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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五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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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说话,傅景书也不开口,只换了条帕子替他擦汗。然后陪着他,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她才轻轻离开。

屋外天光明朗,下人已备好车马,载她进宫去请平安脉。

太阳从皇城东边的宫墙爬上来,照过太和殿,照过衣红着紫的朝官,再往前照到漆吾卫驻地。

一道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人喊道:“任玖。”

刚刚赶回来的黑衣人一惊,定神看清来者,拱手道:“陆头儿。”

陆双楼靠着廊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不低:“去哪儿了?干什么了?说来听听。”

任玖眉头一紧,走近对方,低声说:“属下是奉统领之命,执行任务去了。”

“真的?那我在前堂怎么没见你挂牌?”陆双楼猛地抓住这人下颌,擡起来直面自己,挑眉道:“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没在傅宅外头见过,还装呢?”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让你做了什么事,传递了什么消息就行。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贪得无厌之人,不会逼迫你假传消息、阳奉阴违,也不会拿你养在京郊的儿子来威胁你。”

陆双楼越说越慢,如愿看到对方神情骤变,才松开手指,蛊惑一般耳语道:“相反,只要你以后自觉一些,我甚至可以帮你。待得时机合适,就让你假死脱身。”

任玖心中挣扎几番,终究没得选,将昨夜至今晨所作所为一一陈明。

陆双楼这才放他去向陈林复命。

眼瞧着人进了二道院子,在屋檐上望风的黎肆才翻下来,叹道:“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沾上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有了软肋,就会身不由己啊。”

都是同僚,难免物伤其类。

陆双楼翻了个白眼,“人家好歹有念想,你有吗?”

“……我是没有,难道你就有?”黎肆呛回去,看他大步往外走,又连忙追上,“哎,饭都没吃呢,你这会儿去哪儿啊?”

“去当一个好人。”陆双楼往后挥挥手,示意别来。

黎肆瞬间明了,是叫自个儿留在驻地给他打掩护,瘪瘪嘴转头回去,并不真的计较他要去做什么。

横竖都是脑袋别腰带上的人,过一天是一天,何必顾虑那么多?

日子就这么飞快地溜走。

朝廷开捐的布告贴出去,主管的衙门变成了吏部。户部撒了手,一分为二,一边预备其他路州今年的秋粮征收,一边与通政司一道筹备江南路的改税事宜。

事务繁杂,人手渐渐不够,贺今行便请示崔连壁,陆续从吏部、工部和礼部各抽调了两个人过来。人手够了,单间直房坐不下,又在政事堂西北角收拾出两间宽敞的屋子,搬了过去。

因挂的牌子有些长,大家就简称为“小二所”。

贺今行一人兼两份差事,上午坐通政司,下午坐小二所,有时也来回几趟地倒。

这日清晨,通政司收到一份奏本,乃是秦广仪递上。

秦将军在本上陈情,重划北疆防线事毕,他想让部将先回雩关,自己留在祖祠供奉兄长的灵位,尽七再走。

言辞恳切,观之不忍。

但这事儿贺今行肯定做不了主,只能如实将奏本送去抱朴殿。

王相爷正好也在御前请示皇帝。太后千秋将近,但如今的太后娘娘瘫倒在床,这寿辰是否要办、要办的话又该怎么办,礼部没个把握,遂请圣谕示下。

贺今行被内侍引进殿,就听明德帝说:“依太后情形不宜大办,朕会让皇后安排,王卿不必费心。倒是中秋,朕想大祭一场,你且先预备着。”

王正玄心想,大祭靡耗不菲,这钱从哪儿出啊?他本想问上一问,瞥见有人进来,立马改口道:“是,臣明白了。”

贺今行听完这两句对答,心知皇帝是故意让他听见的。他定了定神,照惯例呈奏。

“留宛县守灵?”明德帝看罢奏折,沉吟几许,问御座下:“你俩觉着,朕该不该准?”

贺今行没有回答认同与否,只道:“恋乡思亲,人之常情。”

王正玄直白地认为不妥:“陛下,秦将军既是为边防军务而进京,如今务尽,合该回到边关,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再者说,要不因为他是驸马,又是守边的将领,当初秦毓章事发,他也跑不了。”

不然直接和秦毓章一块儿躺棺材里,还守什么灵?

提及秦毓章,明德帝有一瞬间的黯然,随即皱着眉合上奏本,“罢了,就让他在秦卿灵前陪伴一段时间。”

“是。”贺今行领旨。

王正玄极力再劝:“陛下!他秦广仪作为秦氏遗族,您就不怕他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明德帝沉下脸,“他是姓秦,可他还是朕的妹夫,晋阳的驸马,难道你还想朕把他打杀了不成?秦毓章都死了几个月了,你们还要这么忌惮他,跟他仅存的亲人过不去吗?”

王正玄也急了:“陛下,您知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明德帝揉了揉太阳xue,不耐烦地说:“只要确定他带来的人都回去了,他一个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确认,行了吧?”

陛下心里明显还是念着姓秦的,王正玄在心里暗啐一句“晦气”,明面上不好再坚持,应道:“陛下英明。”

待他和贺今行一道退出抱朴殿,火就发到了后者身上,说:“小贺大人还真是顾念旧情,在秦毓章手底下待过一阵,就黑白是非都不分了。”

贺今行反问:“不知王大人说的什么黑白什么是非?”

