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入局(1/2)
第19章 第十九章 入局
凤火族位于群山万壑深处, 依山建城,地处隐秘,颇有几分避世雅趣。
净灵山下, 唯一的客栈人满为患, 坐满了从各地赶来观看落子盛典的各家修士。
仙门中人最讲究排场, 名门望族往往乘坐飞阁抑或是云辇出行, 再不济也有灵兽坐骑代步,万不会光顾深山野林的旧客栈。因而汇聚在此处的通常都是财力不够的小门小派, 赶路累了, 来此歇个脚。
然而这一群寒酸落魄的修士中, 两道身影桌立鸡群。
黑衣少年端的是肩宽腿长,俊美无俦, 就是气质过于桀骜了些,懒洋洋一副不理人的模样;青衣少女则身量纤细, 以素纱遮面, 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含情笑眼, 珠玉满身, 行动翩然, 不用猜也知是个仙家美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双辫的白净小姑娘,自打进门起, 那小女孩的眼睛就没有从那些或坐或立的伴生兽上挪开过, 还时不时咽了咽口水,仿佛那些威武的金雕、麋鹿皆是盘中热气腾腾的烧鸡、烤鹿肉。
“师父……叔。”
白妙紧急改口, 捧着脸颊纳闷道, “这些人, 为什么都带着食物上路?”
晏琳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噗嗤一笑, 眼中更添几分明媚笑意。
“如今修真界的术法共分为几大类,你可还记得?”
“记得。”
白妙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背诵道,“仙门百家术法共分为‘通器、通灵、通地、通天’四大类,这四类又可衍生出七十二分支。通器者常以器物为媒介修炼,比如傀儡宗的傀儡术、昆仑仙宗王八蛋们修炼的剑术;
而通灵则是以灵魂、灵体为媒介修炼,比如驭兽、驱鬼、占卜之术;通地嘛就是修炼地脉之力,属于更高一阶的术法,如山水草木土石,皆可成为其灵力来源;
最厉害的就是通天啦,能修到这地步的通常都是半仙级别,可自由运用风雨雷电等自然之力。”
这些知识师父十年前就教过她,但和那群带飞禽走兽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晏琳琅颔首道:“不错,但这四类又可以杂糅互通。譬如通灵者修到最高境界,便可通上天神灵,‘召神赐福’既属于通灵之术,亦属于通天之术。”
提及“召神赐福”,一旁的殷无渡意义不明地哼了声。
晏琳琅假装没听见,继续道:“这群人隶属于灵山凤火族分支。巫宗身为曾经的神侍者,自诩是离九天神明最近的仙门,自然深谙通灵之术,因此每位凤火族人从十五岁起便会觉醒一只‘伴生灵兽’,这些灵兽或为飞禽,或为走兽,觉醒了什么兽类便会使用此兽的技能和力量。
相应的,主人天赋越强,觉醒的伴生兽便格外稀有凶猛,若伴生兽死,则这人神魂亦会收到重创,如此相生相伴,故为‘伴生灵兽’。”
原来是伴生灵兽呀?
白妙吸溜一声,撇撇嘴:没意思,她还以为是香喷喷的烤肉大餐呢。
晏琳琅一见她蔫蔫的模样,便知她嘴馋的毛病又犯了,唤来小二道:“麻烦把你们这儿有的菜品都上一份,份量要足。”
小二笑着提醒:“客官,您这三个人,敝店可是有十二道大菜呢。”
他愿意是提醒三个人吃不完这么多菜,谁知晏琳琅面不改色,笑吟吟道:“不打紧,我们俩辟谷。小姑娘一个人吃,足够了。”
小二挠了挠脑门,一头雾水地退下了。
等菜上齐的间隙,晏琳琅擡指从灵戒中取出一只白玉葫芦,递给殷无渡道:“妙妙有的,神主也有。瞧,一壶仙人泪,我记着呢!”
殷无渡这才睨过眼来。
他接过这壶价值百金的佳酿,寒玉般修长的五指轻握,勉为其难道:“以你的身份地位,何必亲自步行进山?若摆不起八驾仙辇的排面,本座亦可飞云捎你一段路程,使其百人跪迎,岂不更好?”
“并非摆不起那排面,而是走慢些才能更好地观察凤火族周遭近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晏琳琅也掏出装有灵液的葫芦,浅啜一口,“何况我此番出行,假借的是天香司弟子的身份,不宜太过张扬。”
白妙一手鸡腿,一手蹄髈,眼睛亮晶晶道:“师叔厉害,师叔的身份真多。”
正聊着,忽闻邻桌一阵恶意的喧哗。
晏琳琅指尖晃悠悠勾着玉葫芦,回首一瞧,原是那群养着伴生灵兽的汉子在戏弄一个瘦弱的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岁,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蓬头垢面,满脸都是岁月刻下的细纹,伛偻着站在一群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修士面前,尤显卑怯可怜。
她紧紧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孩子身上的衣裳虽然陈旧,却浆洗得极为干净,看得出是她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体面。
妇人一边将孩子不住地往这些“大人物”面前推,一边合掌恳求道:“我家孩儿真的很有灵气,自幼熟读玄门典籍,十里八乡的先生都说他有仙缘、有灵根。若各位仙长赏脸,能收小儿进内门端茶送水,让他学个一招半式的傍身,妾身感激不尽!”
