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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十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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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该是开场的仪式。祺罗和管事说,今日来的官员虽多,但如果他们都和秦相爷一起享看,怕不是辱没了相爷。管事觉得有理,便将它挪到了最后。

届时,宾客走了大半,表演完的伶人也已经陆续离开。

——就不会牵连到太多无辜的人。

两句话说完,棚里安静下来,犹如坟地一般。

浣声知道后面没有自己的事了,但仍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越寂静,“咚咚”的心跳声越响。

她攥住自己心口的衣襟,回想自己刚刚表演时,远远地坐在舞台下的那个人。

三个人都在等,率先等到的却不是预备上台演出的通知,而是一道冷漠的女声。

“逸云楼的人可在?我们少夫人要见你们,速速出来回话。”

浣声坐在门边,提着的心胆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儿。眼看着一个人的影子倒映在对开的两扇门帘上,似乎要掀帘进来,她连忙一把抓住,抖着声音说:“少夫人稍等,奴婢们正在换装。”

说完,几乎要呕吐出来的肝胆反而奇异地落回去,没那么紧张了。

祺罗亦是一惊,来不及夸她急智,便转头压着声音道:“少当家,不能出去!”

青年却站起来,将未入鞘的短刀直接藏进袖中,哑声道:“难道你以为,她是来见你们的么?”

“既然要见我,那我就出去让她见见。”

前头的浣声正隔着帘子缝儿偷偷往外看,看到差点儿就要摸到帘子的手收了回去,手的主人站到一边,露出后面的一座轮椅,以及端坐其上的红衣女子。

女子神情淡漠,面容有几分熟悉……那个傅二小姐!

“是她。”浣声退后两步,跌撞到妆台,喃喃道。

她的脑海里跳出那日她去傅宅送胭脂水粉的经历,丽娘留她说话,让她一起去送汤羹。她没能推辞得了,不得不跟着一起去,到正院外面,却看到傅二小姐的女护卫杀了傅家的那个尚书老爷……

她敢杀尚书老爷,一定也不把他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她会杀人的。”浣声忙拦住走上来的青年,反复道:“她是敢杀人的。公子,您既然感觉到她是针对您来的,您就躲一躲吧,别对上她。”

后者停步,微微皱眉道:“杀人?你看到了?她杀了谁?”

“我……”她答应过丽娘不将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此刻也没时间说出原委,只焦急道:“您就先躲一躲,藏起来,我和祺罗姐姐出去应对。”

“是啊,少当家,我们应付不了,您再出来也不迟。”祺罗跟着说道,眼风四下一扫,收纳衣服的箱子,妆台底下的空隙,似乎都不足以藏下一个男人。她急得团团转,看到后方“墙”上的缝线,骤然想起这棚子是用油布搭的,心一横,拿出裁衣的大剪,“从后面走!”

青年没动。

出去也是中庭,左右都要过夹道,难道对方不会派人守着么?既然进了秦府,他就没想过要逃出去。

“记着先前对过的话,你们上一旬才认识我。”他低声说罢,大步走出彩棚。

祺罗愣了片刻,一跺脚,放下剪刀,跟了上去。

左右大不了是个“死”字,她不怕!

浣声却站在原地,咬着唇飞快地思考,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在荔园的画舫上,在江南路的总督府中,她都以为自己就要走到绝路,可是最终都没有。她想到这里,拿起剪刀就去划后“墙”的油布。

从棚里出来的只有两个人,先头的青年眉飞如剑尖,眼狭似刀锋,右眼角下一颗血泪凝成的痣,不是柳从心还能是谁?

明岄在小西山读过书,认得他,低声告诉自家小姐,是本人没错。

傅景书只要自己要的人在就好,遂擡手吩咐:“清场。”

身后侍从便挨个掀彩棚的门帘,看里面有没有人,有就叫他们赶紧走人。

周遭很快响起一片嘈杂,傅景书这才打量柳从心,见他头缚黑带,臂缠白绦,说:“柳大人还在孝期啊。”

“我记得不论是秦氏,还是傅氏,都没有给你发请柬。不请自来,是为贼。”

柳从心听到自己的家仇,毫无反应。就要过去三年,实在太久了,久到他早已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张凭书,展开举起示意,“怎么没请?我受秦府的管事相聘,来为秦少爷的婚礼表演助兴。反倒是少夫人,新婚之夜不在新房,却在这里堵我,是什么意思?”