王正玄重重地哼一声,端着鞓带走了,一副不与他多说的模样。

贺今行没被激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回到通政司,就让人把皇帝口谕捎去政事堂。

晚间下衙,他念及白日事,写了封短信寄到秦幼合那里,询问近况。

待到又一个休沐日,终于择定租所,搬出官舍。

贺今行没多少家当,收拾出来一趟就能全带走。

柳从心驾车送他过去,路上说起苏宝乐,“商贾而已,生死不过当权者一句话,也敢算计你承他人情。”

贺今行笑道:“他家的商行能发展得那么快,背后也是有人的呀。”

“有人又如何?”柳从心一直记着前仇,又添新梗,说:“我在工部给他找点事情做,看看会是谁来找我说情。”

贺今行没有反对,一边与他说话,一边观察着沿途的大街小巷与高矮建筑,哪里有什么铺子,都一一记下来。

不多时,就抵达目的地,在城东一处叫做“鸣禅寺”的巷子里,离正阳门不到两刻路程。

这里原是柳氏的产业,一度因祸出让给别的商人,柳从心入职工部之后,又想法子把它赎了回来。

此前大约是从祺罗那边走漏了风声,叫苏宝乐知晓他要租房的事,从中插了一手。柳从心过意不去,就提出让他住到这里来。

虽然院子比先前看的大一半,贺今行仍然接受好意,按市价付了租金。

此时院门开着,祺罗和浣声在里头帮忙洒扫,听声儿探头打了个招呼。贺冬和星央要从医馆那边过来,还没到。

两人把箱笼搬进正屋,贺今行先打开那方扁长的盒子,取出一张木弓,放到了东次间依墙的供桌上。

柳从心在后面看着,“这就是御赐的那张弓?”

贺今行点头,顺手将周围的陈设布置好。

柳从心便上前仔细瞧了瞧,评道:“木工尚可,质料一般,臂力大一点儿的恐怕拉上几箭就要断了——有什么用?”

他虽领皇粮,但私下里总爱挑皇帝陛下的刺儿。

“这本来就不是给我用的,图个寓意,也不必讲究工艺。”贺今行失笑,看窗外天色不早,就说出去买些米菜好做饭。

菜市不远,逛一圈回来,院子里只剩祺罗一个人。

贺今行便问起浣声。

祺罗说:“今儿要给傅府送香料,她就先回铺子里去了。”

贺今行:“事先不知要送,还是?”

祺罗怕他误会,赶忙说:“不是不是,是那边点名要她送。”又压低声音说:“她和那府上主持中馈的丽姨娘是旧相识,所以才有这单大生意。”

“如此便好。”贺今行放下心来,拱手道:“就是劳烦她跑这一趟,也没能请她吃顿饭,还请掌柜替我感谢她。”

祺罗自然答应,又摇着扇子遮了脸,认真道:“先前的事说来也怪我不好,小贺大人不介意才是。”

“哪里的话,掌柜本就是帮我的忙。更何况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贺今行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话毕,提着菜篮到厨下,烧火起灶。

另两人帮忙洗菜择菜,饭要好时,贺冬和星央终于牵着两匹马赶过来。

后院特地加盖了马厩,星央高兴极了,先跟贺今行一起把马儿安置好,才回前院吃饭。

夜幕四合,灯火四起,杯盏相碰出欢快的清响。

送走柳从心和祺罗,贺今行这才回屋把箱笼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完事后打开四面的窗扇通风。

星央帮冬叔打了井水过来,看到他在窗后写信,放下水桶跑到窗台前,“今行在给王先生写信吗?”

“今行”这两个字在他口中,不像名字,更像是和“将军”一样的一种称号。

“不是。”贺今行没有瞒他,“是写给横之的,顾横之。”

“他呀。”星央想起那为青年将军,趴上窗台拄着下颌,一副沉思的模样,“你好像很喜欢他?”

贺今行停下笔,擡头道:“嗯,我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开心。”

星央懂了,点着头说:“那我也喜欢他,希望他平安,开心。”

贺今行笑道:“这是不一样的喜欢。”

星央正想接着问哪里不一样,东厢那边响起贺冬的喊声:“星央——”

他便顾不上了,几步跳过去拎起水桶蹿进那边屋里,“来了!”

贺今行听了一会儿隔屋的动静,视线渐渐放空上移。

他每日一封信寄出去,始终没有收到回信。哪怕他知道剑南路遥,从横之走后到现在的时间不够来回,至少还要一旬才可能有信来。

那一双笑眼里渐渐浮出忧虑,忧也无用,无用也忧。

恰如眼底弦月一钩,斜过万树梢头。风吹云遮,便无影亦无踪。

夜雨倏至,王玡天听罢心腹汇报,仍抱臂对窗许久,才幽幽一声叹息。

“搬了家,同住还有个混血儿。小贺大人还真是身正不怕影斜,心正便无所惧啊。”

心腹不知他为何这么说,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没有探到有用的消息,便请缨道:“公子息怒,属下这几日还盯着柳从心,定能挖出他的把柄。”

小贺大人固然敏锐非常,但柳从心毕竟是工部官员,在他家主人手底下做事,再谨慎也有隙可乘。

王玡天摆摆手,“不关你的事。”

转眼又皱眉,自言自语道:“可本公子也不好出手啊,毕竟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万一把人惹怒了,再也没得谈呢?”

长风卷起水帘,扑进窗撩到他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揩下水迹,在指腹间摩挲。

心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思,便立在原地,等他吩咐。

王玡天指尖发热,心中却一片冰冷,指着心腹说:“这样吧,你明日一早去给傅二小姐送个信儿。就说……就说,我请她帮个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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