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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同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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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身影如同闪电,不带犹豫地劈向张玉庄,冥界之力缭绕周身,掌心一团幽冥鬼神之力漆黑如墨,像目标明确的猛禽一般直直地砸向张玉庄胸口!

闷响过后,谢逢野五指成钩,插/入张玉庄胸膛猛地一拽。

那团耀眼红光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天道离体瞬间,张玉庄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无力如弱柳,只有一双眼亮着莫名火光,死死地盯着谢逢野。

但天道似乎咬死了要叛逆到底,不乐意拘束于张玉庄,也不愿意被冥王挟制。

竟然自行调动天地之力,雷电没有预兆地炸开!

刺目白光带着潇杀之力迅速波及开来,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神仙妖鬼们在这道力量之前,如脆弱树叶,无力反抗。

无情天罚席卷整个不世天,冲击着范围之内一切生灵。

玉兰艰难地擡起手,一甩回霜开障,身旁几个稍有资历的老神仙也强撑着精神把力弱一些的神仙护在身后。

梁辰幻出剑阵抵挡,如此,神护着鬼,鬼护着仙。

即便这样,所有法力加起来在天罚面前依旧微不足道。

大家身形逐渐变得模糊,眼看着就要当场给天道做祭。

不世天早已被摧残得成了废墟一片。

如此难以维持的时刻,一声龙吟破天而起,响彻不毛之地。

青龙遮天蔽日,眼如明月,威严神圣。

他盘旋上空,将所有神仙妖鬼笼罩起来,龙鳞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光芒,形象而生动地再次道来,何为神明。

在青岁的庇护下,大家逐渐缓过气来,重新凝聚形体,劫后余生。

玉兰稍微得了些喘息之机,立时冲破阻碍,甩着回霜冲向谢逢野所在。

龙身之外,天罚疯了一般砸去他的龙鳞上,撕咬着他。

鳞片上开始出现裂纹,鲜血迫不急防地从裂纹中渗出,青色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青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厚重血气。

两声怒吼几乎是同时响起。

第一声来自于龙身之下。

土生,这个平日里最是贪生怕死的青云台司命,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拦着他的神仙妖鬼,不顾一切地冲出防护,飞向巨龙的头。

土生用纤细的双臂紧紧环抱住青岁,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生命融入其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漂亮的龙目中此时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感,天罚已在他身后炸开。

白光一闪而过,土生的身体瞬间被撕成碎片,化作点点星光洒落在青岁龙鳞上。

另一声龙鸣和青岁的哀鸣撞到了一起!

黑龙腾空而上,爪子紧紧抓着那团不断挣扎的天道之力,引得天罚从青岁身上离开,掉头朝他厮杀过去。

抓着天道的龙趾很快被劈得可见神骨,血糊一片。

“谢逢野!”

玉兰喊了他一声,紧紧地追在他身边,咬着牙关,甩着回霜去挡开朝谢逢野劈来的天罚。

勉强挡住几道,但那黑龙见玉兰受伤更是加快速度朝上空飞去!

“你等等!”玉兰焦急得没了体统,“我和你一起!”

“谢逢野!!”

玉兰所有喊叫都被紧追而来的天罚刺过肩头,将他死死地钉去地上,仙君血洒一地。

黑龙猛地一停,那双深邃龙目瞬时爆发出无数哀戚,继而堆叠成决心,他愤怒地仰天怒吼一声。

随后没有丝毫停顿,抓着天道灵光朝天尽头跃去,直到彻底拉开了距离,他猛地甩尾一跃,将天道光团高高抛起。

随后,不给天道有任何反应的机会,黑龙调转身形,不可阻挡地朝着天道撞去!

天罚光刃殊死一搏,刺穿了黑龙真身,谢逢野怒鸣一声,震得天地荡动,但他没有停住,毫不犹地撕咬向天道。

白光刺透谢逢野胸膛,也瞬时打开了许多筋骨,他晕眩一阵,就被扯入一个幻境之中。

在这里,天道化出数道身影。

首先出现的是玉兰,浑身是血,痛苦地倒在地上,虚弱地擡起头说:“你要是撞过来,我会死的。”

旁边是青岁,即便浑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腰板,失望地说:“你真要杀了我这个兄长?”

