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四十(1/2)
第297章 四十
入夜之后,雨势转小。
裴明悯下衙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正院前厅。
裴夫人劝道:“你父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先去沐浴更衣罢,何必干等?纵然有什么大事要说,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裴明悯不走,反倒劝母亲早些休息。
裴夫人叹息一声,但也没打算多管,当真回卧房歇着了。
亥时初,裴孟檀才在几个僚属的簇拥下回府,半路便叫管家把热饭热水送到书房去,显然还有公事要谈。
管家忙道:“老爷,少爷还在前厅等您呢。”
他脚步一顿,示意下人带僚属们先过去,接过一把伞独自转进院子里。
“父亲。”裴明悯到门前相迎。
裴孟檀差一步到屋檐下,不走了,直接问:“我正忙着,你有什么事?”
父子二人都穿着官袍,一身绯一身青,都多少被雨水沾湿,在隔了层雨帘的昏黄灯光中,显得更加深沉。
他们没有天伦可叙,裴明悯撩起袍摆,径直跪下,“儿子想问父亲,今科会试与殿试出现舞弊的事,您真的不知情吗?”
裴孟檀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裴明悯说:“我最近发现,家里好几间文玩玉器铺子,在三月、四月各自多出了几大笔入账,正是科举前后。这些钱没有入公账,母亲应该也不知道。”
“什么?”裴孟檀比听说士子们举舞弊还要惊讶,上前一步,“你早就在查?”
伞面倾斜,水珠飞溅到裴明悯脸上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
裴孟檀缓缓俯下身,盯着他,儒雅的面孔出现裂痕,“你知道有人要陷害你爹,却不告诉你爹?”
裴明悯喉头微动,片刻,低眉错开了对视。
“好,真是我的好儿子。”裴孟檀语带叹息,直起身,寒声道:“我问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我不能告诉您来源,我只想确认,您完全不知情。”裴明悯再次擡头望向他的父亲。
他本想靠自己查清那几笔账的来龙去脉,但才弄清眉目,就突然爆出了舞弊。他的计划被完全打乱,怕父亲真的沾了手又怕父亲是被牵连、被陷害,一团乱麻扰得他半日心绪不宁,干脆横下心,直接来找他爹对质。
裴孟檀却不知儿子的想法,只觉心中刺痛,挥起手臂低声斥道:“难道在你眼里,你爹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油纸伞被甩落地,绯袍大袖扬起,他听到清脆的巴掌声,才回魂似的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哪怕没能长在他跟前、由他亲自教养,他一直感到失落。但不可否认,儿子好好地长大了,考中状元光宗耀祖,出使南北载誉而归,他也由衷地为他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感到骄傲。
可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突来的疼痛让裴明悯也下意识擡起手,想要盖住那侧脸颊。回过神后,指尖滞在半空。下一刻,他强迫自己放下手,摆回头颅正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说没有,我就相信父亲不会这么做。”
“但是,”他咽下口中的腥气,“您的一些政见我依然不能茍同。”
“奏请大开捐纳,纵容冗官,以未来的赋税换现在的进项,是竭泽而渔。欲送沙思谷回南越,摘走奴隶们能够翻身的胜利果实,让他们长期深陷战乱之中,实在伤天和、损人文。”
裴孟檀退后半步,雨水自他的官帽滑到额头,再向下流淌。
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自己儿子,再三地确认:“这就是你一直想说的?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失败?”
裴明悯抱圆双臂,如同向长官进言一般,叩首道:“这两条进言都尚未落实,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儿子恳请父亲三思。”
裴孟檀失望透顶,反复地摇头,最后说:“你既打定主意,不把我当作你爹,也罢,也罢。”
他转过身,冒着雨大步离去。
裴明悯望着父亲的背影,静静跪在原地,没有再申辩或是挽留。半晌,才低下头。
一点两点,不知雨还是泪,落到湿润的青砖上,悄然无声。
不消多时,裴夫人披着发急匆匆赶出来,“涧儿!”
