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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六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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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意:“王氏在松江一兜子烂账,王正玄先前十分反对新政,现在他侄儿忽然改性子了?谁知道他们一家人打的什么算盘?”

陆潜辛仿佛听到一件趣事,笑说:“他既然主动提起,又对新政有利,那就支持他呗。”

贺今行:“陆大人也这么想?”

陆潜辛:“前几年松江冒雪灾,炭价高昂,一匹精布不一定能买到一盆灰炭,缺柴少炭而冻毙者不知几何。在背后囤炭、操控市价的是谁,不用我说吧?柳氏商行从江北运炭过去,还和当地人起了些冲突,最后拿钱请王氏族老出面才压下来。”

谢灵意沉声说:“松江路居大宣最北端,与其他路州往来不畅,凡有名姓的大家族,与王氏皆有绕不开的姻亲。这是左手右手,白脸红脸,都由他一家做了。”

陆潜辛只是陈述一些事实,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饭困似的靠上椅背揣着手说:“我先前还在发愁,松江路不知何时才能用上新法。既然他叔侄人在京城,还敢提请同时将京畿作为试点,那我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可谓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

贺今行明了他的态度,沉吟一刻问:“陆大人有证据么?”

陆潜辛垂目道:“我做王家婿十几年,去过几遭雁回,在那边自然也有些人手。王氏干的事也不止这一桩,只要陛下肯让法司去彻查,必能让他翻不了身。”

谢灵意依旧觉得不爽快,“可陛下并未有厌弃王氏的迹象,王玡天这么做也一定有目的。我们就让他这么顺利地达成目标,不施以一点阻力?”

“他的目的不是明摆着么,一定是冲着阻止新政来的。退一步讲,不顺着他,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陆潜辛无谓道,瞥着贺今行问:“小贺大人,你我合作之初便说过各取所需,我选择对我有利的做法,不算过分吧?”

贺今行点了点头,“凡事都有利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谢灵意彻底意识到什么,皱着眉不再说一句话,后面干脆亲自去库房找卷宗。

当天他很晚才下衙,上公主府借宿的时候,忠义侯刚从荟芳馆回来,邀他坐谈。

他不经意说起午间事,依然木着脸:“陆潜辛视王氏为眼中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扳倒王氏。他今日因此支持新政,来日未必不会因此背刺。”

嬴淳懿不以为奇,“哪怕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一批人,动机也未必完全相同,更何况你们只能算是在一起共事。各怀心思各自趋利避害才是人之本性,只要当前愿意出力做事,何必细究?你看贺今行,他比你更在乎新政是否能顺利推行,但他有在意过陆潜辛和他手底下那些人,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吗?”

谢灵意咬咬牙,说:“王玡天绝非善类,这件事肯定是他针对新政挖的坑。侯爷,我认为我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嬴淳懿听得出他是在求助自己,微微摇头,“王玡天前几日帮本侯解决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这件事本侯不会过问。”

谢灵意下意识想问是何事,好在及时打住——既然侯爷没有告诉他,那就不是他应该知道的。

他一直很有分寸,但近来不知受了谁的影响,竟有些许冲动,连眼中含沙都快忍不了了。

他想到这里,悚然一惊。

嬴淳懿待他回神,略过了此事,继续说:“今日老师那边来了消息,裴明悯拒绝出使南越。”

饶是谢灵意恢复了镇静,也忍不住惊讶道:“为什么?这是个起复的好机会啊,陛下明显还要用他。”

“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止拒绝出使,还瞒着老师,独自进京来了。”嬴淳懿也有些头疼。他清晨就收到密信,派出人手暗中去找,然而至今为止都没有找到裴明悯半点踪迹。

这事儿说大了就是欺君,不能慢慢来,所以他打算用另外的办法,“你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贺今行。”

“好。”谢灵意瞬间领会他的意图,“可他要是不做使节,南越那边怎么办?而且这么久了,去宣旨的人怎么也没有消息传回朝中?”

“老师用了些法子,拖慢了他们的回程。”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嬴淳懿权衡片刻,唤笔墨来,写下一封密信,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发往稷州。

往来的商队捎来一只包裹。

杨语咸从卷叠的布料里翻出几只信封,看完给写着自己别号的那封,当即骑着驴出去找人。

正是秋收时节,重明湖畔成片成片的稻田就像湖水的延伸,随着秋风涌起阵阵金色波涛,劳作在其中的农民犹如粼粼波光若隐若现。

杨语咸到了地方,沿着田埂找人,一面高喊:“贺长期——”

不远处割了大半的稻田里,应声冒起两名穿短褐的青年。其中一个搁下手里的稻穗,边走边摘了草帽扇风,用手背抹去满头的汗水,“杨先生怎么来了?”

“今行来信了。”杨语咸拿出一个信封,看他满手脏汗粘着穗粒,干脆把内容复述给他。

贺长期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开头就问:“……等等,莫弃争是谁?”