“山蛮子,你说过要保护我的……”柴江意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沙哑地说,“你现在却要杀了我。”

“……”

黑龙不由自主地迟疑了,与此同时,所有回忆都带着温度穿透他的身体,那些记忆呼啸过后,留下数声质问。

“你当真舍得毁掉自己所有的一切?”

“外头都是虚妄,只有此处才是桃源。”

回忆闪着光,和眼前这几身痛苦的模样彼此拉扯着,谢逢野颤抖起来。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浑身冰冷,只有往前靠近才能取得温暖。

他开始质疑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么做是对的吗?

混乱中,一句话挣了出来。

青岁说:“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这一刻,谢逢野才明白当时青岁为什么神神叨叨地在不名城桃林里跟自己说那些。

又是为什么在自己问出“难道它会变成你的模样让我下不去手”这句话时,青岁笑得那么难看。

——它还真他妈能。

谢逢野猛地挣出清明,眼中再次燃起坚定,毫不犹豫地撞了过去。

两两相撞那一瞬,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刺目光芒吞噬了黑龙身影。

这一刻,日月无光。

天宇被层层撕裂,摇得星辰移位,无数碎片闪着幽光坠落而下。

像是过了数万年,那碰撞余音才逐渐平息,两个身影从天际坠落。

身后拖着浓浓黑烟,砸地激起一片尘土。

烟雾散去,才看得清是谁。

谢逢野好似才从浓烟烈火中滚了一遭,衣衫破碎,遍身血口。

另一个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个孩子,神色懵懂迷茫,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猝然被砸到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转头看了一圈身在何处,未出一言,眼泪已堆满眼眶,脸也涨得通红。

张嘴就哭起来,情绪一激动,头顶上还冒出几丝电光噼啪作响。

……好嘛。

大家虽然被天罚摧残得站都站不起来,但还是颇有默契地深深同吸一口气。

天……天道,冥王这是把天道撞得回炉重造了。

那娃娃哭得上头,“哇!你们所有人都欺负我!你们这些坏蛋呜呜呜呜呜,你们,唔!”

哭声戛然而止。

冥王殿撑着身子站起来,毫不留情地朝天道脑壳踹了一脚。

这一下踹得用力,没等站稳,他先呕了一口血出来。

他随手扶住一道石柱,借以稳住身形,等气稍微喘匀了些,先放目光去搜寻玉兰的身影。

满目疮痍中,那抹青色躺在血泊中。

谢逢野心下一沉,想拔腿奔过去,可才稍微挪动一下,剧痛就引得他跪到地上。

他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碎了,连头上都好几个口子。

谢逢野低低骂了一声,颤着手臂擡手放出灵光,想要去探询玉兰的情况。

可这一放灵力就不对劲了。

烧灼割裂感立时从魂台传来,谢逢野下意识地内视自身,才瞧见自己魂台此刻已经支离破碎。

仅剩下的,可供使用的灵力还没有纸薄。

张玉庄仰面躺在不远处,艰难地开口:“你……耗尽真龙之身毁……毁天道戾气,没立马魂飞破散,已然算你命大。“

谢逢野缓缓看向他,目光无比冷漠。

张玉庄试图咧嘴笑笑,但稍有动作,鲜血就从唇角溢出来。

“天道,下了同生咒,这是它……也是我对自己的报复。”

说到这,张玉庄也不管了,终于咧开嘴,无力地苦笑起来。

“我,和天道一体,必然遭到反噬。而你,杀了它一回,同样难逃此劫。”

谢逢野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玉庄讽刺无比地看了他片刻,还想要笑,却被血呛得咳嗽起来。

“我……我们,我们两个咳咳,只剩下两个时辰可活了,而且,这两个时辰里,我们会变老,咳咳咳,最后老死。”

谢逢野气笑了:“你是说和沐风的生劫一样。”

“唔。”张玉庄痛苦地摇了摇头,“比那个残忍。”

神仙妖鬼们虽然此刻被打得爬不起来,但五感明锐,自然听得见这边在说什么。

“尊上……”

“冥王。”

他们低低呼唤,更有甚者已经拖着断腿试图往这面爬。

谢逢野像是笑了,沉沉几声,听不分明。

他低声叹道:“你可真行。”

