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六十六(1/2)
第323章 六十六
七月初七,荟芳馆大文会于吉时如期开幕。
仪式很隆重,白日焰火喧天,半个内城都能看见。
过午,贺今行带着郑雨兴到刑部议事。间歇饮茶,大家闲聊几句,都在说这个文会。
据悉忠义侯特地请了皇帝一幅字,作为镇会之宝供奉在馆中,向与会者表示陛下的重视。
有人说:“陛下愿意题字,不止是重视文会士子,也是重视侯爷。”
此话引得多人附和。毕竟先前裴氏的风波都没有牵扯到忠义侯,反而令他声望更上一层楼,这其中必定也有陛下的袒护。但圣意不便当众揣测,只可互相意会。
一阵眉来眼去之后,又有人提起宫中另一位皇子,“你们说,旭皇子会不会出来参加文会?”
“应该不会吧,旭皇子在为太后娘娘侍疾呢。”有人答。
前几日太后娘娘突然病情恶化,旭皇子因此连功课都停了,专心守在太后娘娘病榻前。
这明明是后宫事,却不知为何在私下里传得人尽皆知。
“殿下年纪不大,孝心可嘉。”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下一刻,上首的桌案被叩响,贺鸿锦沉闷的声音响起,“歇得差不多了吧?”
众人立刻敛笑收声。
“那就废话少说,继续干正事。”贺鸿锦说罢,往左手边扫了一眼。
坐在那儿的贺今行一直捧着茶安静旁听,接到视线只是点头微笑。
此次会议是为了新政所涉及的法条,大理寺卿亦亲自到会。但增删修改不可能一蹴而就,今日只是先议出个纲要来,随后再由刑理二司拟出具体的草案。
贺今行过来是为了确保彼此不出现理解上的偏差,议事结束便不多留。
走到大街上,被来往行人环绕,憋了许久的郑雨兴挨着上司小声说:“其实我也觉得陛下更属意侯爷……不过贺尚书看起来倒是没有偏心,挺公正的。”
大家提及文会和忠义侯的时候,贺大人一直板着脸闭目养神,不曾参与;说到旭皇子说得有些过火了才出言打断,没有因为旭皇子被陛下冷落,就准许大家放肆议论。
贺今行却说:“若他有意约束,部中官员会随便起头说这些吗?”
“啊?”郑雨兴愣了一下,再仔细想想,换成他们通政司,绝无可能在直房里明议皇亲暗讨储位,不由对下午的场景、以及自己的联想感到一丝微妙。
可若说贺大人有所倾向……在忠义侯和旭皇子之间,明眼人要么不做选择,要么都会看好前者吧?
不过,不管这两位谁成为储君,都与他们无关。通政司只忠于陛下和朝廷,他也只需听上峰吩咐行事即可。
郑雨兴自觉想明白了,迈出坚定的步伐,跟上贺今行。
回到小二所交完差,这段忙碌的时日终于暂停,在刑部和大理寺做出反馈之前,他们可以不用再绷紧神经。
贺今行瞧着时候不早,便让大家提前下衙。他也回家换了官服,问星央要不要一起去荟芳馆。
这几日贺冬出门在外,星央认不全草药就没去医馆,闷得无趣,自然答应。
他给两匹马儿加足草料,回屋找出一顶宽檐帽带上,跟着今行雀跃地出门。
层云积蓄在天边,被西斜的太阳一点点浸染。
荟芳馆所在的整条街彩旗招展,摊贩夹道。被吸引而来的远不止读书人,男女老少皆可见,不时还有兵马司的兵员巡逻维持秩序。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建筑本体坐落在迤逦云霞中,就像一名红光满面的青年,蓬发着热情与朝气。
越接近荟芳馆大门越人满为患,贺今行二人把臂相携才没被挤散,成功顺着人流进馆。
游人绕过影壁就不能再往前,他停下脚步,放眼望去。
馆内格局未曾大改,只左右池塘围着荟芳塔筑起数座水榭,以长廊连通;高台上撤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器物与装饰,呈环状设席过百;上下皆座无虚席,甚至有一席挤二三人或是坐不下干脆站着的情形。
台中央立有一尊青铜鼎,供奉着一副白绢黄边的御笔,即是明德帝亲题的荀夫子《劝学》选段。文会第一日便以此作为开篇的主题。
一名中年文士立于御笔下首,背靠苍天落日,举着一卷文章慷慨陈词。
时光的流逝毫不影响与会者高涨的热情,底下诸君有的仰首倾听,有的低声交谈看法,有的受到启发提笔疾书。窄袖素服的侍从穿梭其中,为他们添纸加墨。
台上论罢,得到与会者赞许一片,坐镇于评席上的几位大儒也点头予以认可。这篇文章便被列为精品送至场外,张贴到影壁前的告示栏上。
每贴一篇,守候已久的各书肆小报伙计便立刻涌上去抄录。不拘奇诗妙词巧文精论,只要是“荟芳馆才做出来的”,便能引人争相传阅。
贺今行隔着栏杆浏览刚刚上榜的文章。
星央也一起看,大部分汉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叫人难懂。
只要他问,贺今行就小声解释给他听,“……学习不可以停止,读书是个人终身的修行,让人有书可读、让更多平民出身的孩童能读书,则是朝廷应当承担的事业。这一段阐明观点,下一段就是作者的提议。他认为官府应该扩展社学,同时要加大力度肃清学田上的贪腐,譬如他出身地的社学就学员不多、产业收入却不知去向……”
话刚说完,耳边响起一道带笑的低沉声音,“小贺大人可是在看这一篇?”
