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宁恙(2/2)
青岁不搭理这句,侧身让开一步。
他身后,剑阵还困着那团浓雾。
经过张玉庄的业障,他们都晓得那是皇后。
谢逢野一时没理解青岁这是什么意思,刚要遵循本能再说几句损话,忽地想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跟着说了一遍:“是啊,改不了。”
土生一颗脑袋几乎要在这哥俩中间转成一颗陀螺。
“什么?什么改不了?”
“如果,我们真遂了张玉庄的愿,按照他的谋划,我们现在应当还被困在石室的那个业障之中。”谢逢野低声说,“ 那么,这团浓雾也没有理由能在我们进去那个业障之前,出现在桃林里。”
土生依旧没听明白。
玉兰简化了些,说道:“我们被困在石室,是在见到了这团浓雾之后,如果我们还被困在那里,这浓雾也出不来,更不可能在我们没进张玉庄业障之前来攻击我们。”
这回说得土生似懂非懂,他试着组织语言理解道:“既然这浓雾出来了,那么过去的张玉庄他知道。”
“所以,现在这个张玉庄也知道。”谢逢野咬着牙说,“他知道了我们从石室内带走了宁恙,那他此刻也知道我们身在何处,恐怕随时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话音猝然停住,谢逢野没有继续往下说。
且不提他们猝然发现哪怕到了这一步,仍在张玉庄的掌控之中。
更要命的是,谢逢野不敢想张玉庄是不是因为自己过去那个回忆才更加疯狂。
而会不会,因为当年的张玉庄没能看到一直飘在身边的宁恙,他才为此筹谋,甚至早就等着谢逢野他们把自己当年没能见到的人带过来呢?
他到底筹谋到了哪一步?
“你们在说什么?”宁恙见他们自从知道了自己名字之后,就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的话越来越听不明白,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谢逢野神情复杂地看着宁恙,开口问道:“你知道张玉庄都为你做了什么吗?”
宁恙理直气壮:“我哪知道,我都死了。”
土生倒吸一口凉气:“……好他妈有道理。”
“而且。”宁恙摇着头否定道,“他怎么可能为我做什么,他很讨厌我的,说是‘恨’也不为过。”
谢逢野的认知短短几次被宁恙锤洗,这回难以置信变成了他自己。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宁恙据理力争道:“我就算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但我死前的事情都记得,他就是很讨厌我。”
谢逢野说:“恨你?恨到给你建座金塔设了神侍,提名‘护恙’?恨到撕了自己的元神只为护住你曾经无心种下的一颗桃核?”
“什么金殿元神的。”宁恙不解。
谢逢野擡手指向一片空旷,刚想说那不就是,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护恙殿已然被梁辰砸了……
宁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满脸莫名。
玉兰忽地被宁恙玉带中间那枚圆形玉环吸引住,抢在谢逢野之前开口问:“你这个玉环,是你一直随身戴着的吗?”
谢逢野刚要说元神的事,听玉兰这么一讲,才注意到他所提的那枚圆形玉环恰是花枝攀月的形状。
宁恙虽然奇怪于谢逢野突然咄咄逼人的态度,听见提到了自己身上的东西,也低头去看,乖乖地点头说是。
玉兰:“哪来的?”
宁恙:“我自己雕的。”
玉兰:“取得下来吗?”