说完,谢逢野肩膀重重地一起一伏,虽然作为冥王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随后,他凝聚起体内仅存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其释放出去。

灵光如同断翅蝴蝶一般摇摇晃晃飞向玉兰,谢逢野全身贯注地仔仔细细检查玉兰的每一处伤口,每一寸皮肤。

检查完毕,确认玉兰没有性命之忧后,那些灵力化作点点星光,轻柔地护住玉兰心脉。

张玉庄仰躺在旁边,目光飘忽地看向万丈高空,讽刺道:“你可真是深情。”

谢逢野再次转头看了他一眼,不予回话。

做完这一切,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剩下的灵力已经不足以修复断骨,只能粗粗糙糙地将断骨粘起来。

粘好之后,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剧痛,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谢逢野面目平静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玉庄。

他擡手布下一层破破烂烂的法障,大致划出一个范围。

“该我和你算算账了。”谢逢野冰冷地俯视着张玉庄,陈述道,“你真是个畜生。”

话音刚落,他已躬身下去,拳头重重地砸到张玉庄脸上。

“你还算得清你毁了多少条命么?”怒吼伴着拳头落下。

“你以为你做尽一切是为了宁恙!你可看见了,宁恙知道了这些他可有半分欢喜?”

听到这句,张玉庄被打得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一声不吭。

谢逢野注意到了这丝变化,继续说:“还当你多厉害,翻天覆地,不还是一事无成!你坏事做尽,月舟和司江度到死都在给你留退路!”

拳头暴雨一样砸下来,张玉庄被打瞎了一只眼,哑声说:“对月舟,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谢逢野冷笑着当胸踹了他一脚,“你当然无话可说,毕竟你是个连喜欢宁恙都不敢说出口的废物!”

张玉庄终于被这句话激怒,也不晓得从哪挣出来的力量,一把扯住谢逢野脚踝,和他扭打在一起。

“你闭嘴!”

谢逢野打红了眼,扭身挥去一拳:“我凭什么闭嘴,你不就是心有不甘吗?”

张玉庄咬着牙扑过来,谢逢野也满脸血地冲过去。

他们两个拳拳到肉,继续对峙。

恩仇到了尽头,吵打都没甚体统,只追求一个尽兴而为。

张玉庄:“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不过就是借了龙神成意的光!”

谢逢野:“我当然比那个没吃过几两苦的傻龙了不起,你少拿我和他比!”

张玉庄:“没他,哪还能有你和玉兰这么卿卿我我!”

谢逢野:“你就是嫉妒我,你怎么不说没有老子,你求天告地都没有人可以把宁恙带来你面前!”

张玉庄:“你抢走的!”

谢逢野:“你讲讲理好吧,那不是怪你发疯!”

……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鼻青脸肿,血糊一脸。

埋怨、指责、发泄怒火,但没有一个字在说服对方。

同生咒已然起效,他们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额角已是银白一片。

谢逢野打得有些脱力气喘,但坚决不肯停手:“蛟龙族一个都不剩了!问花妖如今都安分在人间行医,听夏更是感恩上天赐她们重活一回!”

他一脚把张玉庄踢倒在地,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又补上一拳。

“你当年要杀的那些妖怪,都杀掉了,你明白吗!修炼不是让你克制怒火,是自洽,屁都不懂,还敢自称道君,你修了什么?你这不什么都没修成吗?”

一语落。

张玉庄如遭惊雷,拳头停在半空。他神思黯淡一瞬,眼中那些怒火也随之熄灭,被一种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

其实他比谁都知道,但对于自己这条泥泞阴冷的一条命来说,仇恨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脊梁。

脊梁若是断了,他无论如何都撑不到这一天。

他目光空洞地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谢逢野喘着粗气,又砸了几拳:“幽都现在本事高得很!你……你要给一个残魂弄幅身体的事为什么不来找我?”

一拳。

“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你折磨老子这么多年!”

