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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七十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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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悯迟滞地点点头,攥紧满是汗水的手心,艰难开口:“别杀他,我需要写成证词,让他签字画押。”

“这就吓到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呐。”陆双楼勾唇笑了一声,拇指按到陈老大下颌的伤口上,低声说:“好好配合,别让傅景书知道,否则她会怎么对你,你应该清楚。还有,要是敢堂上翻供,我就把你全身的皮都扒下来,做成皮靴给你儿子穿。听明白了?”

陈老大气若游丝地答应。裴明悯侧身移开目光,看向门外,后又移向门墙。

楼上在暴力施虐,楼下的赌徒们就安静了一会儿,便再度将筹码压到赌桌上,热火朝天。

令人作呕。

一刻钟后,裴明悯拿到画了花押的证词,跟着陆双楼一起离开安化场。

雨不止何时停了,他还是没有摘下斗笠,半张脸陷在竹篾的阴影里。快要走到马车的时候,他停步请求:“下一个地方,你把地址告诉我,我一个人去吧。那些妇人孤苦无依,不像这里的蛇头吃香喝辣……”

“好,你去找胭脂铺的掌柜就行。”陆双楼给了他一个不在玄武大街的地址,提着卷好的伞就像提着刀,走在前方没有回头。

裴明悯默默地叠掌,向那道背影深深一揖,随后改道而行。

他不需要去祺罗家里找人,他直接去悦乎堂。书肆的掌柜看到他虽然惊诧,但还是迅速地将他带进内室。

在等柳从心过来的期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梳理了一遍今日的经历并额外花了些时间消化好,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一个地下联络点。

柳从心来得有些晚,带着两份便餐,分给他一份,“还没吃吧?”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问——他们能坐在这里谈话,就已经是往日的交情与信任带来的结果。

一张饼一筒汤,裴明悯已经习惯这样的吃食搭配,向对方道谢,同时注意到他袖口衣摆上有擦不去的泥痕。

柳从心一边撕咬肉饼,一边囫囵解释:“近日我都忙着修道观,人手不太够,哪里缺人,我就得亲自顶上。”

也因此,白日里他很难从道观脱开身。

裴明悯稍加思索,便了然是哪座道观,他不喜这种劳民伤财的建造,没有多问。因为下午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有胃口,就先说出自己的来意。

这个方向柳从心早就想到了,说:“我去找过那个女人,但她拒绝见我,躲起来了。她的那些同伴都帮她掩饰,阻止我找到她,祺罗出面也不管用。”

并且他不确定王氏叔侄的人是否还盯着她们,就有些束手束脚。

这样的局面并没有超出裴明悯理性的预料,但仍然令他陷入沉默。

柳从心:“我听祺罗说,当初你也有参与这件事,在之后也为她们提供过几次庇护,你觉得值吗?”他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好吧,其实我更想问今行,但我见不到他的面。”

最初像纽带一样将他二人连接起来的同伴,被监禁在狱中,情况不明。

裴明悯用双手抹了把脸,终于开口:“值与不值,我说出来并没有意义。”

“但是我敢肯定,再重来一次,今行和我的选择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他坚持这样的想法,还不死心:“你让祺罗带我去见她们吧,我再试试。”

“可以。不过今晚不行,我得去看看晏尘水。”柳从心快速地解决了晚饭,“你要一块儿去么?”

裴明悯当然不会说不。于是他抱着一摞补品,代替了对方的小厮。

入夜后凉风习习,屋宇街道都还是湿漉漉的,千灯巷只有巷口点着一盏石灯,不明不晦。

两人敲开晏家的大门,来开门的却是贺冬。

“晏永贞拜托了我,我得盯着这小子痊愈。”贺冬带他们去厢房,扬声道:“小子,你朋友来看你了!”

西厢亮着灯开着半扇窗,晏尘水半趴在床头一方矮几上,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胸腹连臀带腿根都缠了纱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搭盖——因他自个儿的要求,药用得很猛,导致他一直热得慌。

裴明悯不通医理,也无法判断他现在的状态,知不知道他爹的事,只能干巴巴地问:“你还好吗?”

