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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宁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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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宁恙

喧嚣逐渐褪去, 乍见天光。

谢逢野本想着无论如何,能通过另一个业障打开也好,至少可以给他们留些思考的余地。

却没想到……

“这是。”梁辰环首四周, 低声道,“我们又回来了?”

虽不知是何情况, 但谢逢野点头道:“我们出来了。”

青岁早已稳稳落地,立时回看过去。

因为场景迅速变化, 猝然体验一遭,难免有不知其身所在之感。

那白衣男子脸上惊慌模样做不得假,从业障出来后没站稳, 人忽地向一侧倒去。

口中还念念有词。

“要摔了要摔了!”

但他并没有做什么挽救的姿势,像是体术不佳,紧紧闭着眼认命地等着自己砸去地上。

有人伸出手, 一把将他稳稳地拉回来。

白衣男子心有余悸,擡头见面前这人眸色极浅,轮廓细腻温润,像初春时静静挂于柳梢的霜,额前一抹红痕缀在那张玉面上,美得令人生畏。

他愣着看了半晌, 任由对方将他扶好站稳, 才眨着眼说:“你长得真好看。”

这话无论怎么拆分, 都极其容易叫人深感冒犯乃至调戏。

可他一双大眼清澈无比, 显然是发自真心的夸奖。

先前在石室中,玉兰已然领教过此人跳脱的话, 却实在没想过会听到这么一句。

饶是冷清如他, 也没按住面上的愣怔。

“自己站好。”他匆匆松开手,又回想起此人和张玉庄的关系, 面色迅速恢复冷漠。

谢逢野来到那白衣人身边,开门见山地问:“你和张玉庄很熟吗?”

“熟吧。”白衣男子挠挠头,撇嘴说,“但也没多熟。”

听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谢逢野总觉得此人身上很奇怪。

正要开口再问,未料身后炸出一声吵嚷。

“好啊!你们!”

声音发出的方向,一个粗麻布衣带着愤怒的线头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

他气得很,迈着腿三两步来到他们身边,而后平等地瞪了每个人一眼。

包括被他一嗓子喊醒的尘三。

“小爷我为你们出生入死。”土生双手叉腰,尽情发泄心中不悦,“你们在这孤立我是吧?”

尘三睡了这一遭,醒来时眼中仍有阴郁,但总算是平静了些。

他沉默着起身揉了揉身子,从喧嚷的中心退了出去,给几位神仙的争吵让地方。

土生认出他是那个带人来客栈的维安队首领,初见时威风凛凛的,半天没瞧见,怎么如此失魂落魄?

“他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他,土生发现玉兰身边有个白衣人,遂沉眉又问:“他谁?”

被如此哭笑不得地猝然打乱,谢逢野恨恨地回头对青岁说:“跟他解释是个麻烦活,你自己看着办。”

后者面上八风不动,谢逢野最烦看见他这样,忽而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狗呢?”

早在仙魔一战之前,为前路坦途难料,谢逢野就把小古托给了在外的青岁。

未料这回乍然见面,一波接着一波,谢逢野实在找不到个空当问一嘴。

玉兰也望向青岁,等着回答。

“那个用玉小妖,好着呢。”

“行。”谢逢野用眼神示意青岁自己处理好土生这个炸嘴子,再回头看向白衣男子。

唇启唇合,他言简意赅地说:“你死了。”

白衣男子正乐呵呵地看热闹,被突然这么一点,皱眉道:“你说话可真难听。”

“实话。”谢逢野看着他,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业障可观过往,前提是有物可做钥匙打开过往大门。

即便是场景之中的一砖一瓦,哪怕是个鬼魂,只要魂魄皆在,也可作为借助。

但他们之所以能从那个石室中离开,是因为这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像触到了空白,无法打开业障,居然阴差阳错给他们送了回来。

换而言之,这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土生警惕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人,悄悄走到青岁身边,低声问:“他是谁啊?”

