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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五十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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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五十九

无论前路有几重迷雾,都不能停下脚步。

皇帝和忠义侯两边的意图一时都难以揣摩,那就先放一放。

贺今行向崔连壁告辞,到舍人院领了两把钥匙,同时差人去户部递信儿。

谢灵意也没休沐,随报信的文吏一起过来,拿走了一把钥匙,午后便带着两个下属把成箱的文书卷宗往这边的直房搬。

端门离政事堂不远,贺今行不急,在通政司待一阵,没什么大事儿便锁了门。

先前他拜托冬叔相看一间宅子租住,柳从心听说后,让祺罗帮忙介绍了几个房牙子。他们选出几处,让他自己实地看看。他抽不出时间,就让冬叔和星央选一处喜欢的,他今日下午去交租签契即可。

于是回官舍换上常服,带好银钱,便再次出门。

在约定好的街头,星央一直往他来的方向张望。明明几日不见,却像是隔了好久,因此老远瞧见他,就雀跃地大步跑来接他。

长街人流涌涌,挡住他的都被他拨开,有些脾气大的人就不高兴,扬声要理论。

贺冬赶忙追上去跟人道歉,待汇合之后才无奈地摇头:“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些。”

星央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人群,慢慢说:“我下次会避开的。”

贺今行莞尔,“以后等我来找你们就好了。”

贺冬本还想说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就咽下去了,带他去定下的那所宅子。

那地方离正阳门只三条街,他们抵达时,房牙子已经不知到了多久,肋间谄笑地迎出来。

贺今行进去转看了一圈,一切就如贺冬跟他说的一样,甚至里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便说可以签押。

房牙子连忙拿出两份契书,双手捧给他,献宝似的说:“都在这儿呢,公子您请看!”

这人过于殷勤,贺今行心生些许疑惑,仔细一看这沓纸张——竟不是租契,而是买卖契,连带着地契和房契。

他把东西递回去,“你可弄错了?我是租,不是买。”

房牙子忙道:“小的知道,您这位长随来相看的时候,确实是说的‘租’。但昨日定下之后,有位豪客就将这院子连底下的地皮一并买下来,指明要送给您!您呢,只要签下花押,这院里连地带房所有东西就是您的啦,一分钱也不要!”

一直跟他联系的贺冬立刻皱眉:“昨日的事,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那位豪客说要给您一个惊喜来着。”房牙子对着贺今行说的话,却发现这位年轻公子面色平静,对这种天降的大好事一点波澜也无,似乎并不惊喜……

贺冬也向贺今行附耳低声道:“知道这件事的就几个人,会不会是柳从心?”

“他知道我不需要,不会这么做。”贺今行微微摇头,看着房牙子,不动声色问:“那人是谁?”

“这,他们没有言明身份,只说到时候您自会知晓。”房牙子感觉到一丝不妙,讪笑道。

实际上房牙子当然认得是谁,但那边交待过不可透露,且昨日已经大方地给了银票,他就等着签完押拿提成。

故而他只做毫无所知,铆足劲劝说:“这院子虽然只一进,也要好几百两银子呢,肯买下来送您,定是和您关系亲近之人,否则费这些钱作甚?难道您是担心小的坑您不成?您瞧这契书,白纸黑字红印,官府那边也是过了明路的……”

贺今行闻言,心里有了大概的人选,止住对方,说:“这些话就免了,你替人办事,我不与你计较。这院子我不会要,你且将契书原路退回。”

“真不要啊?”房牙子傻眼,见他们离开,赶忙攮上去。

贺冬真恼了,落在最后面,直接把人甩开。

走出小巷,他止不住回忆近些日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贺今行倒是无妨,“或许是曾经跟踪于我,身法高明未叫我发觉;或许只是偶然得见你我联络,而留了个心眼顺藤摸瓜。甚至也有可能,关口根本不在你我,而在其他人。”

他说到这里,叫冬叔放宽心,“但我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被发觉就被发觉了吧,无所谓的。”

贺冬仍然拧眉不展:“问题是这背后的人。哪有无缘无故就送宅子的,厚礼之下,必有所图。”

贺今行从容道:“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冬叔不用担心。他送宅子我不要,多半是要来找我的,到时候再和他说清楚就是。”

贺冬按捺下担忧,知道他时间紧,就说:“要不要再去另两处看看?”说完又觉得不妥,“算了,难保不再出状况。”

贺今行免得再出状况,便转向星央,带着歉意说:“过几日我们再重新找地方,可行?”

