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疏阔(2/2)
当日依旧有万钧凤凰神力自昆仑虚渡来,护下了两条龙。
凤凰之力所过之处,云天都燃烧起来,火光落进张玉庄眼底,烫得他神思震颤。
那本该终结的龙族性命,却因为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孩子护住了一颗蛋,被上古神君一并救了去。
听说那个孩子叫青岁。
月舟立了誓言,此生再不出昆仑虚,为救成意这一回,险些没把剩下的命也散了去。
张玉庄再未踏足昆仑虚,成全了那些尚未开口却濒临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那些秘密。
他不知道月舟知道了几分,却也明白彼此之间再无什么话好讲。
司江度入魔是个很好用的借口,张玉庄只需给些利益散布人间,很快就有无数妖怪寻着味来,甘愿化身魔族去围剿这两个落单的孩子。
起初,他们还能多藏在偏僻山林,随着追杀日渐增多,这对兄弟开始四处逃亡。
张玉庄说不清有多少次,想要亲自动用天道抹去这兄弟二人性命。
可恨成意当年那句誓言,若他再私自利用规则更改哪族命数,那么宁恙所在的那枚玉环会一同消亡殆尽。
张玉庄不敢用宁恙去冒险。
只笑,当年一句誓言,兜兜转转,护住的还是成意自己。
青岁变得日益强大,等张玉庄终于忍不住要亲自动手时,情况已经超出了控制。
那个曾因追杀而四处奔逃的少年,举手投足便可翻云覆雨,天地于他眼中,不过尘埃。
生死逼迫,却逼出了一个龙神。
那道青色罡风卷云而上,张玉庄看着这个自己追杀了多年的青岁席卷天界。
气势令人生畏。
眼前这道青色龙影无端于记忆中那道金光重合,如同一记重锤砸去了尘封多年的秘密里。
故人之姿。
他又看到了多年前,那道烟绿身影引得天地灵气沸腾,踏金光而来。
可这次,青岁没有那般温和,他撞开了集英殿。
撞开了张玉庄设置了万千年的法障。
那是张玉庄耗费多年心血凝结而成,如今天界神仙皆历劫归来,三千功满八百行圆。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固步自封的仙城,也不是那个庸碌无为的天界。
即便张玉庄手握天道,也难以轻易瞒过如今这些神仙,为了掩盖集英殿里那个傀儡天帝,张玉庄几乎耗尽灵力拼着野心造就这么一张网。
然而,青岁这一撞,直接冲击到了张玉庄魂台里。
天摇地动之间,他体内灵力被撞得难以为继,幽怨们终于在经年后寻得出口蠢蠢欲动。
龙气大盛,映照云天。
撞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告诉世人,老天帝已成为傀儡,而发布施令多年的另有奸邪。
青岁一言一行都踏实而沉稳,他俯瞰众生,不带一丝傲慢。
像他生来就该在山巅之上。
自有了天道限制,许久未有过登神光景了。
张玉庄瞧着那道青色身影,如同望着一道亘古未变的铁律。
各司神仙围聚界门之前,仰首以观。
众生目睹龙神威仪,无不献上敬畏。
法障反噬终于爆发,张玉庄喉咙一天,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
他掩住嘴,保持着镇定,不愿为此引起任何人注意,尤其是那个龙神。
那个曾经被他追杀多年的少年。
一颗道心已剖出来做了天道,剩下那些灵力迅速流失,青岁登天,给张玉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他需要尽快赶去幽都休整体内幽怨,离开之前,他回首再望一眼,确定此番只有青岁,成意的转世没有跟着上来。
他想。
无妨的,一个龙神罢了。
压制幽怨并不容易,张玉庄险些没把自己生生熬死在那幽冥之境里。
等他再见天日,已是时过境迁。
青岁当上了天帝,改天界名号为不世天。
要是计较年纪,这位新晋天帝实在年轻,可他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勇气,甚至挑战天道。
青岁不惜以自身修为做代价,改了天道对于妖怪多年的压迫规则。
他那般坚定,好似这天地规则本该如此。
张玉庄闭关多年,即便天道是他的一颗心,却在和本体失联之后,无法听从命令,如今更是无法全然掌控其变化。
创世的神失了本心,如此无力。
他只能看着青岁一点点推翻旧例。