杨语咸道:“现任淮州县令,前些日子上书弹劾了许轻名。但江南那边估摸着已经开始改税了,要是许轻名被卷入负面风波停职查办,后果难以估量。所以今行向陛下求了情,朝廷现在只派了人暗中调查,明面上还没有风声。”

贺长期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皱眉道:“这莫弃争是受人指使来破坏改税大计的?那我们要做什么,去帮许轻名洗清指控的罪名,还是?”

杨语咸:“许轻名未必完全清白,不能贸然和他联系。我们直接去找莫弃争,今行有话要问他,还有一封信要给他。”

两人正说着,在另一边割稻的牧野镰摸过来,“你俩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杨语咸也不瞒他,反正要一块儿行动,就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最后强调:“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要尽快出发。”

“那这边怎么办?”贺长期问,他们在稷州还有正在追查的线索。

这确实是个问题,杨语咸拧着眉思虑半晌,叹道:“罢了,我去请我那老同窗帮忙。”

又匆匆忙忙地骑驴走了。

牧野镰叉着腰戏谑道:“小贺大人说起来是你弟弟,但我看他使唤你倒是越来越顺手了。回来探亲隔着千里远,也给你安排事做。”

“想被使唤也得先有个兄弟。我是有弟弟的,你有吗?”贺长期呵呵一声,叫他别偷懒,“赶紧继续割稻子,我去跟王老伯说一声,我们把这片田割完就走。”

“行吧,小贺大人使唤你,你使唤我。算起来我就是最大的,也不亏。”牧野镰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也甩着镰刀走向稻丛。

这几亩稻田都是王老伯的。

贺长期回遥陵探亲,第一日他爹娘抱着他泪如雨下,第二日也寸步不离,腻歪到第四天,就让他自个儿爱上哪玩儿就去哪儿玩儿,没钱了再回家里支取。

他记着倒霉弟弟拜托他去探望王老伯,左右没事干,就拾掇拾掇去了几次。

当年重明湖泛滥,他和这位老人也算是一起临过危渡过难,如今各自又有了新历经,聊起来竟有几分投机,成了忘年交。

近来稻子成熟,他就带上牧野镰,来帮老伯收稻打谷。

王老伯正在捆扎割下来的稻穗,听说他有事要走,还有些不舍,抓着他的手巴巴地想问清他去哪儿做什么。

贺长期很有耐心,一一解释:“我们到淮州去找个人,具体要干什么我也不大清楚,是我那今行兄弟给我写了信,拜托我跑跑腿。”

“是小贺大人吗?”王老伯因看不大清楚而一直半眯的眼睛忽地睁满了,听到他说“是”,枯瘦的手立马松开,认真道:“小贺大人从那么远的京城寄信给你,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你们现在就去吧,别耽误了啊。”

贺长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举在半空中的小臂,嘴角扯了扯。

每次和老人说起今行,对方都是这种反应。尤其是他第一次探望,说明来意之后,老人激动得流泪,把至今还记着他的小贺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现在回想起来,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有些不好意思,遂失笑道:“虽然急,但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今天加把劲割完这片田,明儿一早再走。”

日头偏西,王老伯也不强撵他们,笑说:“好,好,等你们回来,老头子请你们吃新米。”

老人帽檐下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心中同时想,不知孩子们还去不去京城,要是去的话,他还可以请他们给小贺大人也带上一袋。嗯,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问问。

老少话完,再度埋头收成。

夕阳红红火火地走了,朝阳红红火火地来。

贺长期三人收拾好包袱,一大早便乘船下江南,走最快的路线赶到淮州。

然而淮州府衙守卫严格,他们没有官府文书,又因贺今行告诫要尽量隐秘行事,不便自曝身份,一去就吃了闭门羹。

杨语咸回到客栈,把结果告知另两人。

大家围坐着想办法,牧野镰说:“什么人啊这么大排场,见一面这么难?他住哪儿,我兄弟俩晚上直接去把他绑来。”

贺长期白他一眼,“都说了这个莫弃争为人刚正,你去绑他肯定会激怒他,要是他把我们当作贼子、不信我们说的话,又该怎么办?”

杨语咸想到一个人,问他:“你和江与疏也是同窗吧?”

找到江与疏要容易许多,直接去太平荡就是。

断崖将奔流的江水分出上下,贴崖壁而起的堤坝已可看出主体的模样,上面挂着许多正在敲敲打打的工匠,层叠起伏的声音就像无词的号子。

一名肤色微黑身材劲瘦的青年乘吊篮从半山腰下来,见到杨语咸脱口而出从前的称呼:“杨大人?”

杨语咸微怔,回忆起当年去小西山的情形。那时是知州与学生,如今学生们都长大成材了。

贺长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许久不见,对方变化很大。他又环视一遍整个太平荡,然后把目光集中到对方脸上,“你一直待在这里?”

语气里潜藏着惊奇与佩服。

“十五年夏至后过来,将将三年,不算久。”江与疏平和地回答,眸子很亮,抿着唇的模样却有些腼腆。

但是他没有停顿冷场,很自然地接着说:“今行也给我写信了。你们要是想见莫弃争莫大人,我明日就要去淮州府,你们跟我一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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