贺今行当即侧目。
荟芳馆里不知何时亮满灯火,左旁路人亦不知何时变成了身着锦衣的王玡天,而后者举起的折扇遥榜上某篇文章。
面对面的距离太近,贺今行微微往右侧退了些。
星央被他碰到肩膀,瞥来目光看到一张生面孔,顿时警觉:“你是谁?”
王玡天收手抱臂,打量他一刻,扇骨点上自己胸膛,笑道:“朋友?”
“同僚。”贺今行同时说。
王玡天故作惊讶:“你我有这么生分吗?”
星央分得出语气,且被他看得很不舒服,神情也带上几分凶狠。
贺今行拍拍他握紧的手背,叹口气,“确实是相熟的人,不必紧张。”
而后问:“王大公子为何在此?”
“文会开幕这么热闹,忙完公事不来看一眼,岂不可惜?”王玡天再次看向那篇文章,“现在的社学制度确实漏洞颇多,是廉是贪、贪多贪少很看教谕人品。不止文章所提的广泉路,汉中松江等等皆是如此。不过学田也是田,朝廷这回改田丁税法,可以将其包含在内,一并改了。”
贺今行没料到他看得这么认真,但他们想法是一致的,应道:“明日就让小二所讨论讨论。”
“说做就做?”王玡天说:“你们下午不是还在与刑部议事么,腾得出时间?”
下午议事的不止通政司一方,贺今行不奇怪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但也不会把己司的安排说得太仔细,只道:“这两日没那么忙。”
王玡天当然不会追问,以给后来人让位置的理由,邀他一道出馆。
他们说这一会儿话,就有数道打量猜测的视线投过来。贺今行也觉久留不太妥当,便答应了,拉着星央的手臂一起离开。
华灯满街,像一场专门举办的灯会,璀璨明亮盖过星辰光辉。
“我近来有个想法。”王玡天用了心,面对的不论是谁,都好似他知交一般,敞言畅谈道:“新政只在江南试点,最多影响到江南周边。宣京作为天下城池中心,若是能在京畿同时推行,必受四方瞩目,带动新式风行。有这些理念潜移默化,到了真正推行改革的时候,也容易些。你觉得呢?”
贺今行有些意外,但与他打了几年交道,知他春风拂面之下必有所图,思索道:“你说的有理,我没意见。但宣京的平稳举足轻重,要在京畿推新法,你我谁说了都不算,得禀告陛下和相爷,廷议通过才行。”
“章程如此。”王玡天颔首道,“但旷以为,只要小贺大人赞同此法,那陛下和崔相爷也一定会允准。”
“你对我这么自信?”贺今行也笑了,转念又改口:“不对,应该这么说,你是对你自己非常自信。”
“自信不好么?”王玡天坦然展扇轻摇,从容无惧。
闲话着走过最拥挤的地段,王氏的马车接走自家公子。星央瞧见有人卖貍奴崽子,凑过去看热闹。贺今行守在他身后,静立半晌,回望荟芳馆。
他来这一趟,除了一睹文会盛况,还想试试能不能碰上忠义侯。侯爷今儿大半日都在荟芳馆,但在他来之前就去了兵马司,将将错过。
可惜。
翌日一早,贺今行先去小二所,把学田的事情交待下去,才回通政司点卯。
近午时分,小二所来人汇报,有几卷相关的机密卷宗在户部,调阅需要他的印章。他正好有事想找陆潜辛,便亲自去户部取。
到户部衙门的时候正好是饭点,谢灵意今日也在本部当值,和自家堂官在同一片屋檐下吃饭。前者餐盘里荤菜比素菜多,后者却是白饭配青菜,始终茹素。
儒家提倡君子食不言,许多人踏入官场后都打破了这个习惯,但这里仍然安安静静。
贺今行也分到一餐,饭罢说完卷宗,说起昨晚遇上王玡天。
“……他大概是想进言,让京畿和江南路同时推行新法,怕我阻挠,所以才先来探我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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