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四十(2/2)
门一关,柳从心就露出一股恶寒的神色,用扇子掸了掸袖子。
贺今行忍住笑,低声说:“应该就是他们。”
不多时,龟公带着一群姑娘上来,不见老鸨的影子。
贺今行猜那些人到了,让柳从心假装挑拣,和贺冬一起出去。到走廊上,就见底下大堂里,一群姑娘簇拥着五六个男人正往楼上走。
“就是老鸨捧着的那个。”贺冬指出他们要找的那个蛇头。
贺今行记下相貌,往另一边走,等看着他们进了哪个房间,又当真去了一趟茅房,才回去。
柳从心留了两个话少的姑娘,一人给了片金叶子,叫她们下棋给他看。一局又一局到后半夜,直把俩姑娘下得睡眼惺忪,哈欠连连,只需一句话就一起扑床上睡了。
他以前在江南路应付过不少酒肉局,这样是最方便的。
贺今行一直在旁闭目养神,时间差不多了便睁眼起身,借房里的梳妆台往脸上涂了些腮红。
贺冬进来就在榻上睡,但他觉浅,听见声也跟着起来。
“我去就行了。”贺今行让两人安心待着,推门出去。
走廊上静悄悄,大堂顶上的灯笼散着光,四周的房间都已熄灯。
他步伐飘忽,东摇西晃,从栏杆扑到蛇头所在房间的门前,袖中的竹烟顺势戳破棱格上的裱纸,将迷烟吹了进去。
巡夜的龟公走上楼梯,他收回手,半闭眼嘟囔着去茅房。对方只当醉鬼客人,还扶了他一把。
等他走一圈回来,便自然地推开了那间房的门。
房中漆黑一片,贺今行甩燃火折子,照向床上,一对裸身的男女交缠在一块儿。他移开眼,扯了条薄毯盖住里面的女人,将那男人挪起来,确认相貌无误,便帮对方穿上衣裳,搀扶出房间。
四下无人,他便省了功夫,直接将人带进他们原本的房间。
贺冬上下打量他,“没出意外吧?”
“没,很顺利。”贺今行将人放到地毯上,一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粉,一边推开后窗。窗下是这座楼的后院。
柳从心跟着往下看:“带走,还是就在这儿审?”
贺今行回过头,看了眼床上那俩姑娘,说:“想办法带走吧,免得给她们惹麻烦。”
贺冬:“现在就走?要不还是等宵禁结束,带个昏死的,万一撞上人就麻烦了。”
贺今行正想说好,柳从心忽道:“不对,有官兵来了!”
后院一墙之隔的巷子里,突然涌入一长列兵丁,举着火把守在院墙下。
与此同时,前楼大门被一脚踢开,披甲跨刀的武官大步走进来,紧随其后的小兵则起铜锣,“咚咚咚”连敲三下。
“东城兵马司缉捕盗匪,所有人立刻出来!否则以窝藏匪徒论罪!”
整座青楼都被震醒了,老鸨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朱大爷,咱们老实经营,该交的按时送上,也没犯什么罪啊!您是不是搞错了?”
武官一把推开她,“证据确凿,侯爷亲自来抓人,你们还想狡辩?赶紧都出来,自证清白,否则别怪咱们兵马司不客气!”
嗓门之大,楼上的三人不想听见都不行。
柳从心急速道:“忠义侯来了,肯定也是冲着这个蛇头来的,怎么办?”
跳楼跑路已经来不及,贺今行闭了闭眼,说:“你们现在就把他弄醒审问,等人上来搜查,我跟她们一起下去。”
他看向两个已经醒过来的姑娘,拱手道:“两位待会儿只要别开口就行。”
贺冬立刻抓着蛇头的衣领,拖到屏风后面。柳从心跟上去。
不多时,房门便被用力地拍响,“里面的人出来!”
贺今行打开门,先让两位姑娘出去,门外兵丁想进来查看,他挡在门口。
“不让路?那贼匪是不是就窝藏在你这里!”兵丁伸手抓向他肩膀。
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推回去,然后拿出牙牌给他,“请你们侯爷上来说话。”
兵丁看了眼牙牌,当即一个激灵,转身跑下楼。
贺今行跨出门并把门带上,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楼下大堂,嬴淳懿恰好拿到那枚牙牌,往楼上看。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嬴淳懿低声向身边副官吩咐了什么,独自走上楼。
贺今行往走廊里面走了些,避开楼下好奇的视线。
嬴淳懿走到他三步之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今行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你。”
“烟花巷,台柳地,不合你这个人。你来恐怕不是为了寻欢吧?”
“那你们兵马司真的是来缉盗吗?”
话落,短暂的沉默当中,双方都了悟对方的来意。
嬴淳懿自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看来那五个人名是你告诉裴明悯的。”
贺今行轻声道:“我并不想那么早就让他知道。”
嬴淳懿说:“你还是心软。”
贺今行却在想,对方深夜寻由头来抓人,恐怕事先是真的不知此人此事。遂眉头紧锁,思量道:“如果不是你们,那会是谁?”
嬴淳懿只是注视着他。
贺今行:“不说会试,殿试题就那么几个人知道。不可能是晏永贞晏大人,他也没这个能量。你又肯定不是裴相爷和他的心腹,难不成是陛……”
“为什么不可能?”嬴淳懿向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明面上知道殿试题的人固然只有那么几个,但是题目封存在文华殿,能接近的人并不是没有。”
贺今行:“你是说宫里的人?内侍还是宫女?他们有那个能耐吗?不惊动层层守卫,进入封存殿试题的室内,破封取题还能恢复如初?”