青岁答:“尚不清楚。”

土生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挪动视线去看那人。

他正因为谢逢野一句话陷入迷茫,复又抱起手思量片刻,困惑地自言自语:“我好像真的死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玉兰仍带警惕,即便此人言行看似不羁,但也不排除是在演戏。

这白衣人猝然从张玉庄那个石室中被拖到这里,也不见他慌,更不见他有着急想要回去的意思。

对此,他的解释是:“我看着你们打来骂去的挺新鲜,想跟来瞅瞅。”

谢逢野问:“你为什么会在那个石室里?”

“我不知道,从我醒过来之后就一直飘在他旁边了,他在哪我在哪。”

谢逢野:“你知道他为什么杀皇后吗?”

回想起那一幕,女人凄厉的叫骂,张玉庄只是冷漠地站着,而这个白衣男子更是抱手闲看,似乎全然不在乎这人是死是活。

“我不记得了。”白衣男子坦率地回,他似乎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时,就会挠头,急急擡手一捋,再次露出发际神庭xue上那点朱砂,“我只是觉得他有杀皇后的理由。”

”什么皇后?“土生先是疑问,眼睛一尖瞥到了那点赤色,低呼道,“你头破了。”

身处桃林中,天光晴明,在场几只眼睛也瞧得清楚。

“不是撞破了。”青岁沉声道,“是朱砂。”

这是秘术。

身为冥王的谢逢野比谁都清楚。

将特质朱砂封于死者的神庭xue上,也就是额头正中稍上方的位置。此处xue位是魂魄出入的重要关口。

人死,魂魄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短暂离体,比如执念。

但这些游离在外的魂魄最后会重新从神庭xue入肉身,聚合在一起,成鬼,去往下一程。

若是此xue被封,失了聚合之所的魂魄就如无根浮萍,时间一长,他们会渐渐忘了过往,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种秘术无疑不仅残酷,而且违背天道,但幽都总拦不住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行此秘术,是以遇到时总会严厉惩处,谢逢野经手过几回。

施行这个秘术有个前提。

既然都走到了用这么残忍的手段,那么施术者一定要确保被施术者死前魂魄就散掉。

而且,越散越好。

因为总有失手的时候,若是那人寿终正寝灵魂完整,或有足够的力量突破封禁。

所以,被施了这样术法的人……

桃林风寂,谢逢野正沉声说明着这种秘术。

“所以,他们一定是死于非命,并且于生前……”

谢逢野一顿,目光缓缓扫过身前几张脸,那白衣男子正滋滋有味地听着,仿佛事不关己。

尘三却神色凝重起来,自从听到“魂魄”二字伊始,他难以自控地想起曾经的那个善桃。

谢逢野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毕竟不久之前他才亲眼见了张玉庄是如何把生人的魂魄抽出来的。

那样对施术者来说显然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但,这项秘术不仅仅是抽出来。

冥王殿微微压低了嗓音,在桃花纷纭中,开口道:“魂魄被生生打散。”

要知道,生人被活活打散魂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极限的痛苦。

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你这个人的东西,都在你清醒的前提下瓦解。

这个过程最可怕的甚至不是痛苦,而是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消失,并非死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湮灭。

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如何消失在这个世上。

却无力阻止。

一阵风起,如似几声,携着未知的寒意吹过白衣男子。

他微张着嘴,听完了这最后一句,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

末了,又摇着头咂嘴评论:“不过这也太残忍了吧。”

众人:……

因这一句,本就沉闷的氛围更加死寂,一瞬之间,耳边只闻簌簌叶动。

“这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谢逢野眼皮跳了跳,眼中情绪复杂“你当故事听了?”

“那怎么办。”白衣男子歪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面前几个人,迷茫地问:“那要不,让我再想想?”

玉兰:“……请便。”

白衣男子得了这句指示,果然开始捂着脑袋来回踱步,时而擡起头望望天,空中念念有词的,时而伸手去摸摸自己脑门上那点朱砂。

玉兰视线一直跟随着那道左晃右晃的身影,沉思片刻,转头问谢逢野。

“既是在生前就被打得魂飞魄散了?”玉兰思忖着说,“那他现在为何还能维持人身。”

“想来有人用了某种极端的方式,才勉强收集了他的残魂。”谢逢野说,“可惜不能通过他看过去。”

残魂一缕,思绪不全。

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于是谁将他残魂收了回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谢逢野溜到青岁身边问:“你怎么看?”

