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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七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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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展翅高飞越过千山万水。

顾横之回到银州,写了一封家书给娘,一封告罪书给爹,而后去找方指挥使以及一众属官商议练兵的章程。

他将南方军的演练和盘托出,两州卫与西北军也不藏私,大家去芜存菁,议定了一套最合适的训练方法。

眼下振宣军最要紧的事就是将官紧缺,十五万人的队伍,靠州卫和西北军那儿抽调来的人手,完全不够。

方子建欲请朝廷从兵部和其他州卫借人,再紧急开武举恩科。折子递上去,却不能及时解难。

顾横之决定就在军中选拔,当众颁布了鼓励比武但禁止私斗的条例。五天一比,择优选取出一批级别最低的小队长后,操练时人人奋力争先,勇武者迅速脱颖而出。

有搞事的无赖刺头儿,他便亲自下场。只要是与他比过拳脚的,无人不服。

银州大营热火朝天地抛洒汗水之际,累关的长城被鲜血洗过一遍又一遍。

而秦甘大地的另一头,王义先领兵去守累关之后,殷侯将边防线上南北所有的关口驻军都调回仙慈关,自己让自己成为了一座孤堡。

这是早就有的计划,兵力集中才能防止被各个击破。而关内兵员锐减,屯田加上夏天的粮草储备,足够自足。

他甚至将关内一半的兵力慢慢挪到了玉水。这座军屯重镇是仙慈关对内的前哨,西凉人陈兵相峙,因战略重心在东部,不敢轻易攻打。他就不断地施加压力,迫使西凉人也跟着增兵,以减轻累关那边的负担。

日子一天一天地数过中秋,苍鹰飞至云织,落到了主人手臂上。

彼时圆月转缺,贺今行正握着刀,在城墙里侧的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许多他熟悉的名字。

被围一个月,城中军民人数锐减,牺牲者超过一千三百。为了避免引发瘟疫,遗体不得不集中火化。

除了骨灰,除了姓名,他不知道还能为他们留下些什么。

起初想刻成碑,但城里找不到合适的石材。为了守城,木石瓦材甚至金汁都已用尽。

他想,那就直接刻在城墙上吧。反正现在有许多的时间。

前两旬,西凉人还会前来叫战、偷袭、劝降,反反复复似无止境,吓得大家夜不敢眠。最后分成两批轮班,一刻也不放松戒备,硬生生地熬。

大概十天前,西凉人堵死了天河渠口,让地渠断流。每日依然有小股骑兵前来叫战骚扰,却不再试图攻城,就等着他们城里食水耗尽,不攻自破。

贺今行组织大家提前蓄了水,但水不同于储备充足的粮食,慢慢就要耗尽。

他们可以捡西凉人射来的箭矢,可以出城去抢西凉人的军械,却没有办法另寻水源。

西北的气候干,自七月中一场雨后,老天爷再也没有降过甘霖,城里的蓄水池干枯已久。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截断水渠,不外乎用土石去堵。衙门库房里还有些炸药,本就是开渠口用的,再炸一回也算物尽其用。只是渠口离城太远,需要好好计划一番,确保能炸成功。

他转腕利落一钩,收了刀,吹去石屑,起身准备去找星央。后者负责坐镇东城门,南北两面城墙则由刘县尉与周碾等人巡守。

桑纯就在这个时候替星央举着宝贝苍鹰过来,等贺今行取下信筒,就寻空地放鹰去。

后者走到火盆边,借着火光展信默读。

周围举着矛站岗的民壮见了,都翘首问:“县尊,是关内的信吗?”

“那边怎么样啦?能来救咱们吗?”

对于被围困的百姓们来说,救援是个很有重量的词。贺今行知道大家都盼望着什么,但他不愿说假话。

一时的谎言固然能振奋人心,然而谁也不能确定战争何时才到尽头,胜利者又是哪一方。大家一起面对现实,齐心协力寻找出路,才是最长久的办法。

于是他缓缓地摇头,概括地说:“西凉人正在全力攻打累关,守关很缺人手,接邻几州的卫军都被调来助战,仍然紧缺。大家的亲人,也都在那边帮忙,目前很安全。还有朝廷征的兵,也全部汇集银州,等训练好了,大约明年开春就能投入战场。”

“明年啊。”民壮们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揪心:“那累关能守住吗?”

“我不知道。但他们现在能守住,我相信日后也能守住。就像我们,没有援军,也能坚持这么多天。”贺今行向城内一指。在建的新城满目疮痍,可它还在,没有沦陷到敌人手里,“不就是靠大家一起守下来的吗?”

