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六十三(2/2)
傅禹成大怒,心道这厮一定是记恨重明湖填沙案的事,更加不甘示弱。
两人你来我往,位置被调到他们中间的崔连壁擡手扇了扇,试图扇开空气中左右乱蹿的唾沫。无果,悍然出言打断:“既然造出了这么多武器,那就赶紧送到前线去。不然造再多,发挥不了用处,也就是堆废铁。”
政事堂稍静,裴相爷淡笑着开口:“问题是,送到哪一边呢?”
盛环颂即答:“这攻城作一开始不就是因为西北战事才重启的么,后头迁址扩建也是为了更快造出武器补充军需,第一批自然该运到西北去。更何况西北军打了这么久,兵疲器损,正是亟需补给的时候。”
“不能这么说。”傅禹成却道:“北黎毁坏盟约的军报大家也都看了,晋阳殿下先是分兵支援西北,而后设伏歼灭北黎先锋军,又力抗其主力于雩关,局势紧张不亚于西北,对武器的需求是燃眉之急。不如先将这批武器送到雩关,再责令荼州攻城作加紧制造下一批,供给净州那边。反正净州那边暂时处于休战期,也不急着用……”
听到这里,盛环颂忍无可忍,拍桌子道:“你懂个屁的局势!”
傅禹成不屑:“怎么,盛侍郎以为只有你们兵部的人才有资格谈军情?本官告诉你,雩关若是出一点问题,北黎人进来,一过燕山就能冲到你鼻子底下。到时候,哼,你这样的就是千古罪人!”
议事桌上又大吵一架,吵到最后照例请秦相爷做主。
秦毓章合上一本刚批完的折子,眼神没分出来片刻,“不论功过,赏罚自有陛下做主。武器送到雩关还是仙慈关,自然也要请陛下决断。”
散了会,正好快到下衙时辰,傅禹成一肚子气,干脆直接坐轿子回府。一路上暑热灼人,他心里却冷意直冒,又冷又热,冰火两重天。
回府没来得及躺,就叫人伺候着换了身官服,又调头单独去见秦相爷。
到了政事堂,当值的舍人却说,相爷已经归府,“若是傅大人您来找,就请您自便。”
“自便?自便是个什么意思?”傅禹成擦了把冷汗,想到府里的人,心一横,直接递牌子进宫面圣。
抱朴殿恰好宣了人觐见,顺喜将傅尚书来的消息禀上,明德帝不置可否,继续对殿中人道:“这小半年辛苦你了。说吧,是想继续在翰林院待着,还是转到其他部衙去。朕准你自己选。”
谢灵意依旧是一张板成木头似的脸,跪下答:“回陛下,臣想调去户部。”
“挺好,日后能接你祖父的衣钵。”皇帝不出预料,爽快道:“迁个郎中吧,回去歇几天再去报到。”
谢灵意叩恩告退,出去时傅禹成匆忙进殿,前者目不斜视地经过。
后者没时间计较,向皇帝行过礼便道明来意:“……西北有累关顶着,西凉人进不了中原。雩关守着北疆防线,护卫的是京畿。臣认为京城安危更重要,这批武器就应该先拨给晋阳殿下。”
一番话说得气喘吁吁,最后反复请陛下三思。
明德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召见他似的,“秦裴不急,崔连壁不急,你一个工部尚书,倒是最先来见朕的。”
傅禹成噎了一下,极力堆笑:“陛下,咱做臣子的,不管什么职使,第一要务就是为您分忧啊是不?咱们工部的人平时就是不爱说,但心都是向着陛下您的,做的可不少,您看荼州攻城作,送了奏报来,也没说一句邀功的话。臣也一样,只要是为陛下好,不管怎样,都得进言。”
明德帝哈哈大笑,颔首道:“那就先拨给雩关。”
傅禹成笑得自然了些,上前一步,“其实吧,臣甚至以为秦广仪将军也应该回防。虽然北黎损失了一支先锋军,但毕竟还有五六万的兵力,而且还可以继续增援。长公主确实厉害,但万一出一点纰漏,那京城可就危矣……”
一番心诚泪现的进言结束,顺喜送走这位工部尚书,接过小内侍送来的汤药。端上去,却见皇帝似笑非笑,他呆了一下,忙道:“奴婢该死,忘了今日圣上该进丹了,竟还端了青姜太医的药来,这就撤走。”
明德帝叫住他:“行了,别以为朕看不出来,没你的吩咐,你那些徒子徒孙敢端药上来?”
“嗳。”顺喜又回过身来,继续伺候,“陛下火眼金睛。奴婢是想着最后一付药了,连着喝完,肯定效果更好。”
“一碗药也就罢了,不触及朕的底线,朕不生气。傅禹成这厮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不过有句话说得没错,京城安危更重要。”
明德帝喝了药,漱口洗手,开始打坐冥想。
撤兵回防的谕旨送到雩关,嬴追一看便动了怒,“荒唐!”