先前说好尽快搬地方一块儿住,今儿一出岔子,又得往后延。

星央闷闷不乐,将这个结果全都归咎到那个自作主张的人头上,说:“谁这么坏事,把他找出来打一顿。”

贺今行失笑,不愿他牵扯进来,便许诺:“下次一定不会出意外。”

星央毫不犹豫地点头,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想到下个休沐日,很快又高兴起来。

贺冬看着这小子单纯不多想的模样,多有无奈,在心中打算回头去找祺罗问问情况,

但日头就要落山,今日只能先作罢。

翌日,寅时末。

贺今行身着朝服走出官舍,门檐下挂的灯笼将将熄灭,屋宇巷路灰蒙蒙一片。走了几步,石柱后面忽地传出一声“小贺大人”。

烛光随之亮起,映出苏宝乐白白厚厚的下巴,“这黑灯瞎火的,小贺大人怎么不带一盏灯?”

“我看得见啊。”贺今行并不意外,也不排斥他凑上来,熟稔道:“倒是你,等多久了?”

苏宝乐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滞,随即带笑道:“小贺大人披星戴月,日不暇给,要想和您搭上话,就只能深更半夜来蹲守。来,我为您照路。”

他主动提灯在前,并不觉得难堪。毕竟现在的贺今行找他不是难事,他想见对方一面,还真不容易——

近月来,通政司的小贺大人可谓是人尽皆知的御前红人。然而通政司在皇城内,距离皇帝宝殿比政事堂还近,寻常难以接近。他又独身住在官舍,时常深夜才回,送礼、递拜帖都不方便,令许多想要巴结的人都找不到门路。

贺今行不吝与他同行,也浅笑道:“你若是一个人守在这儿,不怕,不累,不困?”

“只要能等到您,花费多少功夫都是值得的。”苏宝乐微微低下头,声音也放轻:“就怕这份心意,您不接受。”

贺今行道:“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是官,你是商。你我私相授受,传出去,不就成官商勾结、行贿受贿了么?”

苏宝乐道:“瞧您说的,一点小心意,怎么扯到贿赂上了?就如同这三伏天的‘冰敬’一样,京曹高官只要想,人人都能有,不足为奇。”

贺今行忽然握住纱灯的笼柄,偏头问:“你说的‘人人’,是哪些人?”

苏宝乐不得已停步对上他的视线,见那漆黑的瞳孔里跳跃着一簇火焰,嗓子一紧,背脊瞬生出一层冷汗。

他就说送宅子是个下招,这人不可能收——是了,那宅子没送出去。而且,朝廷还等着他捐官的钱,现在再怎么也不会真动他吧!

他冷静下来,缓缓道:“我也是听一些老人说过,还是秦相爷在位时的事,现在或许不一样了。”

贺今行没打算真寻他麻烦,也就不拆穿他的敷衍,接着问:“那此事是你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

苏宝乐赶忙接话:“这当然是我的心意啊……对,我也是想和您的关系再紧密一些,这种事儿哪儿用得着别人提醒?”

“是吗?”贺今行停顿一刻,松开灯笼柄,“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就送到这里吧,不必再送。”

“好,好,明白,这种事儿不会再有下一次,您慢走,啊。”苏宝乐连连点头,眼看着他走得够远,才吐出一口晦气,擦着汗去找自个儿停在背街的马车。

他的长随拘谨地守在车旁,看到他过来,低低招呼了一声,嘴巴就往车厢那边努。

苏宝乐一顿,突觉肚腹里亏得慌,刚擦净的额头再次沁出汗水。

恰此时,车帘被从里撩起,现出一身黑衣,“小姐要见你。”