青岁若有所思地说:“他很重要。”

谢逢野:“……我是来听你说废话的吗?”

谁看不出来他很重要?

就刚才,从张玉庄业障里撤出来的时候,谁没瞧见那厮急成什么了都。

就是可惜。

“没听清他在嚷什么。”

玉兰视线一直跟随着那道左晃右晃的身影,沉思片刻,转头问谢逢野:“会不会是名字?”

青岁默默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谢逢野忽地想起这茬,擡眼想去寻那个来回踱步的人。

没承想这才几眼没见着,人已经站在那棵巨大桃树下撚着下巴,也不知在想什么。

青岁拦住了谢逢野,低声道:“让他自己想想。”

又熬不住土生满脸求知地想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难得这位威严的天帝开口说明,言简意赅地向土生讲了之前的几个业障。

从善桃和尘三,到不受宠的六皇子,再到登仙的太子,最后是弑母的密室。

“就是从那把他带出来的。”

“这样啊。”土生面带羞赧道,“那确实是挺危险的,带了我只会给你们拖后腿。”

随即他突然说:“既然我们找到了这个人,之后对张玉庄岂不多了许多胜算?”

青岁不语。

土生又试探着说:“我不用走了吧?”

青岁:“都一样。”

谢逢野耳朵一动,明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句,不由看向青岁,眼中饱含猜忌。

最后,还是那白衣男子先开口,他不确定地问:“这不会是皇宫的花园吧?”

谢逢野转过头反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死前的事情。”白衣男子环顾四周,“但我记得这里的地势。”他身后往一个方向指去。

“那应该有个水塘,里面有荷花,花谢了能挖莲藕。”

他一脸笃定。

谢逢野才侧脸给了个眼神,梁辰已如利箭一般朝哪个方向冲了过去,片刻后回来,重重点头印证了这个说法。

白衣男子笑起来:“我就说嘛。”他没笑几下,面上又疑惑起来,“只是之前这花园里奇花异草无数,这桃树还是我自己悄悄栽的。”

他开始环顾四周喃喃自语:“没想到如今长这么高了,而且那些宫墙高殿都瞧不见了,所以没一眼认出来。”

这话实在令人震惊,谢逢野、土生、玉兰面面相觑。

然而说这话的人似乎还没察觉自己给他人带来何等惊讶,继续说:“怎么全变成桃树了?”

“你说。”谢逢野指着那棵巨大桃树问他,“这是你种的?”

“对啊。”白衣男子没瞧明白他脸上的难以置信,虽有困惑却也如实道,“也不算我种的,之前这里是一棵银杏,我爱吃桃,所以悄悄在银杏下挖了个洞把桃核埋进去了。”

张玉庄竟然情深至此,不惜撕了元神去护一颗桃核。

想到这里,谢逢野不禁一阵牙疼。

终于,他问:“你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白衣男子指了指自己,随即灿烂笑起来,“宁恙,我叫宁恙!”

桃林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要说这不名城有什么独特之处,莫过于随处可见的花枝攀月图文。

以及,不论什么塔啊殿的,只要能留碑或是挂匾的地方,都只有两个字。

护恙。

谢逢野和玉兰交换了一下眼神,前者深吸一口气,问:“哪个‘恙’?”

“你们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宁恙莫名奇妙,但也回答说,“乱离瘼矣,惠于朋友。我姓宁,师父希望我做这样的人,所以为我取了‘恙’字。”

玉兰顺着话说:“是个很有深意的名字,看来你师父很关怀后生。”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混乱和灾难中还能对朋友施以恩惠,化“瘼”为“恙”,确实承载了长辈许多念想。

但这也说明了,张玉庄那个牵挂多年,化为了执念的人,正是身前这个。

“想来,张玉庄变成这样和宁恙的死脱不开关系,而宁恙的死。”谢逢野分析道,“估计和皇后有关。”

青岁终于开口:“过去不可更改。”

谢逢野转头给了个疑问的脸色:“又在说什么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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