贺冬小声跟他说:“盛环颂和大理寺的人都来过了,他还配合做了笔录。”

先前还赌气不肯好好治伤的青年,在得知他爹在朝会上自曝舞弊的事情之后,呆滞半晌,随即态度大变。

什么都知道了,也就是已经伤心过了。裴明悯张了张唇,不忍戳人伤疤。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几步,晏尘水也听见了贺冬的话,尽量撑起上半身,说:“再不好也能撑到舞弊案结束。不过,明悯你不是回稷州了么?”

对方主动提起,裴明悯也不刻意遮掩,“为了我爷爷,前些日子又进京来了。”

裴老爷子为什么而死,晏尘水多少也明白几分,默了默,挪动身子用胳膊肘抵着矮几,向他拱手:“我先在这里替我爹向你口头道歉,现在不方便,等我好些了,再向你家负荆请罪。”

“你小心牵动伤口。”裴明悯已经不再想其中的关系,赶忙制止他,说:“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晏大人为何要协助舞弊、是否被迫尚未可知。我不会迁怒于你,也不需要你向我道歉。”

“不对。”晏尘水却一改常态反驳他的话,按着他的手臂借了一把力,将矮几上自制的卷宗翻到某一页,推给他们看,“我知道我爹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一直在暗中追查这桩案子,有一次和今行一起到京郊寻找线索,遭到了漆吾卫的截杀。那回幸好有今行在,及时带着我逃走,不然我可能就没命了。”

“我回家之后,我爹在家中等我,还做好了饭菜。我问他怎么那么早回来,他说公务永远做不完,所以干脆让自己休半天假偷个懒。”

晏尘水今日将这件事回忆了数十遍,到家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当时还庆幸他没有发觉,之后暗中警惕了一阵子,没有再遭遇意外。我以为是我运气好,或者幕后之人太过傲慢不把我放在眼里,结果是我爹替我挡住了一切。他与贺鸿锦那帮人做了交易,脏了自己的手,让我能自以为是地继续查下去。”

他以叙述的语气,将他的推断尽量平静地说完。

可加重的鼻息与剧烈起伏的胸膛,让另外三人谁都能听出他的自责与懊悔。

“这不能怪你。”裴明悯为他感到惆怅,安慰道:“旧案疑点重重,你尽你所能去找寻真相,这件事绝对不是错。”

柳从心关注的却是案子本身,这也是他来的目的之一,“前天你在刑部要立案状告贺鸿锦,不惜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查到什么关键证据了?”

谈起正事,晏尘水反倒好受些,没有提及忠义侯,只是吸着鼻子点了点头,说:“明天冬叔送我去大理寺,不,先找盛环颂,把我掌握的所有证据和线索交给他。一案归一案,不管哪个案子,贺鸿锦都别想洗脱。”

他攥住矮几边沿,环视在场诸人,“舞弊案翻出来,加上这两桩旧案,舆论首当其冲的一定会变成贺鸿锦。因为他刑部尚书的身份,今行的案子也会被延后,就还有翻案的时间。”

柳从心冷笑:“案子还没判呢,他什么错都没有,是被冤枉的无辜者。”

“你我都明白,就别计较这些用词了。”裴明悯即道,自袖中拿出陈老大那份供词,“陛下不许我进京讨个说法,我本来藏身在至诚寺,混进城就是为了此事。你们看。”

仔细看罢,柳从心惊怒之余,不解道:“你怎么拿到的?”