土生正因此人和张玉庄关系密切对他百般厌恶,直言道:“他怎么可能愿意给你。”
宁恙却早已取下来递给玉兰,大方不已:“喏。”
土生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青岁说坏话:“帝君,此人看上去像是没有脑子。”
青岁亦低声回他:“不要当面说人坏话。”
土生:“……哦。”
玉兰说了声谢,接下那枚圆环,观察片刻就递给了谢逢野。
谢逢野却没急着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恙身后那棵桃树,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小玉兰,往为夫身后躲躲。”
他笑得眉眼猖狂,桀骜之色瞬时冲灌全身,好似他还是那个从未历经一切的冥王殿。
自从人间走一遭又经幽都一战,无数次识破这厮耍泼装傻,为着大局,为着还未彻底扳倒张玉庄,玉兰已许久没从谢逢野嘴里听到这么……的话了。
谢逢野哪肯等他思量这么久,大掌一挥就把人带到自己身后。
玉兰也在此刻看见,本来护着桃树的那些金光正在急速涌动。
即便被浓雾冲撞也八风不动的元神,此刻剧烈变化,无不在说明一个事情。
张玉庄要来了。
宁恙也被身后这些动静吸引,好奇地回头去看。
眼下,正面相对显然没有胜算,唯一的回旋余地就是通过宁恙这枚玉环再走一遍业障。
玉兰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把玉环递出去。
但不知怎的,谢逢野没由来地窥见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子游移不定。
或许以宁恙为突破口,这会是他们离真正的张玉庄最近的一回。
与此同时,他也万分清醒地认识道:或许之后再出来,生死难料了。
谢逢野内心有惊涛骇浪在翻腾,恶劣地试图通过抱着玉兰来逼自己压下那些疯狂作祟的念头。
冥王殿鄙夷地发现,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从他那些遮遮掩掩的心思里将那些肮脏的恐惧掏出来。
扯肉连筋,霸道不已。
思虑灼心,谢逢野刚要去握那枚玉环,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熟悉的咒诀再次响起,谢逢野也因此陡然收了心绪。
他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对视一瞬,居然因为对方那向来沉稳的目光而定了心。
“没听过天帝还有观业障这个本事啊。”
青岁:“也没人说过天帝不能观业障。”
不知怎的,青岁现在如此,却让谢逢野无比安心。
他轻松地笑了起来,把手搭了上去:“我也不能就叫你出风头不是?”
万千年,兄弟俩谁都没想到,再次携手会是这般场景。
又一只手搭了上来,是玉兰。
谢逢野为这份主动心头一暖,随即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手背拦在他和玉兰手心之间。
似是感受到这份怀疑的目光,玉兰稍一擡手,露出那样东西的一角。
是另一枚圆形玉环。
“这是张玉庄身上的。”玉兰低声道,“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先前看你能通过尘三的业障去看就没拿出来。”
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倔强的坚定,唇角微微扬着,如出鞘利刃,因被恨意打磨而锋芒毕露。
“现在,我们什么不能看?”
金光已凝成人形,急招九天之雷落下,杀意尽现。
谢逢野哈哈笑起来,扬眉朝青岁嘚瑟:“现在来十个张玉庄我都能打过。”
土生见状,早已嚷着要加入,手掌啪嗒砸下来,梁辰和尘三亦默默挪到他们身边。
宁恙更是看热闹上瘾,哪边动静大他就来看哪边。
如此,他们一同深陷而入。
再睁眼,却是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怎么回这来了?”谢逢野问宁恙。
对方却颇为怀念地四处看起来,浑然是个兴致勃勃的观光客。
谢逢野也没指望这魂魄不全的能答得上来什么,视线陡然被一人吸引。
这一天,阳光难得地温暖,张玉庄如往常一样在僻静角落练功,却被不远处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本以为是那群人又来找他,正准备起身重新换个地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通过几声责骂,他发现他们的欺负对象另有其人。
“你这种杂碎也敢偷听小爷们讲话?”为首的大孩子气势汹汹,“看我不收拾死你。”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我……我没偷听。”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瘦小男孩,此刻正因方才肚子受了一击而吃痛蜷缩在地上。
“没偷听?”为首的孩子挥着拳头,“这可不是你这样的杂种能来的地方,你也配过来。”
地上的孩子擡起头,咬着牙回话。
“这条路,离,饭堂最近。”
张玉庄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孩子,他来道场的原因众人皆知,是以待遇也不好,就连教导的师父也是年迈体虚,好在老人虽然没有身份地位,但极为慈祥。
这个孩子便是师父不久前带回道场的,听闻是个流离失所的孤儿。
即便师承同一个师父,但张玉庄向来平等地孤立整个道场,所以同这个孩子也没什么交集。
不知他今日为何惹恼了这些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玉庄收好自己的经书,转身欲离开。
未料身后猝然想起一声大喊,字正又腔圆。
那孩子大眼睛一瞬一瞬地盯着为首之人,他实在太白了些,像个瓷娃娃。
此刻那个瓷娃娃正大喊道:“我去你大爷!来啊!干死我?”
