。

“我喜欢你才管着你、约束你,否则我怎么不去管别人呢?你不明白的苦心也就罢了,还这般污蔑我……”

少女捂着脸颊,哭得双肩一颤一颤,“你这样鲁莽冲动,大家都怕你,我爹怎么放心将我许配给你呢?”

我喜欢你才管着你、约束你……

少女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如投石入水,在浮生死寂的眼中掀起波澜。

他终于想起来,在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温柔地管束着他,用轻盈的嗓音为他低吟,为他讲解高深奥妙的经文。

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她的手掌那样温软。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有恨意与不甘,所有的空虚与寂寞,都是因为想念那个将他从黑暗中解救出来、赋予他新生命的山主。

是的,他想念她,依赖她。

可她已经死去一百年,一切都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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