不仅如此,青岁还亲自去北山之丘寻回了当年一件破世劈碎被镇压的那捧黄土,甚至还预备让那捧生了灵智的黄土,坐镇青云殿,当司命之职。
命。
青岁不仅踩在天道上更换规则,更是把命运安排重新引入不世天。
桩桩件件,都让张玉庄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的成意。
即便,如今他只需要寻得司江度下落,找到打开司家秘障的办法,寻回宁恙。
可只要想到成意,无端地,嫉妒和愤怒便会从空落落的胸腔中丛生一片,涌向魂台,同那些幽怨纠缠一处,盘旋着不分彼此。
当日龙神殒命,光华枯萎,好似带着张玉庄身上的什么一同葬送。
可他即便死了,依旧如此高尚,还有人爱他,还有人在等他。
他毫无顾虑地,为了所谓大义、苍生而牺牲。
凭什么重来一次,爱他的人还在,还有了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兄长。
张玉庄不明白,为什么不知痛的人,用高尚的手把自己推入深渊。
好似大梦一场,众人离去,唯有他还在原地苦等什么。
那些烧天焚地之气,经年缭绕心绪之上,激烈无比地碰撞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迷失自我时,所有回忆都不再温暖。
张玉庄得知消息时,还未出幽都界限,带着满腔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回了天界,他先召来天道向八荒发去谶语一句。
“天地只此一冥王。”
他知道青岁如此出息,想来也带着成意的转世来了不世天。
如此,司江度还没找到,成意神骨尚在,他们再次对峙也是迟早的事。
张玉庄几乎是急切地、恶劣地希望成意早日尝一尝身纳幽怨是何种滋味。
他甚至恨不得此时就能把成意的转世抓来面前,告诉他:明明当年只是死几个神仙、几只妖怪就能掩盖过去的事。
成意和司江度却死活不肯,非要撕破脸以死相逼。
妖怪,苍生。
他们多蠢。
让他们的恩怨维持万千年,成了如今这般荆棘丛生的不堪模样。
那些盘桓多年未能说出口的话。
最终凝成了这一句:“天地仅此一冥王。”
这道谶语打去了万阳府,正正落在谢逢野的长明灯上。
对了,谢逢野。
张玉庄如今才知道,成意的转世叫做谢逢野。
青岁比张玉庄想象中更加疼爱这个所谓的弟弟,谶言才发,青岁就寻了过来。
他看着这个自己追杀多年未成的青岁,面色平静地寒暄。
“礼过天帝。”
青岁微微颔首,眸光深邃,轻易辨认不出情绪,语气礼貌疏远。
“久仰道君,如今才得以相见。”
张玉庄微微一笑:“久仰不敢当,敢问君上寻我有何事?”
开明,沉稳,这是他在青岁面前的模样。
而这般模样,张玉庄已摆了数年,一言一行该当如何,早已烂熟于心。
青岁求教天道谶语,直言道:“天道为道君所创,为何此番针对我的弟弟。”
弟弟。
张玉庄头一回听见成意被这个词概括,心中竟然五位杂尘。
可他也只放纵了眼中神思复杂一瞬,便恢复成开明长辈的模样,和青岁这样的晚辈以和睦姿态交流。
“天道虽是我创,可也只是规则一例,存在这天地间,才能保证四季五行运转如常,它既发出如此谶语,自然有它的道理。”
青岁态度坚定:“我能理解,请问可否我代替他去。”
张玉庄半打趣半严肃地说:“君上如今已身为三界首尊,却还想要做冥王,会不会贪心过头?”
青岁毫不退缩:“我只想护住我的弟弟。”
张玉庄为难道:“恕我直言,天帝和冥王职责不同,君上若是身兼二职,恐怕难以周全,更何况,谶语直接指向你的……弟弟,实在贸然更改不得。”
他说罢,缓缓张开折扇,笑眼宽慰道:“君上本事滔天,想必你的弟弟也不会是个庸碌之才,无需太过担心。”
这话说得多有偏颇。
谁不晓得那幽都幽怨,上古至今,从未有那个神仙成功收过。
凡是曾经尝试了的,如今都列名于殒仙册上。
私心里,张玉庄还在将谢逢野和成意摆在对等的地位上。
万古幽怨又如何,他当年收了一般,凝成魂珠,如今就摆在昆仑虚里。
横竖如今张玉庄暂且不想取谢逢野性命,难道半份幽怨之苦他也吃不得?
何况。
张玉庄继续说:“君上立下司命,那么善恶定序入因果轮回,自该有处收纳亡魂排列善恶之所,你说对吗?”
是他青岁先改换规矩立的司命。
那么于公于私,青岁都必须拿出一样来和司命对立。
如同曾经屹立在云天之上的命殿和难宫那般。
在张玉庄的私心里,谢逢野必须有这一劫。
青岁听得懂这话,紧着眉不言语。
张玉庄又问:“为何非要设立司命一职呢?”