又是一拳。

张玉庄偏头吐出一口血:“我告诉你这些,你能放手让我去杀蛟龙?别开玩笑了,当年成意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况且,即便你当了幽都冥王,你每日见那么多生死冤枉,有几件能进你心里,你凭什么能保证我先前同你开口,你一定能帮我。”

“谢逢野,要不是你那好哥哥逼你人间走一趟,让你得以亲身看看这些苦有多么沉重。你未必见了我业障之后,能……”

张玉庄停了口。

即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这些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事实上,张玉庄一直低估了成意这个转世的心善,却在人间皇城见他如何对待那只问花妖后,又下定决心要利用谢逢野的善。

他看清了,无论在哪一种境地里,他和这个龙神都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在刚才,那个凡人带着怨恨以血破开弑灵阵,他看到了宁恙。

他被几道灵光妥帖地护着,安然无恙。

张玉庄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从此之后所有人都会憎恶他,甚至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没有人会再可怜他。

如果,他当真用天道毁了不世天,那么他会亲自护住宁恙。

如果输了,谢逢野和玉兰一定会护住宁恙,他不会再受伤,也不会再受屈辱。

银杏长寿,花枝绕月,他希望他长命百岁。

张玉庄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因为只有这一件,是他拼生拼死那么多回,在绝望苦海里,唯一一件,按照心愿做成的事。

圣人有了私心变成怪物。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而烂人的那么一丁点真心即便擦得再干净,也是脏的。

这样的肮脏,就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宁恙还在,张玉庄就有过良心。

谢逢野看他沉思,又开始拳脚相加。

张玉庄说:“所有罪我都认。”

说完,他不再还手,开始等死。

谢逢野动作微微一怔,莫名不想再动手了。

瞧张玉庄一脸平静,老年冥王殿实在看得气堵。

他坐起身,喘着气说:“你也不是一事无成,我也不晓得怎么评价你的功过。”

张玉庄:“……”

谢逢野:“我做不到对你感同身受,何况,你伤害了我,害了我爱的,也害了爱我的,我恨你也是理所应当,谁还没点私心了?”

张玉庄缓缓闭上了眼。

谢逢野兀自说:“当年,你问过我设身处地我会怎么选,我未必能做到你这样,也未必能坚持这么久。我知道自己的尿性,但是于公于私,我都在你的对面。”

张玉庄:“……我不想跟你谈心,都到这时候了,要么你省省力气,给我点痛快。”

谢逢野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一定会输吗?”

天道反噬对于张玉庄来得要比谢逢野更为凶猛些。

张玉庄身体渐渐变得通透,生命之力在迅速流失。

他忍着痛意,回答:“我知道,因为我命里犯龙。”

“你不知道。”谢逢野伸出脚去踢了他一下,为了验证张玉庄是不是马上就要魂飞破散。

确定还能碰到实体之后继续说:“因为你爱不敢坦诚,恨也不纯粹。爱得时候怕这怕那,你害怕所有会在将来哪一天被夺走的东西,就不敢靠近,这是你蠢。”

“就是你这样怂,才会害得那些预知一次次发生,你又怨这怨那。”

张玉庄:“……”

“你要杀,又顾前怕后,一边告诉自己坏得上天,一边又狠不下去割舍善意,别人施舍你点好,你就颠吧颠吧下不去手。”

“我可见过狠人,人要是你,早万年前知道要神骨,第一件事就是来杀了我和月舟。”

“哪能像你一样,搞个天道都要不伤人间,还要收集美人面,又当又立,成天立牌坊。”

张玉庄:“……话密了。”

此时两人的尊容实在诡异。

张玉庄云衫上血痕道道,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银白发丝沾着血贴在脸上,脸上青紫肿胀,饶是这样,都遮不住皱纹,岁月急速地淌过他的身体,同生咒起,半点看不出往日仙君的风采。

谢逢野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额上的黑莲早已随着灵力彻底枯竭而散去,原本乌黑长发此刻灰败一片,因刚才的扭打而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们气喘吁吁,又浑身是伤。

谢逢野再想打他几拳,也实在无力,扶着乱石弯身站起来,抖抖嗖嗖的。

“我要去见我的玉兰了。”他扶着石柱往张玉庄身上踢一脚,“两个时辰,我分了你一半,老子爱恨公平。”