一句话,苏宝乐什么打算都消了,麻溜上车。

长随马鞭抽得飞快,几乎眨眼就到了傅宅。

临进傅二小姐所居的院子,苏宝乐扶着门墙抻了抻脊背,才跟在黑衣人身后,穿过满庭花卉,到东廊下站定。

四方静谧,廊上似乎在熬药,苦气弥漫。

苏宝乐擡头往上面瞧了一眼,只见一座泥炉,炉上滚着一罐药。傅二小姐坐于旁侧亲自把扇看炉,峨眉平展,嘴唇翕动……

“听说你要捐官?”声如惊雷。

苏宝乐赶忙低下头,谨慎地承认:“是……但小人这也是没办法。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不然户部就要查我的商行。有柳氏在前,小人实在不敢不从。”

傅景书道:“从与不从,你自己做了主,我便不插手。但你既然答应了,想必拿得出捐官的钱。既然拿得出,就再替我寻些奇珍异宝来。”

苏宝乐一听,并不追究他捐官的事,心中踏实了些,身姿愈发恭敬:“不定要现银么?”

“不要文物古董,其他金银玉器珠宝皆可。你要拿得出现银,就拿一沓银票也行。”

如此要求,“可是要送人?”

苏宝乐问完,却没有得到回答,忍不住再次擡眼——谁知傅景书也正睨着他!

他立马解释:“小人多嘴了,没有探听的意思!”

傅景书轻轻挥了挥竹扇,移眼盯回瓦罐里的汤药。

朝晖从东厢的屋檐倾倒下来,晒得苏宝乐发晕。不知多久,听到一句“下去吧”,他赶忙逃也似的告退。

一上马车,就瘫坐榻板,只觉天要亡己。

他确实能弄到一些钱,但绝无可能在一个月内凑齐两边,所以傅景书明摆着是要他捐官的那份。

他若不给,恐怕即刻就会有性命之忧。他想起自己那些兄弟的死状,当时只欣慰于自己扫清了当家做主的障碍。现今意识到那样的惨相有可能落到自己头上,不由心生恐惧,浑身发凉。

随即他又想,贺今行固然不会轻易动他,可朝廷缺钱就是陛下缺钱,主意打到他这里,他是决计躲不过去的。若不肯或是办得不妥当,也决计不会有好下场。

不,他才苦尽甘来没几年,还没有享受够——

随着车架缓慢驶动,纱帘飘摆间隙漏进一两缕天光,在苏宝乐脸上照出几道煞白的印子。他想到一个或许能帮他的人,终于找回力气踢了一脚车帘,恶狠狠地说:“去天香楼!”

马车便调转方向,奔至冷清的青楼,主仆敲开门进去,许久不曾出来。

尾随至此的黑衣人便返回傅宅,向二小姐禀报:“……属下观苏宝乐似有反意,他在那楼里有个长期包养的相好,可要将她控制住?”

傅景书依然守在廊上,炉上的药煎了三次,才熬出一小碗。

她一面对着药碗扇风,一面回答:“朝廷放养了几年的鱼,就要到收网的时候,你知道控制谁,户部难道会不知道?此次之后,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关联,眼下别让他跑了就行。”

要舍弃这名商贾么?黑衣人稍加思索,知道该怎么做了,遂拱手告退。

傅景书没有理会,专注地将那碗汤药吹凉,才让明岄推自己进寝室,叫醒兄长。

“哥哥,要到巳时了。”

傅谨观由明岄扶起,靠坐床头,一勺一勺地喝尽汤药。没那么昏沉了,才与妹妹闲话:“又是新的一日,朝廷不是要改税么,可有什么进展?”

“他们如何改,与你我有几分干系?”傅景书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药渍。

傅谨观说:“总会有人坐不住,找到你这里来。”而他的妹妹,一定会趁势做些什么。

“至少现在还没有。”傅景书不得不透露些许,蹙眉道:“哥哥不要管这许多,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傅谨观闻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因这一丝笑,额角鼻尖皆渗出薄汗。

妹妹不愿意放弃,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年幼时亏空太大,伤了底子,身体便一直不好。硬熬了这么多年,现在一阵热风便能叫他缠绵病榻,他还能熬多久呢?

他若撒手,他这孤苦的妹妹,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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