他此时神态,说话时语调飞扬,入了耳,同调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异。
这句话让青岁陷入短暂的沉默,再开口,天帝声音低沉。
“道君定然知道我龙族万阳城之祸。”
作为罪魁祸首,张玉庄不漏痕迹地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点了头,丝毫看不出破绽。
他说:“那当真是一场惨案。”
青岁道:“我和弟弟在人间被追杀,亲眼目睹无辜之人遭受苦难,见过行善之人落得悲惨下场,恶人却逍遥法外。”
“那时我就在想,若有一位司命,能为众生根据善恶排命,定祸福,有此神祇,众生能活得有指望一些。”
“又知道那北山之丘有黄土一捧,生来就会行此职能,只是怨念深重,是以多年来未得天界召唤。”
张玉庄不动声色地垂目。
这样说就很无趣了。
当年,是他一剑破世劈了命殿,镇那黄土去极北之地。
当年,是他号令要妖邪去追杀这两个龙族余孽。
时过经年,那捧黄土怀才不遇,那两个龙族余孽绝境反抗,身登天界至尊。
怎的兜兜转转,有过错的却成了他张玉庄。
怒火隐隐燃起,张玉庄问:“这么说来,我当年设下天道,竟没能顾得上那么多事,是我疏忽了。”
他学会了圆滑世故,更明白了笑里藏刀。
青岁察觉话中深意,嘴角微微上扬,姿态恭敬谦顺得无可指摘。
“道君这话就是在折煞我了。您当年为众生设立天道,已然是谋福祉的大功德,若此后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您亲力亲为,如何能对得起你当年的苦心。”‘
张玉庄听得眉头微皱,他听得出青岁话中有话,却又不便直接反驳。
这个年轻天帝,三言两语,粉饰太平。
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和龙族,谁来都不对付。
张玉庄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可真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青岁不卑不亢:“道君谬赞。”
张玉庄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摇着扇,缓缓开口:“说起你想设在青云殿的那位司命,我倒是知道一桩趣事。”
青岁擡眼望过来。
张玉庄继续说:“那司命本是被镇压在北山之丘的一捧土,自行开了灵智,也不晓得被镇在那处多少岁月,想必怨念极深。”
他稍稍一顿,观察片刻青岁神色。
年轻的天帝对资历深厚的道君虽有几分防备,却不至于是高墙铁壁。
是以,眼底依旧流露出一抹复杂光芒被张玉庄捕获。
张玉庄唇角笑意愈深,他这些年来,越发喜欢玩弄他人的底线,于是接着说:“听闻君上登上三界首尊之位后,先是派仙君去请,可那捧土冥顽不灵,不愿答应,最后是君上亲自去请。”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一字一字地说:“甚至为了度化它的怨气,同它在人间待了数年,才叫他得以维持人身,也愿意上天来做仙君。君上还替他起了名,是叫……土生?”
青岁微微一怔,旋即语气镇定地回:“道君消息灵通,确实如此。那捧土怨气深重,若不化解,恐会酿成大祸。”
张玉庄故作惊讶:“君上为一捧土耗费数年光阴,真是用心良苦,不过……”他挑了挑眉,问,“数年光阴日夜相伴,世俗里滚了一道,朝夕相见,恐怕留下了不少刻骨铭心的旧事吧?”
这个问题饱含试探和揶揄。
张玉庄目光灼灼地盯着青岁:“君上,我曾经有个挚友,也是条龙。他就是因为贪恋人间颜色,思了凡,下场惨淡。”
青岁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个故事真是令人唏嘘,不过,我只是为了度化土生,回了不世天,我和他之间,该断的都断了。待他上天来掌青云殿,我们两个都不会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
他说得果决,张玉庄无从质疑。
“那么,我们可以继续聊你的弟弟,去做幽都冥王的事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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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庄再次见到成意,是在云天浮华尽头。
转世而来的他,被冠以谢逢野这个名字。
矮矮小小一个,仗着有个天帝兄长成天胡作非为,和同龄的小仙童们拌嘴,说不了两句就要打架。
屁大一点事都能哭闹半天,咧着满嘴尖牙嚷嚷,好似吃了多少委屈。
偶尔见到张玉庄迎面而来,小龙还笑眯眯地凑上来打招呼,半生不熟地行个礼,张嘴就问:“仙君有没有好吃的呀?”
如今见他这幅单纯到近乎愚蠢的模样,无力感再次包围了张玉庄。
在这么个傻乎乎的蠢蛋面前,一切报复和怒火都显得那么荒谬。
成意看着这个小龙,所谓猫嫌狗弃也有了具象表达。
他觉得成意果真是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