裴明悯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陆双楼帮的忙……我没提那个蛇头,但他先带我去的安化场,显然早有打算,我只是正好撞上了。”

听到答案,趴着的站着的都是一愣。

贺冬倒不怎么意外,心想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又瞅着安静的当儿插了一句话,“需要我和星央做什么,尽管安排。”其后便不再发言。

年轻人们重又商量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未觉更漏渐长。

不知过了多久,梆子声飞越屋脊,传到人耳中。

一、二、三更了,陆双楼斜靠廊柱,漫不经心地数着梆子声,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前堂入口。

陈林今晚回京,第一件事应该是进宫觐见皇帝。而后,不论陈林什么时候回到驻地,他都势必要到他手上过一遭。

他作为一名办事不利的下属,理应早早在此,等候发落。

这一等快到天亮,堂外廊檐下挂着的铁风铃才响起清越的报信声。

陆双楼脚步一滑,悄无声息地屈膝跪地。这一招他专门练过,五步之外再好的耳力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漆吾卫驻地本就在暗渠上,被夜里风露浸润的石砖更是寒凉无比,他跪了几息便觉得刺骨的冷。就在此时,一双厚底皂靴无声无息地走到他三步之距。

他绷紧神经,恭敬行礼:“统领。”

陈林停在他身侧,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本就稀薄的星光,侧目道:“裴明悯呢?”

陆双楼整个人都融在阴影里,低头答:“属下让黎肆押解他回稷州了,还有五日大约就能回来。”

陈林声如淬冰:“本座记得给你的命令可不是让你好好送他回去。”

明知故问,陆双楼还不得不将回禀皇帝的话再说一遍:“裴明悯说他受陛下密召——属下愚蠢,被他诈住了,没能及时杀掉他。”

陈林擡手搭上他的左肩,“我看你是忘了,漆吾卫最重要的一条铁律,就是不论对错、听命行事。”

下一瞬,巨力突袭,陆双楼身子一抖,只觉肩膀就要被捏碎。他整个胸腔爆发剧烈的震颤,在冲出口变成惨叫之前,被他咬住舌尖及时压下。同时额上青筋暴起,并瞬间凸延至脖颈,令头颈因硬扛高压而充血变得通红。

最后,他将口腔中混杂愤怒与厌恶的血咽回喉咙,一字一句地吐出求饶:“统、领、息、怒,属、下、知、错。”

“认清你的身份,如果你手中的刀不能砍向你的目标,那它就会对准你自己。”陈林收了手,跨过他向前,“不要再有下一次。”

失去钳制,陆双楼当即向前半倾,拼尽力气用右手拦住左臂,才撑住自己没有狼狈倒地,然后含着满口锈腥回答:“是,属下谨记。”

他就着这个姿势缓了许久,左臂仍然无法动弹,眼看就要破晓,才勉强爬起来。

“陆头儿。”一直在前堂口站岗的任玖这个时候才迎上来,问:“你还好吧?”

“我像要死了的样子吗?”陆双楼冷冷道,转身回他自己小队所在的院落。

任玖东张西望地跟在他身后,声如蚊讷:“我刚刚真怕统领下杀手。”

“他不敢杀我。”陆双楼用化瘀的手法揉按着自己的左肩,面无表情:“陛下已经怀疑他,他要是现在就杀了我,只会坐实陛下对他的怀疑。”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即问:“这么久才回驻地,陛下留他多长时间?”

任玖回答:“统领出宫之后,去见景书小姐了。”

傅景书?

陆双楼眉心一跳。

这女人又打算干什么,多大的事需要她亲自见陈林?

陈林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留在漆吾卫的驻地考虑,而是先动身去刑部大牢,在路上慢慢权衡。

此时的刑部群龙无首,贺鸿锦惯常独裁,失去了他,刑部侍郎在陈林面前不敢说一个“不”字。

很快,侍郎便安排好一切,屏退了所有狱吏,亲自提灯引他下地牢,同时有问必答。

“……这贺今行看似良善好欺,实则我们各方面遍查了几日,都没能找到他足够致命的污点。和他同住的那两个,一个是陛下赐过籍的混血儿,一个是有自己的医馆、坐馆开方的大夫,都与这贺今行没有直接的关系,传唤盘问了几回,但抓不到错处,也不好羁押进来。至于他那个私生的爹,人在稷州遥陵,又是咱们堂官的兄弟——喏,就是这儿了。”

随即上前用力拍门栏,“贺今行,赶紧起来,有大人物要问你话。”