说罢,她一边用力拽着孩子下跪,一边不住磕头。
店小二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啧啧摇首道:“又来了!仙门世族最重血脉,那点资源他们自个儿的徒子徒孙都不够分呢,哪还轮得上凡骨贫民?”
果然,那几个凤火族旁支的男子爆发出一阵哄笑。
其中一个颈上挂着金蛇的瘦高男子道:“你若送来一个水灵灵的漂亮女儿,我倒还能考虑收她进内门为炉鼎。一个瘦巴巴的小子,我要来作甚?”
言辞之污秽,令店中数名修士侧目。
妇人亦是羞得满面通红,但仍怀揣一丝希望,从一旁的破布包中捧出几本缺页的旧书,试图证明自己的儿子真有修仙的天赋。
哗啦,那倾家荡产购来的“仙门秘籍”被灵力切割得粉碎,化作漫天纸屑飞扬,又被那群男人狠狠践踏在脚下。
在这个人人修仙的时代,修士对低贱凡人的鄙夷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个脚踏黄土背朝天的凡人。
纸屑纷纷扬扬,一同破碎的,还有母子俩的尊严。
瘦高的男人阴笑一声,他颈上的金蛇便猛然窜出,朝那对可怜的母子张开了血盆大口,猩红的信子几乎舔上妇人的脸颊。
妇人和孩童双双骇得仰面跌倒,面如土色。
那群纵容伴生灵兽恐吓平民的男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十来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自尊廉耻,此刻眼含热泪,手指几乎攥烂稚嫩的掌心。而母亲的眼里早已没了光芒,只惶惶然蠕动干裂的唇瓣,一遍又一遍重复:“我儿是有灵根的,真的是有灵根的……”
旁边一位纤细清秀的锦衣小公子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仙门中人,怎可欺辱老弱取乐?”
男人把玩着金蛇,扫了锦衣少年一眼,满是不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宫家的小公子。你们宫家世代不一直是仙门走狗吗?怎么这狗养不熟,还朝着主人狂吠啊?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想必也通雌伏之术,不如你替他来伺候大爷们?哈哈哈哈哈哈!”
“你!”
锦衣公子涨红了脸,倏地站起身,却被他身后的两名武婢轻轻按住,以眼神示意他忍耐些,莫要惹祸上身。
锦衣公子只好愤愤坐回了原位。
仙门百家诸事繁杂,因而会收一些没有修炼天赋的凡人为仆从,专司一些修士不屑去做的杂务。凡人寿数短,活个几十百来年便会苍老身死,不会泄露机密,也不会给修士造成威胁,故此凡仆之风在修真界大为盛行。
即便如此,依旧有大量没有修炼根骨的凡人挤破脑袋地想服侍仙门,抱着一丝的侥幸期许着:万一有修仙大能愿意点化他们呢?万一他们能得到一两颗延年益寿的仙丹赏赐呢?
宫家世代都是凤火族的凡仆,替十万巫宗掌管衣食住行的供奉和灵石的开采,因其富可敌国,身份倒是比一般的凡仆高贵些。
但依旧改变不了修仙世家对他们的轻视。
晏琳琅将一切收归眼底,笑意凉了几分。
“以前皇权当道时,人人都盼着当官,可以呼风唤雨;现在仙门掌权,人人又都盼着求仙问道,成为人上人。这个世道本质上没有任何的改变,依旧是生民煎熬,渣滓横行。”
最后一个字落音,她于桌面下反转兰指,臂上缠绕的花枝金钏法器如活过来般,顺着她的指尖游走于地,借着人群和座椅的遮掩钻入朝那几个哄笑的男人影子中。
下一刻,那几个男人全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般僵直不动,大眼瞪小眼片刻,瘦高男人不受控制地擡起右手,狠狠甩向旁边的同伴。
啪的一声脆响,同伴的脸高高肿起,惊怒道:“师哥,你这是作甚?”
话虽如此,他亦一脸惊恐地抡起左拳,狠狠朝瘦高男子眼眶砸去。
几个人木偶似的你揍我一拳,我打你一掌,竟然就这么互殴起来。
店中旁观的修士想笑又不敢,俱是幸灾乐祸,憋得脸疼。
殷无渡自然瞥见了晏琳琅的那点小动作。
被抓个正着的晏琳琅眨眨眼,露出一个纯稚无害的笑来,仿佛一旁的混乱与她无干。
殷无渡微眯眼眸。做坏事嘛,他最喜欢了。
只闻一阵骚乱,隔壁那几只伴生灵兽俱是低吼起身,无端躁动,继而金雕突然怪唳一声,一个俯冲朝金蛇的眼睛啄去。
金蛇疯狂地扭动起来,瘦高男子亦是捂着眼睛痛呼一声。
几人深知必有高人插手,不敢再逗留,挣脱束缚后便没命似的争相逃去。
晏琳琅望向岿然不动的殷无渡,满眼看穿的狡黠:“你干的?”
