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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七十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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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七十五

辰时,本该是晨阳初升的时段,朝晖却被铺满天空的浓云遮挡。

宫城四方仍是一片灰蒙,崇和殿内三十余盏宫灯排列燃烧,烛火激烈不安地跳动着,令满殿的窃窃私议不断升温。

晏永贞自首的话一出,几乎无人不震惊。

哪怕早知舞弊案另有隐情的人,也万万没想到素来中立不朋不党的左都御史竟参与其中。

盛环颂站出来说:“晏大人,朝会严肃,莫开玩笑。”

“什么玩笑?分明是蓄意诬陷。”贺鸿锦沉着脸,拱手道:“陛下,臣不知何时与晏大人结仇结怨,惹得他父子都要拿莫须有之事来构陷于臣。微臣深感荒谬与不忿,还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晏永贞没有理会他,拿出一沓纸、票之类的东西,举过头顶,“陛下,殿试五人作弊,其中四份答卷由阮成庸与贺鸿锦负责,还有一份出自臣之手。当日所拟破题思路与草稿,臣并未销毁,仍保留至今,可择该生考卷进行比对。事后分成的两万两银票,也全在这里,有票号记录可查。”

顺喜悄悄觑了觑皇帝黑云密布的脸色,脖子一缩,赶忙躬身去取那些东西。

晏永贞放下双手,抻直了上半身,才瞥向贺鸿锦,“至于贺大人,我所说的一切是否构陷于你,你心中有数。一定要我将你和我几次私下的联络,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说出来,你才肯认么?”

贺鸿锦猛地回头,目光就像刀子似的扎向晏永贞。

两人对视,皆是面无表情,跪着的却比站着的更加凶狠、决绝。

片刻,贺鸿锦左脸抽动两下,本要张开的嘴角僵硬地拉长,接着甩袖回身,没有接话、没有反驳。

竟是变相地认了。

一直聚焦于他二人的官员们尽皆哗然。

舞弊案不仅与左都御史有关,再带上一个刑部尚书以及过世的前吏部侍郎,实在是令人出乎意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既然看似中立的大人们并不中立,那么——“裴相爷和先头那位礼部侍郎岂不是被……”

低声但嘈杂的各种怀疑如水漫开。

“肃静!”顺喜眼见不对,立刻高声呵斥,“肃静!”

百官擡头一望,只见御座之上晦暗阴森,肉眼可见有风雨酝酿,便都迅速地低头噤声。

明德帝翻了翻被当作证据呈上来的那沓纸票,并没有仔细去看。这件案子已经有过定论,内容早就不再重要,然而今日却突然被翻出来,还是由他向来比较放心的臣子翻出来——

他将那些东西扔到御案上,声调尚且平稳:“贺鸿锦,你怎么解释?”

贺鸿锦答:“有晏大人孤注一掷在前,臣,无话可说。”

明德帝撚了撚指尖,“你的意思是晏永贞暗中要挟于你,迫使你认罪?”

贺鸿锦无法回答,缄默不言。

明德帝自胸腔里嗤笑一声,“来人,将他二人剥去官服,羁押于大理寺,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近。这件案子就由兵部和大理寺一起查,盛环颂——”

“臣在。”被点到姓名的兵部尚书立刻出列。

明德帝:“朕要一个可以彻底服众的结果。”

盛环颂躬身,神情肃然:“是,臣必不辱命。”

明德帝安排下去,不想再在殿上夹缠,“好,今日就这样吧。朕累了,退朝。”

顺喜便高声唱散。

眼看卤簿就要开动,王正玄急忙道:“陛下,舞弊案如此大事,就这么——”

话未说完,才将迈步的皇帝回头一把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扫落,“你是聋了吗,没听见朕说的话?退朝!”

宝印滚地,纸片纷纷扬扬,还没来得及跪安的百官立刻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王正玄亦不敢再出言挽留,几息后仍没听见皇帝斥责,便和同僚百官一起山呼万岁,恭送御驾。

行完礼,晏永贞也随大流站起来,然后双手扶住官帽,将其取下。

贺鸿锦做了跟他一样的动作,左臂擡着官帽,走到他身侧,咬牙低声说:“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你觉得可能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晏永贞不会再退避一步。

两人剑拔弩张,旁边的大理寺卿见状头大不已,这俩都是他多年老搭档,哪怕忽然之间成了他手上的囚犯,也实在不好催劝。

他正想找找盛环颂在哪儿,贺鸿锦有了动作,愤然先走。很快,晏永贞叫他,“宋大人,咱们走吧?”

大理寺卿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叹惜道:“老晏啊,你到底怎么了?你分明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要……”

晏永贞低头笑了一下,向对方说:“案子在身,不谈交情,叫我大名吧。”遂也擡脚走出大殿。

殿外黑云愈发浓稠,好似不堪重负地缓慢垂坠,随时都有可能跌落、压到人肩上。

一身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在屋檐下,向画案后的女子汇报:“……陛下大怒,将他二人收押于大理寺,让盛环颂主审,务必要拿出一个‘可以彻底服众的结果’。”

话落许久,傅景书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就因为贺鸿锦打伤了他儿子,晏永贞就要拼命?”