众人顺指看去,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讷讷:“一定要守住啊。”不论是自身所在,还是远方重关。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愿,也都默默祈祷,不再说话——话说多了会想喝水,但每日的饮水有定量,大家都很珍惜。

贺今行独自去城东,信纸卷在手里,到空无一人的街心,才重新展开。

月亮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星光黯淡,细密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给横之的那封信没能寄出净州,但对方的回音依然送到了他手上,哪怕只有一句话。

他捏着信,指腹就按在末尾那一行字,仰头望着天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忽有点点湿意,他猛地擡掌举过头顶,掌心很快湿润——迟了许久的秋雨,终于来到云织。

他攥着信盖住了眼睛。

少钦,便回头跑向聚居处,“下雨了——”

满城百姓都炸开了锅,纷纷欢呼雀跃地拿出干涸的盆桶,乃至碗盘杯壶,凡是能装水的,都拿出来接这一场雨。

对云织来说,这是天神的赐福。然而对于围城的西凉人,却是破坏计划的贼雨。

雨不大不小,偏偏能缓解城里困境。他们不能让宣人得到喘息,雨停不久,便发起进攻。

贺今行率百姓们迎战,没有充足的军械,就下令拆除最近的房屋建筑,拿砖瓦土木来做武器。

垛墙渐渐塌陷损毁,便在战斗间隙,领着人手修葺。

隔三岔五的突袭令所有人疲惫到麻木,城墙上刻下的名字越来越多,城池越来越萧瑟,他们与累关的传讯间隔也越来越长。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才教人惊觉,冬天到了。

云织城里不再缺水,缺能抵抗寒冬的被服与柴炭。

不止他们缺,围城的西凉人也缺。

双方的战斗不再频繁。不管宣人还是凉人,寒风冷雪一视同仁地带来伤冻。

贺今行可以让大家继续拆空屋的木头做柴禾,面对因气温下降而导致伤情恶化的伤患,却实在无计可施。

他和星央在雪夜摸黑出城,到西凉人的营里偷了一批伤药回来,依然无法挽救那名同胞的性命。

他不知第多少次在城墙上刻下新的名字,每一次,每一刀,都像划在他的心上。

夜里风雪紧,架上的火把被吹得时隐时现,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他把县衙书房里的滚灯拿来,清理了裱纸面积的一层灰,挂到城楼上的宽檐下。任风雨飘摇,烛光长明不灭,照亮那一面“宣”字大旗。

“县尊!县尊!”城楼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谁?从哪里?”楼上众人皆是一惊。

贺今行向城外一扫,风雪夜里四下寂静不见其他活物。他几步跃下城去,扶着前来报信的老乡,听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从蓄水池里爬上来的,您去看就知道了。”

两人当即往中心广场去。

伙房设在蓄水池边,负责炊饭的妇人们此时也都围在里面,只听一道带着笑的爽朗男声说:“诸位大娘大姐们,我解释得差不多了,可以给我和我的同伴们一点水喝吗?”

立刻有妇人去倒水,看到贺今行来,又招呼大家让路。

人群渐次分散开,露出最里面七八名服饰与汉人不同的男子。

“今行!”中间的青年主动挥手。

“夏兄?”贺今行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看到夏青稞。他既震撼又惊喜,上前与对方握住手,拥抱了一下,“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夏青稞接过一碗热水,咕嘟咕嘟喝干了,才满足地喟叹道:“我立秋过后下来,看到你们被西凉人围住了,就回去找县令爷爷。他说,要给你们带些棉布、药材、盐巴,还有其他的东西。我们就又来啦。”

“至于怎么进来的,还记得你们帮忙修的那条暗渠吗?出水口在错金山脚那一条。”他松了松袍子,被捂着的热气瞬间跑出来,蒸得他脸颊更红,“西凉人堵住了渠口,地渠里就没水了。虽然他们还堵了城外的水门,但挖一挖,就能从旁边绕过来。”

在他身边的夏满跟着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西凉人,不懂渠。”

引得周围一阵发笑。

城里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见过如此畅快的欢笑声,贺今行心里发酸。

寒暄过后,大家一起将还留在地渠里的物资全部搬上来,他同夏青稞说道:“你们能进来,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出去?”

“现在或许不行。”后者认真想了想,面上露出遇见麻烦的神色,“我们过来时,就发现西凉人似乎有大军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兵马多警戒严,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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