裴明悯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母亲散着头发,只披了件披风。他不需劝,便撑住门棂爬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裴夫人心疼地搂住他,要把披风解下来给他。
“没事的,母亲。”裴明悯止住她的动作,声音有些哑:“儿子只是和父亲有一些分歧。夜深了,我们都早些休息吧。”
他明日还要上衙,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他不会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日两日。
贴身小厮在院门口等了许久,见少爷回来,赶忙安排热水。
裴明悯如常沐浴之后,找出同僚想借的古籍,站在窗前,忽然一动不动。
小厮瞧见,紧张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知道稷州有没有下雨,爷爷喜欢听雨,尤其是夜雨。”
爷爷送给他的古琴封存高阁许久,他取下来,焚香祛念,抚上琴弦。
琴音低沉,一曲未尽,便悄然息声。
他伏在琴桌上,半拢着心爱的古琴,闭紧双眼。
夜雨淅淅沥沥,蔓延进梦里,收注于黎明。
翌日,六月初一,艳阳高照。
贺今行从抱朴殿出来,就去刑部衙门。到的时候,刑部已经抓到了把参劾混进奏本送往奏本的那个人,刚刚审出第一份供词。
作案的就是捷报处送奏本的人。他自述和某个考生有私仇,觉得以那厮的才学不可能考过会试,考过了就一定是作弊的,然后想方设法去找那个考生作弊的证据,最后真给他查到了考生家里贿赂考官买考题的事。
他又听说通政司的小贺大人在午门斥退了一干重臣,就想借通政司把这件事情捅到陛下那里。
“之后的事情发展,就如他所说,你把参劾上呈给了陛下。”大理寺卿也在,跟贺今行说起整个经过,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他这份供词里没有假话,那还真是有些戏剧。让刘生知道,估计要悔得肠子发青。”
贺今行道:“刘生?”
大理寺卿:“哦对,忘了跟你说,这人供出的不是昨日被士子们扭到荟芳馆的那个黄生,是新的嫌犯,贺大人已经亲自带差役去抓捕了。”
贺今行了然颔首,然后皱眉道:“不知还能牵出多少人。”
大理寺卿笑了笑:“总归跟咱们无关。”
贺今行又问:“不知两位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裴相爷、晏大人他们?”
“我下午就去御史台。”大理寺卿道:“依我看,老晏就是倒霉遇上了这档子事儿。本来不该他做副考官,可陛下偏偏绕过几个秦党的人,点中了他。我们当时聊起来还不解圣意,后来才知怎么回事。他这个人惯来谨慎,胆子又小,不可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三法司长官多年未变,都是老搭档了。他话里话外,就不认为晏永贞会舞弊,去问询也是例行公事。
贺今行:“裴相爷那边?”
大理寺卿往四周扫了眼,见下属们都远远的在做事,才压低声音:“贺大人的意思是,把能抓的都先抓进牢里,尽快审完,免得被灭口销赃。等这边把第一轮证据搜集得差不多了,再去请裴相爷配合问询。我也这么想,现在什么都没掌握,去找裴相,也说不出话来。”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多少透露出贺鸿锦对案子的判断,以及两法司查案的方向。
贺今行听罢,不做评价,说:“我明白了,希望两位大人都能顺利。”
将近午时,刑部的公厨过来点人头预备送饭,共事的郎中请他们一起吃饭。
他婉言谢绝,说要回通政司,下午些再过来。出得刑部衙门,则去买了些热食,到工部衙门斜对面的巷口,边吃边等。
天气热,柳从心出来,见面就打了个呵欠,顺势捂着嘴说:“人抓到了,具体的去胭脂铺说吧,冬叔也说好了在那儿汇合。”
贺今行看他眼睛底下透着青黑,估摸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把饭团给他,再把他手里的油纸伞拿过来撑开,遮住毒辣的日头。
正午没几个人逛街,胭脂铺里也没什么生意。祺罗见两人来,直接伸臂往里请。
浣声也在,见他们要进内室说话,主动说在外面看着。
室内凉快许多,柳从心精神也好了些,帘子一放下来,就将昨晚怎么去抓那个闲汉的,又关到了哪里的铺子里,一一道来。
贺今行向他们躬身道谢:“辛苦你们了。”
“贺公子这话见外了,自己人哪儿需得着说谢?”祺罗笑道,看向柳从心,“就是那厮实在是个废物棒槌,灌了太多马尿,满嘴胡话,浪费少当家大半夜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听到那些消息的。”
柳从心接道:“他供出了一个人,说是安化场那边的蛇头,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叫他专门在会试之前散布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这么看来,是有几分提前埋势布局的意思,但又不像裴相他们做的了,否则何必留下这么多马脚?”