嬴淳懿:“他们当然不能,但有人能。陛下身边可不止宫女太监,皇城里的守卫也不止禁军,还有漆吾卫。”
贺今行也想过,除了出题的几位大人,要想拿到殿试题,就只能在殿试题选定并封存后到开考前的这段时间里,把它偷出来。皇城是漆吾卫的地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们自己。
但是,“漆吾卫为什么要偷试题?陛下又知道与否?如果陛下知道,陛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如果陛下不知道,那漆吾卫岂不是背着陛下做事?他们是暗卫,偷试题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番话飞快地问下来,嬴淳懿说:“还记得三年前,我在荟芳馆遭遇的那场刺杀吗?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劫。”
贺今行当然记得,但没什么好说的,唯有点头。
嬴淳懿继续道:“当时我喝的茶水没有问题,沾手的棋子、茶杯,起坐之处,也没有问题。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出我从哪里中的毒。直到发现那炉熏香,事后被人调换过,我才明白为什么中毒。然而我还是没有查出是谁给我下的毒,怎么拿到我的行踪。我只能把身边人都换掉,改掉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反复地推想,视我如眼中钉,只能我死他活的人,除了因为和我有一样的目的,还能是为什么?有这个动机,又有如此能耐的,我一直以为是秦毓章。”
“然而现在,秦毓章已经死了,我却依然无法安心。”
“如今这一局,明眼看着是借科举舞弊针对裴相,实际上针对的仍然是我。污蔑栽赃我的老师,动摇天下士子对我的信任和支持,就是断我左膀右臂。”
“智绝如你,是真的想不明白吗?”
“秦毓章死了,可嬴旭还在,还有人不死心。甚至,很可能还有像你一样的人。你能活下来,他们自然也能,不是吗?”
贺今行也注视着他,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承认:“是,我知道,所以我想尽快找到证据,查清真相。因为哪怕猜得再准,都有可能出错。”
“哪你现在为什么要拦着我?”嬴淳懿说:“我不知道你最初是怎么查到的,但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机会。”
他向他再走近一步,“你要是还愿意站在我这边,你就把路让开,把那个人交给我。”
贺今行听完,折起长眉,陷入深思。
兵马司的人将青楼里所有的姑娘和嫖客都撵到大堂里,挨个核对画像、查问身份,喝问声、反驳声、求情声重重叠加,沸反盈天。
衬得楼上这一小段走廊更加寂静。
“我可以为你让路,但是,”贺今行终于开口,坚决道:“你要放弃送沙思谷回南越。”
嬴淳懿等了半晌,等到这句话,回道:“这不叫让步,这是威胁,是交换。”
贺今行:“你要这么认为,就如你所说,是交易。开捐之事也请你不要助力。”
嬴淳懿:“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对南越的政见,不止你我背道而驰,南方军也不愿再战。我硬要推行,阻力不小,所以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开捐的主张并不由我提出,我支持与否也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如果我说,我并不赞成放开捐纳,你信吗?”
贺今行:“我信,可你也不曾反对。”
不反对,就相当于默许。
嬴淳懿:“毕竟是支持我的老师。”
贺今行几乎与他同时说:“毕竟对你没有坏处。”
两句话落地,他们看着彼此,再无话可说。
贺今行侧身推开门,朝里道:“冬叔,把人带出来吧。”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听见,互相对了一眼。他用药把蛇头激醒,要压住声音,又要想法问出真话,用的手段麻烦,才问两句话。但外面要,他们只能中止。
柳从心把手帕塞回蛇头的嘴巴,贺冬单独提着他出去,中途把一壶茶都泼在了他脸上。
蛇头这时才清醒些,手脚被缚,又被人扣住,只能瞪着他们呜呜挣扎。
“迷烟重了点儿,才清醒,便宜你们兵马司了。”贺冬把他往推忠义侯那边一推,后者侧身没接,蛇头就重重摔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当然无人在意,嫖客能有什么好东西。
贺今行说:“我们宵禁结束再走,侯爷请便。”
嬴淳懿点了点下颌,招副官上来,把蛇头带走。
贺今行回房间关上门,柳从心走出来,想问他什么,见他摇头,便也耐下心静坐。
等外面动静都消退了,已是四更。兵马司一走,觉得晦气的嫖客也纷纷要走。他三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地出了青楼。
再次回到悦乎堂,掌柜还没来,柳从心拿钥匙开了门,到内室才说起那个蛇头。
“那个地痞确实是他找的,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是他也是接的活儿。到底是从谁手里接的,只来得及问出是某个商人的亲信。”
贺冬说:“东城三教九流皆有,确实商贾众多。但这个蛇头在安华场也算混得开,有一定的地位,能被某个商人的亲信使唤,恐怕这个商人不是小摊小贩。”
“这些人,我以前也打过不少交道,今日找时间和祺罗一起去看看。”柳从心把这事揽下来,“倒是你和忠义侯,谈什么了?你就这么干脆地把人给他,他也直接拿人就走。”
贺今行回答:“我和他做了个交换,拿蛇头换他放弃插手朝廷与南越的邦交。”
“他同意了?”柳从心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想要促成和平,听到有进展,也难得有了些喜色,“这倒是件好事。”
“是啊。”贺今行附和着,也笑了一下。
他们换回各自原来的衣裳,一道出门,柳从心去工部往东,贺今行和贺冬往西,就在巷口分开。
启明星挂在天边,靠早市过活的大都在准备或已经出摊,贺今行穿过灰蒙蒙的雾气与热气,两旁人声交汇出一种踏实的嘈杂。
贺冬跟他一路,忍不住问:“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贺今行回过神,不知该怎么说,但看到对方眼里的担忧,仍然坦白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荔园,银州,我母亲的那本手劄……”
他不愿意想这些,但不得不去想。可他一旦这么想,就会犹豫、迟疑。
他站在街市每日第一轮的热闹之中,轻声问:“叔,血亲之人,一定要自相残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