傅景书说:“今日我成亲,你来砸我的场子,却问我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柳从心道:“少夫人慎言,污蔑、诽谤朝廷命官,要被羁押杖责。”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时候,彩棚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浣声也从棚子后面贴墙挪到通往东廊的月洞门。

她还未编出说词,守门的护卫便催促她赶紧出去,不要逗留。她急忙捂着嘴跑进夹道。

再跑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前院的东廊。

舞台上正跳着胡旋舞,丝弦激昂,盖住了她的脚步声,也完全听不到中庭的动静。她扫了一眼,发现这支舞就快要跳完,更加焦急地去看坐席后方。

贺今行仍然在原来的位置,垂臂而立,眉头紧蹙。

他自然无心歌舞。柳从心所谋划之事,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怕它落下来,也希望它不要落下来。然而越是迟迟不落,越发让人精神绷紧。

正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右侧的檐廊上出现了一道身影,并飞快地向他移动。

他立即看过去,发现是浣声,察觉到对方似乎十分焦急,便快步迎了上去,主动问:“怎么了?”

浣声不敢高声喊,跑到距他几步距离,才急道:“柳公子有危险,求您快去救救他!”

果真出事了。贺今行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不是在这里出事,即道:“是柳从心吗?他在哪儿?”

“就在东廊门后的中庭。”浣声指过去,又连忙转身往回跑,“我带您去!”

贺今行立刻跟上她。

这时的动静大了些,秦毓章注意到,分出一缕心神,朝两人的方向望了片刻。而后擡手招了名近侍过来,让对方附耳,吩咐了几句。

近侍立刻应是,疾步出府。

另一边,贺今行二人过了东廊门,前院舞乐渐熄,走到夹道口,刚被守门的护卫拦住,就听见傅景书不耐烦地叫了一声“明岄”。

明岄应声拔刀,向棚前的两人劈了过去。

傅景书一谈崩就要杀人灭口,祺罗尚不及反应,便被吓得本能地尖叫一声。

柳从心一掌推开她,五指一张,短刀出袖,滑到手中。

下一瞬,便迎上长刀。

刀刃交锋,“铮”的一声响。

这女人力气之大,震得柳从心整条右臂发麻,不可自抑地退后两步卸力。

明岄趁势旋身欺上前,长刀随之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带着破风声再度砍向目标。

柳从心不敢再硬扛,斜撤一步往旁一跃,脊背狠狠撞上彩棚。

长刀去势不可逆,紧跟着刺穿了他身侧的油布。

这棚子是临时搭的,几根儿臂粗的细木柱子撑着,被一撞一砍,当场便“吱呀”一声,塌了一角。

贺今行刚打发了护卫过来,便看到这一幕,眉心一跳,“住手!”

明岄不为所动,拔出刀,趁势连斩。柳从心拽着还挂在横梁上的油布,抓住还立在地上的柱子,借力翻滚躲闪。

彩棚被两人这么一番折腾,不多时,便轰然彻底倒塌。

油布连带着横梁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不算重,但若被困住,极其妨碍行动。明岄迅速拉开距离。

柳从心应付后者,全身上下已然被划了不少口子,狼狈无比。他来不及撤开,便举起短刀,打算拼着气力直接划开盖下来的油布。

电光石火之间,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腰,往后一收一带。视野飞快地旋转,然后被一道背影填满。

倒塌的彩棚砸出尘烟,他还未站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人影转过来,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他呆了一下,对方顺势夺去了他手中的短刀。

“你!”柳从心哽住,看着眼前这人大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去护着祺罗掌柜和浣声姑娘。”贺今行十分镇静,轻声而快速说完,转身走向傅景书。

他在庭中止步,握着那把短刀,拱手道:“傅二小姐,我不知你为何与柳大人起了龃龉,以致于要动手搏命。但据我所知,柳大人从未有对你不利的想法,今日如此遭遇,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傅景书面沉如水,制止向她围过来、试图保护她的一众护卫,对前者的话却缄口不应。