在张玉庄至今一位数的短暂人生里,不论身处压抑深宫,亦是被困于肃穆道场。
不论是什么时候,他从未听过……这般话。
这短短一嗓子带来的震惊太大,他按耐不住回头去看。
那孩子已经起身,站在几个体型大得多的孩子中间,咬着牙将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像一根不屈的小竹竿。
那几个孩子显然也被这小竹竿方才的怒吼震惊到了,片刻之后才怒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小脸涨得通红,愤怒燃烧在那大眼睛里,如此瞪视着那群围攻他的人,丝毫不肯低头。
“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畜生听得懂吗?”
恃强凌弱的孩子们再次愣住了。
这野种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哪里来的胆子?
终于,为首的孩子回过神来,怒喝道:“好啊!我成全你!”
因着气急,这一拳显然没把道场规矩放在心上,下了狠手。
那小竹竿不躲不闪,双手抱住了这个拳头。
然后。
咬了上去!
像一头倔强的小兽,牙齿深深地陷入那个大孩子拳头里。
张玉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咬的孩子猝不及防,惨叫着收回拳头,难以置信地问:“你是狗吗?”
小竹竿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偏头“呸”了一口,环视一圈,继而道:“来啊!继续!”
这无疑是挑衅了,他们一拥而上,准备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次,为首之人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住手。”
张玉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正准备呲牙咧嘴殊死搏斗的小竹竿。
“够了。”张玉庄松开手,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那几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沙包。
几番思想搏斗之后,他们终于决定:两个人一起收拾。
他们忽略了一个细节,那个平日沉默不语的六皇子前来阻止时,身在十多步外,他过来只用了眨眼时间。
并且轻松地制止了那个充满怒意甚至裹挟灵力的拳头。
这个六皇子平时太过逆来顺受,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
这是一个修道天才。
所以。
当那几个人都在蜂拥而上时,张玉庄的动作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又一个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哄孩子已然倒地,或是捂腹,或是揉着手腕,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张玉庄依旧平静地站着,衣袂未乱,呼吸平稳。
此景太过震撼,那几个孩子没伤太重,可半天都没敢爬起来。
接着,小竹竿对张玉庄说:“谢谢你,但我本来也能应付的。”
“能应付?”张玉庄一愣,看向这个自己比自己还矮一头的人。
“是啊。”小竹竿大咧咧地摊开手说,“他们顶多打伤我,却不至于让我死掉,我负伤,未来几日都不用早起修习。”
“他们还要因为伤人被责骂,我要是多卖点惨,或许还能让他们关个禁闭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颇为骄傲。
张玉庄深觉不妥:“他们没收力,你或有性命之忧。”
“那我也咬了他,不算吃亏。”小竹竿依旧不以为然,满脸滚刀肉的模样:“死就死,大家迟早都是要死的。”
而后又气狠狠地念叨着误了放饭的时间,临走时不忘踢了一脚离自己最近的人。
就这么一溜烟跑没了。
可以死,但不能耽误吃饭。
张玉庄:“……”
那个终日沉默面上八风不动的六皇子,面上难得裂出一丝疑惑。
此刻,谢逢野就站在彼时的张玉庄面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脸,偏头朝身侧问:“那小孩是你啊?”
宁恙早已被这表情逗得捧腹大笑,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这家伙的表情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
半晌才擡起头,脸上意气高昂。
他骄傲地说:“你看,就跟你说了他可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