殷无渡亦是满脸纯良,晃了晃葫芦道:“他们太吵了,扰了本座雅兴。”
晏琳琅了然地“哦”了声,勾勾手指,法器重新化作花枝金钏绕回她霜雪般的臂间。
店门外,看热闹的修士一哄而散,唯有那名姓宫的小公子走上前,搀扶起那对惶然不知所措的母子,又赠了一些吃食,一块玉佩,让那孩子愿意的话就北上去找陵泽宫家收留。
晏琳琅打量了那小公子一眼,颇具兴味地弯了弯眉眼。
这小公子生得像个不问世事的纨绔,倒有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
……
凤火族主宫建在石崖之上,俯瞰百里山河。
深山石径曲折幽静,古木参天,密不透光,安静得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
然出了密林,一道雕刻傩神的巍峨石门拱立眼前,视野豁然开朗,鼎沸的人潮扑面而来。
此刻凤凰台上明光烁亮,人山人海。各家的彩凤鸾车、飞阁仙楼争先亮相,流光溢彩,几乎停满了半片天空。
晏琳琅环顾四座高朋,不由惊异道:“凤火族的人缘很好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仙子有所不知,这些人大多不是冲着引灯大典而来,而是为了那几位。”
一个热忱的女修接上话茬,朝着远方上座擡擡下颌,“仙门之首驾临,绝代风华非等闲能见,我等自然要来瞻仰一番。”
晏琳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一凝,笑意淡了几分。
要不说冤家路窄呢,竟是昆仑仙宗的人。
“他们怎会来此?”
“多半是哪位弟子负伤未醒,为了无尽灯火种而来吧。”
那女修回答,“以昆仑仙宗的名气,什么好东西讨不到?偏生他们还要规规矩矩地参赛争夺,以实力服人,要不怎么说他们是万仙之宗,有王者之风呢!”
晏琳琅沉吟不语。
为首的青鹤弟子她认得——奚长离那苦恋玉凌烟多年的六师弟,宋敛之。
当初她被玉凌烟污蔑成魔族细作时,就属此人对她下手下得最狠。
无尽灯火种虽为神器,效用却仅为招魂固魄。若论疗伤,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宗什么天材地宝得不到,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前来争夺一颗火种?
奚长离呢?他也来了吗?
不,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纡尊降贵踏足这等山野之地。
“你很在意那几人?”
殷无渡轻淡的嗓音传来,如破迷障,唤回晏琳琅飘飞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道:“遇见了几只曾攀咬自己的恶犬,很难不在意。”
殷无渡了然一笑:“可见你以前眼光也不怎么样,竟栽在这种人手中。”
“谁说不是呢。”
晏琳琅并无想象中的惊惶怨怼,目光依旧清醒明澈,只是眼底的笑意冷了些。
她定神思忖片刻,附耳对白妙道:“妙妙,我教你一招刀法口诀,以后兴许用得上。”
石宫高楼之上,奚长离负剑而立。
他不喜热闹,并未出席庆典,只于高处俯瞰攒动的人群,视线在六欲仙都来使的位置略一停留。
那三个人皆是生面孔,他不曾认得。
仅是片刻,奚长离收回了目光。
他真是魔怔了,听闻仙都派了使者前来便乱了心神,竟然妄想一个死去的人会出现在此。
还是正事要紧。敛之灵力不错,赢下比赛应该不成问题。
这枚红莲火种,他必须拿到手。
……
酬酢过后,比试正式开始。
按照规矩,参赛的门派可派出三名弟子入迷雾密林,哪家最先降服黄阶妖兽赤毛犼,顺利出关,便可赢得那枚二十年一熟的无尽灯红莲火种。
赤毛犼可大可小,可飞天遁地,踪迹极为难寻,遑论林中妖兽瘴毒无数。
一入密林,生死自负。
所有参赛的队伍共分为四组,分别被投放进迷雾密林的四个入口。密不透风的林木吞噬了一切光亮,没有方向,不见尽头,浓雾涌动间,丝丝沁凉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晏琳琅施展术法试图飞出林梢,却只是徒劳,当她上升到一定高度时便会被无形的屏障遮挡回来。
晏琳琅落回原处,鞋底踏碎枯枝的喀嚓声清晰可闻,仿佛碾碎人骨的脆响。
“如此大一片林子,纵使我将婆娑万象施展到最高境,也覆盖不了全部结界。”
说着,她望向身侧少年,似是随口一问,“神主的这具分-身,留有几成神力?”
殷无渡游山玩水似的负手而行,所至之处,身边浓雾皆是以他为中心自行散开,不敢靠近分毫。
“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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