贺今行抱膝侧躺在枯草堆上,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去确认。

长时间的饥饿与无法休憩让他的精神仿佛被凌迟,脑袋胀疼得要炸开裂成几半,不仅难以冷静下来思考,更是浑浑噩噩得几乎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侍郎又提高声气叫了几遍,尖锐的声音落在贺今行耳里就像是扎进脑子的针,他捂住耳朵,看向牢房外的声音来源。是有两个人影,像墙似的并排着挡住了壁灯照过来的光。

他之所以没有靠墙支撑身体,就是因为他需要一些光照着他身体的一部分,才能让自己熬下去。他焦躁地把自己挪向光照之地,然而耗费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只能跪行两步便仆倒。

侍郎见状,擦着汗讪笑道:“我们刑狱这一套常法使下来,一般人坚持两三日就招了,意志顽强一些的至多撑个五日也要崩溃。他这都七日了,就算疯癫了也是正常的。”

本来只打算熬他五日就提审,但因为休沐日加上堂官贺鸿锦出事,这边就疏忽了些。

陈林不置可否,指了指门上的铁锁链,示意侍郎将牢门打开之后,亲自弯腰进了牢房,蹲下来查看嫌犯。

“贺今行,可还清醒?”

人到跟前,贺今行确认这不是幻觉,才尽力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俯视自己的这张脸看了许久。不是贺鸿锦,他烧肿的喉咙撕扯出声音:“……你是谁?”

“吾名陈林。”陈林也在仔细地观察他,颔首道:“还没有被逼疯嘛。”

贺今行听到这个名字,将舌尖抵住齿刃,然后奋力咬合,在味蕾上蔓延开的血腥让他清醒了些,“怎么是你?”

“看来你听说过我,我也就不废话了。”陈林直起身,犹如高峰拔地而起,“我查过你的身家,名下没有任何产业,全靠俸禄和给书肆写文章度日,何来巨额钱财为那些娼妓赎身?我想,一定是有谁在暗中资助你,或者赠授你钱财,对不对?”

景书要让这个贺今行死在万众瞩目的法场,死得合理合法,被所有百姓唾弃。如此才能釜底抽薪,彻底灭了支持新政的那帮人的气焰。

光凭他们捏造的私自蓄奴一条,就有些不够。

陈林思来想去,既然打定主意要把人彻底按死,不如再闹大些多牵扯几个碍事之徒。

若是能借此事将崔连壁一党或者忠义侯拖下水,一石二鸟,那就更妙了。

“陈统领想让我攀咬谁?”贺今行翻了个身,仰面盯着房顶,双手摊开,几截指骨伸进光里,“崔连壁?盛环颂?忠义侯?还是我没有想到的哪一位?”

“还挺识趣。”陈林露出一点玩味的笑。

贺今行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闭着眼说:“统领高看我了,我哪儿能攀咬得上。”

陈林脸上那点笑就只浮在了皮上,寒声道:“那本座再提醒你一次。你有一支墨玉镯子,价值不菲,显然是赃物。谁贿赂于你的?”

“不是赃物。”贺今行平静地回应。

“也对,行使贿赂哪儿有单送镯子的。若是男女之间,也不大可能是女子送男子。依本座看,倒像是你要送给哪位姑娘的。”陈林回头看向侍郎,“你说,怎么才能把这位姑娘找出来?”

贺今行闻言只想大笑,但他没力气笑出来,遂哑声说:“好,你们去查。要是真能查出来,我可能还会高兴一点儿?”

他毫无负担地歪头,瞥向自己沐浴光明的那半只手。

陈林彻底沉了脸色,面对他的侍郎下意识地发怵,赶忙献策:“要不上上刑吧?骨头痛了,就知道服软了。”

这位漆吾卫的统领没有反对,侍郎便赶紧出去安排。

贺今行仿若未闻,直到两个狱吏将他半架起来拖出牢房,心中依然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刑罚带来的只有血肉的疼痛。这样的苦楚,他于幼年在遥陵度过的岁月中,早已习惯忍耐。

哪怕这回没有人陪着他,没有阿娘,也没有师父。他依然还有可以挂念的东西,有要等的人,就像他指尖的那一粒光芒,足以支撑他面对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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