他又朝着战起时关着宁恙的那道法障隔空戳了一下。

宁恙看着像已哭过好几场,猝然得了解开禁锢,愣怔一瞬,便迅速起身朝张玉庄奔过来。

张玉庄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就要这么一声不吭地等死。

未等宁恙碰到他,他先自己用尽力气套了个法障在身边。

张玉庄眼睛都没睁:“你别过来,我身上脏。”

彼时故人亭遇荷池,故人相见,少年浑身带着夏日明媚跃水而出,洒来光亮一片。

他满身淤泥,也说:“你别过来,我身上脏。”

此刻灰蒙枯败,生死别离之际,宁恙哽咽得几乎要把自己一颗心哭碎。

“你这人真自私,你说为我好就冷言冷面,我死之前你不同我讲话,现在你要死了,也不理我吗!”

“你……”

泪水无声划下水痕,张玉庄紧紧地闭着眼,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和宁恙说话。

觉得自己身上脏是真的。

不敢多看也是真的。

他甚至疑惑起来,明明自己一颗心都剖出来做了天道,此刻就在不远处,为何空落落的胸腔还是如此酸涩胀麻。

张玉庄不晓得这是什么,但下定决心捏紧法障,不睁眼,不续缘,不留因果

谢逢野回头剜了他一眼,不齿道:“死装。”

骂完,他继续挪动自己年迈的身躯,步履艰难地往玉兰那边赶。

一道灵光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到了他身上,刹那间,枯草地遇暖春雨,灵力涌遍全身,谢逢野身体瞬间恢复了原样,连衣服都给贴心地恢复了。

宁恙低呼一声。

谢逢野再转头,发现张玉庄也被重整还原。

灵光出处并不难找,不远处,青岁被一群神仙簇拥着,不急不慢地收回施法的那只手。

他怀中用灵光拢着一堆黄土,脸上表情复杂,但大部分是不悦。

宁恙见状,眼中顿时闪烁起希望的光芒,急切地问谢逢野:“你们被治好了吗?”

“都是表象。”冥王殿头也不回,“只是我那兄长看我两鬓白霜辣他眼睛,给了一点临终关怀。”

身后再次响起哀求声和低泣,但始终没有另一个声音回应。

刚才被一脚踹晕的天道已经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正满眼喊泪地捂着脸,将哭未哭,似是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正要大哭一场。

擡眼瞧见那刚才把自己暴揍一顿的男人正往自己走,立时收了声。

谢逢野砸了砸它的脑袋,问:“记得诘问怎么打吗?”

天道压抑着呜咽,委屈点头。

它本就是张玉庄心血所化,长得和张玉庄小时候一模一样,顶着这张脸委委屈屈,倒让冥王殿瞧得心情大好。

谢逢野往自己身后甩了甩大拇指:“看见那个躺在地上的蠢货没?”

天道战战兢兢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身子,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

谢逢野满意地揉揉他的脑袋,慈祥一派:“劈他。”

弦音应声荡开,不偏不倚砸到张玉庄脑门上,顺带破了他那薄弱不堪只够隔绝宁恙的法障。

冥王殿不讲武德。

张玉庄垂死睁眼:“……”

天道诘问,扒开你心里头那点子秘密展示人前。

天道近在迟尺,所以诘问也顺理成章贴在他眼前展开画面。

冥王殿此举,让张玉庄出丑是真,但也算有几分真心,毕竟,缘分易散。

一腔心意遮遮掩掩那么多年,到死都不得见光,未免太可怜。

人间那个六皇子,因局势而手戮忠良,得意金冠加身。

雨夜归来,残烛斑斑,梧桐垂泪。

宁恙不顾一切跑到监正殿里,抱着淋雨起热的师兄,心疼地要带他一起离开。

“我们走吧好不好,不跟他们玩了,我看不惯你这么累。”

张玉庄不敢睁眼,脸却被那些眼泪烫得生疼。

进不得退不得,一颗心揉碎于夜色迷离里。

宫墙太厚重,彼时的他只想用寡义薄情藏住这颗明月。

终究也没护住。

记忆重来一回。

在那个雨夜,克制着不知为何而躁动难宁的心绪。

他趁着宁恙替他委屈泣泪时,悄悄伸直手指,触到了宁恙衣袖。

只此一下,他迅速蜷缩起手指,把眼睛闭得更紧。

他碰了他的衣袖。

那是万千年里,张玉庄唯一一次主动的,不可告人的。

逾矩。

少时相知,此后不肯相认,未知那些错过最后都会沦为悔恨重疾,害得人生不如死。

一时一景,困了一生,放目尽是潮湿冷雨。

相认太迟,遗憾无从说起,残声却没有惊世骇俗,听上去也不过如此。

张玉庄终于睁开了眼,缓缓坐起身,宁恙看他这样,连忙想伸手来扶,问:“笨蛋,痛吗?”