黑衣人道:“晏尘水当日在刑部提到那两桩案子,一旦闹大,贺鸿锦就是欺君之罪,很可能还会连累家族。晏永贞大概觉得他为了保全自身,一定会设法杀人灭口,所以先发制人。”

“就这么一个理由?”傅景书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将蘸着赭红的画笔丢到笔架上,“可笑,实在可笑。”

“好在他二人都不曾牵扯到小姐您。”黑衣人继续说:“贺鸿锦认得干脆,恐怕也是怕晏永贞攀咬到小姐——他尚算得上忠心。”

傅景书听到“忠心”的评价,毫无触动,只道:“算他们识相。不过光朝会上识相还不行,你找个机会去一趟大理寺,让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给我闭紧嘴巴。”

黑衣人领命,“另外那个晏尘水几次三番想要堪破小姐的计划,给我们添了诸多麻烦,眼下也没了威胁晏永贞的价值,是否要将他?”

“晏永贞还没死呢。”傅景书仍然无法理解晏永贞的动机,她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陈林到哪儿了?”

“最迟明日凌晨,统领就能抵京。”

“让他尽快来见我。”

“是!”黑衣人一喜,“统领要是得知您愿意见他,一定会高兴的。”

傅景书眼眸一沉。

黑衣人立刻收敛,抱拳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下。

傅景书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画作,三尺全开的画幅上,几朵石榴花炽烈燃烧。她审视许久,觉得颜色还不够艳烈,亲自端盘重新取色调色。

画笔落纸,秋雨落地。

雨势起初十分轻柔,似仙人飞天的裙摆拂过大地,视野因此被笼上一层薄障。到家门十步之内,陆双楼才看到有人等候在此。

对方摘下斗笠,用手帕擦去脸上黄粉,露出一张如白玉般明润的脸——裴明悯,此时应该身在至诚寺并小心掩藏自己痕迹的人。

“胆子挺大。”陆双楼收伞越过他,掏钥匙开门,“知道黎肆为了‘押送’你回稷州,不得不假戏真做离京躲藏?同时我也少了一个可以做事的得力下属,不得不亲自四处奔波。”

裴明悯听出他的嘲讽,跟在他身后道歉,然后解释:“我来是因为有事不得不请你帮忙。”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为了你爷爷才独自进京。”陆双楼虽然不爽,但门开后还是擡臂示意他先进,同时嘴角无声上扬:“你恐怕还不知道,今日朝会上——”

“我已经知道了。”裴明悯打断他。

陆双楼顿了一下,反手扣上大门,“晏永贞跟你,不,你俩关联没有这么深,他跟……张厌深通过气?还是他已经去过至城山了?”

裴明悯拒绝回答。

“倒也不必这么生气吧?给你爹泼脏水的又不是我。”陆双楼收起往对方伤口上撒盐的想法,对他说:“好吧,你可以说说是什么事了。”

裴明悯确实生气,在得知舞弊案真相的第一时间气得眼前发黑,缓过来就要连夜回城。但张先生问他,回城之后是要先冲进皇宫还是先去质问晏永贞和贺鸿锦,又将他问住了。

他很快泄了气——在某一瞬间,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意识到,不论真相如何,他爷爷都没有机会得知,也永远、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嘿,走这边。”陆双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在,然后指了指厨房,他回到这座宅子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烧水。

裴明悯没有再计较,跟在他身后,进入相对封闭的屋里,才将张厌深交代的话一一告诉对方。晏永贞自首之后,有一些需要绝对保密的事情就失去了执行人,由一名职衔不低的漆吾卫补上最合适不过。当然,他并没有提及张厌深半个字。

陆双楼一边听,一边粗暴地拆开柴捆,将柴禾一根根丢进灶膛,听完说:“好,我知道了。”

“你不问为什么,也不再谈谈条件吗? ”裴明悯还有一些反复准备的说辞完全没能用上,竟感到些许无措。

陆双楼:“既然目标重叠,是谁的主意又有什么好问的。”他也不是猜不出来。

裴明悯却很好奇:“那我能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忙吗?”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是世之常情么?只不过我们漆吾卫要上进,得有上头的人先挪位置才行。”陆双楼添够了柴,就停下来盯着被困在狭窄膛炉里的火焰。

除了跳出身在漆吾卫的困局,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只能有他一个人知道。

因为身家性命与前程?这倒是个足够坚固的结盟理由。裴明悯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我能再拜托你一件事么?”

陆双楼没有表示拒绝,他便继续说:“今行入狱牵扯到的那些妇人,我也认得。我想去找她们,你能帮我查一查她们现在在哪儿,是否安全,有没有被别的势力盯着么?”

他没有说得太细,一是因为对方是漆吾卫,朝中各种消息知道得恐怕比他更早更细;二是他回想当年在小西山读书,眼前这位和今行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就算站在朋友的角度,多少也会关注一些吧?