明岄走到自家小姐前面,截住了对面的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她歪了下脑袋,说:“是你。”

她在小西山同舍的贺长期的兄弟,箭法很厉害。

可惜,此处没有弓箭。

她一甩长刀,刀尖指地,压得极有气势。

贺今行也记得她与双楼那场没打完的架,知道这一场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遂叹了口气,反手横刀于胸前,凝神道:“明岄姑娘,请指教。”

话音未落,便俯身冲上前。

刀兵相交,拳脚相碰,金戈与皮肉之声,短促又频繁,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秦小裳抱着两样贺礼走后院,经过那边的夹道口,闻声望去,只看到一堵人墙。心说,这新来的护卫兄弟们真会玩儿,夜深了都不安生。

他把贺礼带回去,向少爷说起此事,借此为自己邀功,“……这些人真是,不像我,心里只惦记着为自家少爷办事。少爷您看,是不是该奖励我,给我涨一波月钱。”

秦幼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自己喜欢的衣裳。这会儿贺礼拿过来,他便开心地左右抚摸这两样宝贝礼物,懒得搭理他,只敷衍道:“缺钱就自己去拿。”

反正他的钱盒就放在外面的多宝架上,不拘是他院里的谁,随用随取。

“多谢少爷!”秦小裳眉飞色舞地作揖,但没当真去翻那钱盒,而是到凑到圆桌旁,指着箱子说:“您不打开看看?”

“当然要!”秦幼合等的就是现在。

但是先打开哪一只呢,今行送的,还是莲子送的?他纠结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今行那只盒子小些,就决定先开这只。

他闭着眼睛紧张地解开锁扣,推起盒盖,再一下睁开眼去看。

躺在盒子里的,却是一把九连环。

“少爷?”秦小裳见他许久没动作,戳了戳他,奇道:“您是困了吗?我去给您收拾床铺?”

秦幼合这才回过神,缓缓摇头,而后拿起盒中的玩具。

这只玩具用软木制的,打磨得极其的光滑平整,不见丁点儿粗糙。

框架把手部分没有镂空,雕了整副的水月莲枝纹,正面刻了两行诗,背面刻着他的名与字。

他试着动了动一二环,但他早已忘记了该怎么去解。

从他送给贺灵朝的那只九连环被对方遣人送回来,又被他羞恼地摔碎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玩过九连环。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偏头问:“你刚刚说傅景书的护卫在干什么?”

秦小裳又重复了一遍,“听着好像是在射复还是打球,叮叮当当的,可激烈了,跟打架似的。”

“我差点忘了。”秦幼合把玩具放回盒子里,盖上锁紧,转身道:“我说了要和今行一起看演出。”

“现在还去吗?都差不多该收场了吧?”秦小裳追上去连声道。

他家少爷却只是闷头往前院去,对他的劝是充耳不闻。

算了,少爷喜欢,管他收没收场,让那些人重新再演一遍就是。

而中庭那边,仍然打得不可开交,胜负难分。

柳从心这把短刀实在有些短,贺今行用不太惯。且昨日才对他冬叔说左臂大好了,今日用上,方知被剜去的血肉带走的力量,超出了他的估计。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

但眼下无法,只能扬长避短,多用右手接战,同时再寻别的破绽破局。

明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盯着他的左臂出刀。试图在他的旧伤之上再添一道新伤,借此更快地打败他。

她从不在意公平与否,只要能完成小姐吩咐的任务即可。当然,她也承认她面对的是一名劲敌,这是最省力气的方式。

两人再度相撞,长刀下劈,断刀撩刺,都变着法儿地试图压制住对手。

轻创不够,要重伤才行。

焦灼之际,通往前院的夹道上响起掌声。

一下,两下,三下。

“明岄。”傅景书突然再一次叫了护卫的名字。

明岄听见,毫不恋战,收刀便撤。她重新站回小姐身后,神色一如既往,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与未入鞘而震颤不停的长刀,证明她刚刚战斗过。

贺今行也收回刀,竖在手臂之后,望向夹道。

只见黑压压的禁军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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