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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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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两位大人,得罪了。”守备没管他们要牙牌,拱手致歉过后,犹豫片刻,探身进车厢,将边角都仔细环顾一遍,又检查了车底,便放他们过去。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走到永昌大街上,晏尘水奇道:“难道真有盗贼?”

贺今行也觉得这个巡检不像是针对他们,他看了看秦家主仆,同样无法确定,只说:“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秦幼合重新摸上牌,让大家围坐到一块儿。晏尘水没动,而是问他:“车上有药箱吗?”

“有啊。”秦幼合说完才反应过来,“谁要用药?”

晏尘水抓住贺今行的右臂,将他的手拿到桌上,没了宽袖遮掩,缠住手掌的布带洇红透黑。

秦幼合惊了惊,说:“你怎么又受伤了?”

那口气好像他经常受伤一样。贺今行认真回想了前几次,“其实不多,只是每逢这种时候,好像很容易就遇到你。而且总是劳你帮忙,谢谢你。”

“现在是道谢的场合吗?”秦幼合有些心疼,打开药箱把东西都拿出来。

晏尘水帮忙拆布带,他习惯给死人敛尸,手法再三小心仍然有些粗暴。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贺今行及时缩回手。

他左手伸过来三两下便拆开布带,然后擦去血迹上药,比他们熟练而迅速得多。

秦幼合因为帮不上手而有些丧气,耷拉着眉眼在一旁看,五官跟着皱起来,“是不是很痛?你想吃点什么吗?”

又叫秦小裳把零食盒都端出来。

“擦上药就好啦。”贺今行对他笑了笑,“伤口总会痊愈,或许会留下疤痕,但不会一直痛下去。”

就是书写会有些麻烦,不过这也不是不能克服的问题。

他包好纱布,看着手心形状熟悉的结,忽地就想起曾经替他包扎过伤口的人。

秦幼合知道他一贯如此,从来不会诉苦,遂另找话说:“你们上午到底去干什么了?”

“嗯?”贺今行蜷了蜷五指,散去浮念,看向晏尘水。这件事该不该说实话,得由后者决定。

晏尘水没有隐瞒,“我们查案子去了。”

秦幼合蹙眉:“什么案子啊,就你和今行去,你们刑部没人了吗?”

晏尘水就笑:“人当然多得是,但案情可不能随便透露,你也别好奇。”

“好吧,不说就不说,我才不想知道呢。”秦幼合嘴一扁,有些无趣地揉搓起窝在他怀里的小松鼠。

晏尘水却没有结束话题,而是试探着问他:“你近来有没有觉得,你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啊。”秦幼合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意图,直言不讳:“不对劲儿的事可多了。比如刚刚过城门,那些城门卫里明明有人认得我家的马车,但还是把我拦下了。比如我家后院的姨娘们,从前都要死要活地留下来,这两日纷纷肯走了……”

他慢悠悠地扯了一会儿,一转话锋:“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查案也不会查这些吧?”

“套我话呢?”晏尘水把那几个没人动的零食盒拿到自己面前,边挑边说:“可能和你爹有关,具体怎么样,现在还说不准。”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他在办案的时候说过很多回。一般人听到案子和自己或是自己家里有关,多半要想方设法打听个清楚,以便提前上下打点应对。越着急越慌忙,暴露的信息与破绽就越多。

秦幼合则不同于常人,只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话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秦小裳坐在角落,暗中戳了戳他的腿,希望他再追问几句,他也当作无所觉。

安静了半晌,贺今行说:“那你怎么办?”

秦幼合望着车厢顶部挂的毡毯上的花纹,没有说话。

满脸无所谓的神情里,除了淡漠,还有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能怎么办呢?得即高歌,失即罢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晏尘水很小就和他认识,看他这模样,也有三分唏嘘,一分不忍。

秦幼合此人,虽然以前时常呼朋唤友打架斗殴,游手好闲招摇过市,但要说闹出过多大的事情,还真没有。后来不知为什么安分下来,就完全是富贵子弟的普通模样。若非有个当朝左相的爹,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祖、父恩荫,子孙乘凉,血缘传递的利益无可分割。无论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要和他爹完全撇脱,都是不可能的。

他念及此,把车窗帘都放下,压低声音说:“你有想过你爹现在的处境吗?”

秦幼合把金花放到一边,放在方几底下的左手握住右手,“你这话什么意思?”

晏尘水直直地盯着这人:“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尘水。”贺今行忍不住叫他。

“这也不能说吗?”晏尘水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肯住嘴,“秦幼合,你都成亲了,不可能还像个小孩儿一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吧?”

“你说谁长不大呢?”秦幼合提高声气。

晏尘水往嘴里扔了颗蜜饯,抱着双臂,囫囵道:“说你啊。”

“你!”