张玉庄扯开所有伪装,万般留恋地盯着宁恙,末了,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是有多蠢。”

宁恙探头去看,又问:“是不是很痛?”

张玉庄静静凝了他片刻,终于伸出手,越过那道万千年不得寸进的界限,把宁恙拥进怀里。

磕磕绊绊地,谁都不敢动。

谁也没说话,好似只要不开口,谁都不会死。

他们靠在一起,很久很久。

直到张玉庄似有所感,他才开口:“那天,在司天台,你痛吗?”

宁恙怔怔地,片刻后才想起来他这是在问那天生死阵时,归星殿门前那件事。

他死的那一天。

宁恙说:“我不痛。”

张玉庄笑了笑说:“那我也不痛。”

宁恙收回脑袋,想起什么似的,从身上翻出来一样东西,忙不叠递到张玉庄面前:“你尝尝?”

张玉庄身体已经淡得可以透过他瞧见遍地废墟,可谁也没提,他弯了弯眼,伸手去接:“好,我尝尝。”

那块藏了万千年的糖终于被鼓足勇气递了出去,可是没能等到被接住的那一刻。

他消散得那样快。

宁恙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糖块落到地上,七零八碎。

他很用力地眨了眨眼,多次确认,终于肯承认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最后才迟缓地、颤抖着去捡回那些破碎糖块。

好似,能借此留住什么痕迹。

浓烟残雾中响起一声呜咽,低沉压抑,好似怕惊扰那片刚刚消失的虚影。

仙道上,玉兰似有所感地回头,立马就被谢逢野按着脑袋让他转回去。

“不准看别人,你不是说什么都依我。”

“依你依你……”

玉兰从剧痛中挣扎醒来时,谢逢野正死死地抱着他,一双眼贴到面前,像是恨不得能这辈子就这么看着他。

话没说几句,抱着又是贴脸又是四处蹭来蹭去,玉兰想,要不是知道此刻还在不世天,这流氓龙指定要做些什么让他脸红的事情。

他实在想骂谢逢野,他看见黑龙自个带着天道冲上天时,一颗心都要碎了。

好在仔细检查过,谢逢野真的没受什么伤,玉兰便立即问起怎么解决的。

谢逢野像是铁了心不愿意好好说话,只管把脑袋埋在玉兰颈窝里哼哼唧唧抱了半天。

最后突然站起来,唤来几个医仙,让他们带玉兰走。

也不并行,就跟在后头。

玉兰浑身难受,这一战之后,他总觉得魂台里空落落的,去看看也好。

但这没走几步,就听见哭声,那是宁恙的声音。

玉兰想回头望还被冥王殿霸道阻止,可他还是不放心:“你不是说都解决了吗?”

谢逢野再后面声音飘忽地“嗯”了一声。

玉兰继续说:“那你得抓紧让张玉庄去幽都该受罚就受罚,宁恙如今魂体不稳的,不能这么心绪难受。”

“他们总归也是可怜,不论多少年,张玉庄偿完罪业之前,宁恙还是得好好养在幽都里,大伙都陪着他,能散散心。”

“还有尘三和善桃,你也得赶紧去查,也别让尘三等太久。”

“咱们俩修养好还得去看看土生,我方才看君上神色不太妙。”

“你说呢?”

无人回应。

“谢逢野?”玉兰再次呼唤。

还是没有回应。

身边的药仙没由来地更加用力想带着上仙快些走。

玉兰突感一阵不安,挣开两个药仙,转过身去。

没有那身熟悉的黑色长袍,没有微笑,只听得见宁恙在远处低泣。

空空如也。

举目破败。

没有谢逢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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