陆双楼没有立刻回答,保持先前的姿势思考了很久,久到灶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才起身道:“既然你有心,在日落之前,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裴明悯终于能够活动僵硬得酸涩的四肢,欣喜之余暗自咂摸,这算不算印证了他的猜想?

陆双楼没有在意他出神,他们之间的消息交换已经结束。

黎肆不在,他就自己做饭,还带上了裴明悯的那份。虽然不及今行的手艺,但也能下肚饱腹。

过午之后,雨势渐大。

裴明悯刚收拾好碗筷,陆双楼就过来通知他出发。

前者换了身装束,将黑色的武服换成暗灰的常服,头上原本的银簪也换成了一支木簪。

裴明悯记忆力很好,觉得那簪子似在哪里见过,多看了一眼,因而注意到簪头形色发旧,已有裂痕。但盯着人看很失礼,所以他只多看一眼便将视线下移,越过对方的肩头,“你的伤……”

陆双楼恍若未闻,撑开手中的油纸伞,便走进雨中。

裴明悯拿出一只瓷瓶,倒出些粉末拍在脸上抹匀了,还是穿戴上来时的斗笠蓑衣。

两人出了紫衣巷,进入另一条巷子的某间宅子,乘上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再度换车。

裴明悯一路安静配合,什么也不问。直到最后下车,看到不远处的雾蒙蒙的河渠与石桥,才辨认出他们来到了安化场。

“斗笠不要摘。”陆双楼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往深处走。

此地聚集着整个宣京的三教九流,哪怕下大雨也掩盖不住两旁各式铺子里的嘈杂热闹。裴明悯紧紧走在陆双楼半步之后,形形色色的目光瞥过来,又很快撤走。

他二人通行无阻,直达一座人声鼎沸的赌坊。迎客的精瘦伙计刚刚斥骂过守门的汉子,扭头看到他们却惊慌得瞪大了眼睛,转身就要跑,“赶紧去告诉老大——”

“都给我站住,闭嘴。”陆双楼眼疾手快抓住对方一边肩膀,将人提到身后丢开,不需要谁通报引路,径自跨过门槛。

周遭刚有所动作的人都停下来,目送他进去。

裴明悯也来不及抖一抖笠蓑上的雨水,赶忙去追,没走两步就被场子里发酵的臭味熏得想吐,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

陆双楼却似十分熟悉这里的环境以及结构布局,穿过一排赌桌和癫狂的人群上了二楼,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擡脚就踹。

屋里响起几道女声惊叫,倚在罗汉床上的陈老大正对房门,看到来人仿佛白日见鬼一般骇得僵住。身边几个女人都跑光了,他才勉强吞了吞口水,起身迎接,“双、双楼啊,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

陆双楼看他片刻,突然发难,长臂一伸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摔按到了一侧摆满瓜果点心的长桌上。

□□撞出闷响,盘盏和吃食滚了一地。

陈老大连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双楼!”

“是不是以为我忙得脱不开身,就腾不出时间来找你麻烦?”陆双楼撒手往上,箍住对方的脖颈,猛一用力,“谁指使你陷害贺今行的?”

“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陈老大猛咳两声,喘不过气,挣扎擡起没有被压制的那只手。

陆双楼的腿比他擡得更快更高,不需要多费功夫,眨眼便踩住他小臂压回到桌上,再重重一碾。

陈老大惨叫一声,歇了反抗的心思,求饶道:“双楼,你也知道,我上有老娘下有稚儿。看在我从前帮你做事也很用心的份上,你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你记得跟我的交情,还这样做?”陆双楼歪了歪头,提起他的颌骨,再狠狠掼下,将他的后脑勺砸到仅剩的那个果盘上。

动静之大,哀鸣之渗人,震得刚刚上来的裴明悯眉心一跳,想说的话全都刹在了喉咙口。

陆双楼再把陈老大拖到眼前,脸对脸地笑道:“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还有个独苗儿子。”

他左右看了看,踢开染血的果盘,拿起底下压着的削皮小刀,竖直抵到陈老大耳边,“你是觉得我没那个手段找到他们,还是我很有底线不会朝他们下手?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吧?我可不是贺今行,哈。”

话未落,刀尖便刺入陈老大耳下皮肤,沿着他的下颌骨划出一条直线,再挽了个刀花,换到另一边。

陆双楼的刀法很好,动完下半张脸,刀尖点上额头,下颌才有血线渗出。

这几刀并没有带来比刚刚更重的疼痛,然而陈老大不慎听说过他那门剥脸皮的手艺,注视着悬于眼前的刀刃,就仿佛要遭凌迟一般,惊惧得浑身血液都凝固成冰。

下一刻,他闭眼哀嚎道:“别别别!我说,我说!是傅家的人先找到我!”

陆双楼翻转小刀,用刀片拍了拍他的脸,才将小刀掷插到桌上,“我没有耐心,捡重点别废话。”

陈老大因脑后失血头晕眼花,余光里还能瞥到那刀,想昏过去都不敢,硬撑着断断续续地将傅家的人如何找上他、恐吓他拿出那份契约,并在朝会上指认贺今行的事,一一说尽了。

陆双楼听完后,整个人如罩冰霜,斜斜一瞥,“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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