两人对峙片刻,秦幼合忽然就偃旗息鼓,蔫了下去。他无可奈何地说:“我是想过,但是我管不了啊。”

“那你爹呢,就没有给你打算过?”晏尘水紧跟着问。

“……不知道,我好几天没见过他了,自从上次。”秦幼合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闭了嘴,没有再接下去。

马车不知不觉驶到千灯巷,他立刻把两人放下去,给了伞。临走时趴在车窗上和他们道别,又特地对今行说:“你小心着手啊。”

“好。”贺今行点点头,举臂挥挥,“下次再见。”

他站在街边,目送马车走远才回头。

晏尘水摩挲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你说秦毓章到底在想什么?没见过这么对儿子的。”

贺今行按了按眉心,“先不提他,你接下来怎么办?万一那些人再来。”

“我估计其他地方也找不到人,这事就先停一停,在我们衙门住个十天半月的再说。”晏尘水心里早想好了。就算真敢再来,刑部官员死在刑部狱,那必定是大案一桩。

他见得多,青天白日下考虑自己可能会有的死状,也没什么害怕紧张的情绪。

贺今行想了想,虽是权宜之计,但也没有特别稳妥又不妨碍上衙的办法,便说:“我先送你回家,再送你到衙门去。”

二人回到晏家小院,发现大门半掩着。

晏尘水推开门,见自家老爹正在院子里摆饭桌,大为稀奇:“爹,你今天怎么舍得休沐了。”

晏永贞扶着桌沿,侧身看他们,笑道:“咱爷俩这几个月都是夜里碰着见面,今日有人找到我,说起我儿子,搞得我也想你了,就早些回来看看你。”

晏尘水“哦”了声,“这样啊。”

“晏大人。”贺今行适时行礼,见那桌上已摆好两副碗筷,心知他们父子大约是有话要说,就告辞道:“既然你爹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晏尘水送他出去,约定明日再聚头。

他带着秦幼合给的伞从千灯巷出来,横穿大街,往东去冬叔的医馆。

半路上雨霁云收,太阳露了脸,放出白惨惨的光芒。

谢灵意打马到荟芳馆东角门,这里已经停着好几辆样式差别不大的青布马车。朝廷遇棘,边关遭难,前来荟芳馆读书的士子们为表心系时局,忧国忧民,皆爱以朴素示人。

他扫了一眼那些马车,看到其中一辆,目光顿了顿。

进馆后直往后堂,不出所料,裴相爷也在,正与忠义侯对弈。

他屏退侍从,将得来不久的信交给忠义侯,“我去的时候,晏永贞也在,所以晏尘水只交给了属下这封信,没有多说其他。”

“嗯?能让晏永贞放下公务回家教育儿子,看来晏尘水还真是查对方向了。”嬴淳懿落定黑棋,才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便递给对坐的裴孟檀。

后者看罢,说:“若这后生所言不假,顺着查下去,当有一桩可用的把柄。”

嬴淳懿直问:“那依老师之见,现在的时机如何?”

裴孟檀思虑道:“振宣军断粮,军中内乱,本是天大的责任要有人来担,可惜许轻名赶了巧,直接将事态压了下去。现在苍州战况未卜,一日还需要江南路作为支撑,局势就扑朔迷离不得明朗。柳从心那封举告信递到面前,陛下也没有处置,之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现在再去参劾他,未必不会是同样的结果。”

嬴淳懿却挑眉道:“本侯以为,这正是陛下不信任秦毓章,开始提防他的表现。苍州之战固然需要许轻名治下的江南路来稳定大局,但北黎人已经答应借兵,距离战争结束的日子不会远了。与西凉人的战争一旦结束,秦毓章倚仗顿失,难道还能像往日一样稳坐钓鱼台?”

“在此之前,将他过往的罪行一点点挑到明处,哪怕陛下表面忍耐,背后也只会加重猜疑。更何况,这一把柴不添下去,怎么知道它会悄然熄灭,还是引火燎原?”

裴孟檀沉吟半晌,让了白子,微微叹道:“侯爷打算怎么做?可要联络陈大人他们?”

“不必。”嬴淳懿将自己的打算细细道来。

谢灵意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完,起身去草拟折子。

时间转瞬即逝。

廿五朝会,贺今行早早抱着奏折到端门候朝。

从昨日午间回城到现在,抱朴殿没有一点传唤他的迹象。升朝礼拜之后,他循例诵读奏本,皇帝也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这令他的预感越发强烈,那两个欲行刺晏尘水的漆吾卫并非受皇帝命令,指使他们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会是谁?

他退回班列时,目光从前排的几位高官重臣身上扫过。这些大人物们或从容或儒雅或清癯,皆站得稳当。

近几日朝事颇多,气氛紧张,但能让百官议论的并无两件。”

众臣都以为今日朝会能早些结束之时,忠义侯执笏上前,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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