贺今行也这么想,就问:“知道这个人的行踪吗?”
祺罗摇头,“宵禁一结束,冬师傅就过去找了,刚刚巳正才来过一回,说是打听到了几个地方,但是真是假,还得去验一验才行。我让得力的伙计跟着去了,找到人立刻来报。”
“好。”贺今行去过安化场,想到那边鱼龙混杂,又说:“凡事以你们自身的安全为重,如果蛇头身份麻烦,不能贸然动手,就等我下衙来处理。”
祺罗见过他的身手,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认真应下。
贺今行和他们约好下午在刑部外面见,喝一杯凉茶稍歇,便打算回衙门。
浣声站在柜台后,轻轻福身,“公子慢走。”
贺今行侧身回了一礼,不多逗留。
他到通政司便开始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胳膊发麻,才提前把事情做完,能早些去刑部。
审刑司又从刘生口中挖出了两个考生。他仨平日一起鬼混,这回也一起作弊,连带着他们的爹娘、仆从以及其他有嫌疑的接触人,一大串人都被拿到刑部。
这里面的大部分人不能直接下牢,羁在前院排队等着受审,骂骂咧咧、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场。
贺鸿锦亲自主审,忙得不可开交。
贺今行只跟他打了个照面,然后照例过问、查阅今日的案卷。新抓的那两个果然又是那五个人之二,最后剩下的那一个,想必被抓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猜测,然而没时间细思,对照完案卷,带着录好的副本便走。
下衙的鼓声已经响过,晚霞千里,一街赤橙。
柳从心在对街向他招手,贺冬也在。
“那人白日里一直在赌场和人赌钱,人太多了,他有些头脸,赌桌上不好下手,又一直没落单。不过他晚上要去玉华桥那边的青楼,应该有机会。”贺冬三言两语说清情况。
贺今行:“确定吗?”
贺冬:“我亲耳听见,他还约了赌桌上另外好几个人。”
“那我们先过去。”贺今行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走出两步,又按上额头,“恍惚了,得先换一身行头。”
他和柳从心穿的还是官服。
后者便说:“去悦乎堂换吧?那边巷子人少。”
三人便调头去书肆,换好衣裳,柳从心又把掌柜惯坐的马车拉出来。贺冬驾上车,一路驶到那座青楼,下车时就成了谈生意的外地书商和他的长随、车夫。
天尚未完全黑下来,楼里楼外却都已经亮起了灯笼,满楼桃红柳绿,莺声燕语。
因宵禁的缘故,这短时间正是这些烟花之地最热闹的时候。
老鸨迎上来,柳从心表现得就如熟客一般,环视一圈之后皱了皱眉,抛出片金叶子,“先开间上房再说。”
“哎哟喂,这位官人眼光这么高?”老鸨捧住金叶子,心花怒放,一边带路一边调笑:“但咱们楼里各式各样的姑娘多着呐,官人喜欢什么样的?妾这就叫她们上来。”
贺今行佯装出几分怒气,道:“你这老妇什么意思,就不能让好看的姑娘都来?凭我们当家的财力,在江南的画舫上都是随便挑,还怕薄待了你们伺候的不成?”
“这……”老鸨有些迟疑,眼看这外来的富商转身要走,赶忙抱住对方的胳膊道:“且慢!咱们开门迎客诚信往来,就不瞒当家的,今晚啊,我好些个姑娘已经被人预定了。那几位大爷也马上就要到了,实在不好叫她们分身出来。她们也不是最好的颜色,就是占个‘熟悉’二字,当家的只要肯歇下来,妾这里还藏着两个好的,可以都送到您这里来。”
柳从心露出迟疑的神色,展开折扇,不经意地看向贺今行。
贺今行微微点头,贺冬便出声道:“老爷,宵禁就快到了。”
“对对对,宵禁就快开始了,您啊这时候出去也不好找地方了。妾敢打包票,周围那几家都不如咱家……”老鸨趁机又劝又推,将他们引进上房,然后忙不叠地下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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