在场部将皆劝,“陛下也是为了雩关的安危,京城的安危着想。”
“我看是陛下不知受了谁挑拨煽动,才会下这样的命令。”嬴追毫不顾忌前来宣旨的禁军,转头传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告诉广仪,没有本帅的虎符盖印命令他撤,他就绝不能退半步!”
宣旨禁军还未斟酌好言语,就有塘骑来报,北黎人又派出一支部队前来叫阵。
嬴追眉头一皱,拿了头盔便走。到关楼上瞭望,黑压压起码四五千人,不是叫了就跑的阵势。
部将请战试水,号角一吹,战鼓随响。她观局督阵,己方虽占优势,面色却越发凝重。
这是前几日未出现过的北黎部族,说明北黎大军还在集结,兵力绝不止眼下的数。
北方明涌暗流搅浑一潭水,消息传到南疆,顾穰生边点评边念给卧病在床的君绵听。
“咱们这儿是无人问津啊,一口汤都捞不着。不过算了,说好按需取用,咱们不争,不然我高低要跟他们理论理论。”
这些日子天气好,君绵的身体也好了些,坐靠床头,拍了他一下,“那两边都打着仗,你好意思去争?老脸不要了。”
“要脸又不能当饭吃。”顾穰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嘿嘿笑,把手送上去挨打,“你看,本来是仙慈关的货,贺易津向晋阳送个消息卖个好,就弄脱手了。”
君绵点着他的手心,叹道:“殷侯应当是怕走漏风声,对北疆边防不利,落在陛下眼里,反倒是他们的关系坏了。不过雩关需要武器,也不算乱来。”
“你别叹气啊,天要下雨人要打仗,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别操这些心……”他赶忙劝说,忽听屋外站岗的近卫重重咳了一声。
“有事儿来了?”君绵自病后慢慢卸了所有的职,但心里还挂念着,更不愿自己耽误任何公事,立刻撵他走,“我不操心,你赶紧去忙,别偷懒,别乱来。”
“我这才回来。”顾穰生不情不愿地走出去,扯着嗓门儿问什么事。
近卫也是一脸牙疼的表情,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公子回来了。”
“嗬,还知道回来见他老子。”他声音当即低下来,“叫他到校场去。”又回头提声说:“阿绵,我去大营了!”
蒙阴原本是军屯,后逐渐发展为边陲重镇,不再适合寻常操练或是演习,南方军就把大营迁出三十里。
顾横之比他老子先走一步,先到校场,找了块地儿规规矩矩军姿罚站。
顾穰生来了,绕着他转圈打量,“先斩后奏玩儿得挺溜啊,一声不吭跟着使团入南越,你娘还以为是我把你派出去的,老子替你背好大一顶黑锅。”
这小子又长高了些,绷紧的躯体肉眼可见更有力量,头脸上还有些未消的疤痕,他娘看见又得心疼。
“当初时间紧迫,所以来不及向您请示。”顾横之站如不远处的旗杆,一动不动,“前因后果已上书写明。”
“哼。”顾穰生笑了,“别以为使团回京,出兵援助的圣旨下来,你就能功过相抵。你没有合适的理由出现,裴明悯只能根本不提你这号人,所以你怎么解释你抓了个南越贵族回来杀掉?”
此事已传遍剑南路。
顾二公子亲自潜入南越几个月,抓回了去岁突袭剑门关的南越主谋,在剑门关前斩首示众。而后走遍三州,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一战牺牲的烈士家属。
民怨是下去了,后头一屁股的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日头毒,校场一览无余。汗水从眼皮上流下来,顾横之眨了眨眼,说:“朝廷不予,我只能自取。”
顾穰生心中惊了一下,嘴上却说:“好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一身反骨?”
“没想反。只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做过一日他的部下,他就永远以他们的将军自居。
顾穰生不说话了,揩了头汗,挥手叫左右都站到五十步以外。而后压着声音:“这事暂且不说,我问你,你和贺灵朝怎么回事儿?”
这事压在他和君绵两夫妻心头许久,一直没机会逮到兔崽子好好问问,“年前的事我可都听人说了。你俩一起出的京城,贺灵朝人呢,你安置到哪儿了?”
“他。”顾横之张口又闭口,隔了好几息才斟酌着说:“他回西北了。”
“什么?”顾穰生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她出了京,就直接回西北了,那你俩的事算什么?你,你这不简直给人擡轿么!”
他摘下头盔,来回踱步一阵,忽然喝问:“你们怎么联络的?”
这几个月来,顾横之一直奔波没歇过,更别提有时间给今行写信。但他能领会到他爹的意思,只答:“我乐意。”
“你还乐意!我看你要么吃错药,要么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不找贺灵朝,我找她爹总行吧?贺易津这狗日的。”他爹就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没法对小姑娘下嘴,就转而对姑娘爹骂骂咧咧,气冲冲离开的那架势,仿佛要提刀去寻仇。
顾横之没追,自行去领了擅离职守的二十军棍,又回到校场的旗台下罚站。
按军规,他得站一天。这是比军棍更严重的惩罚,但他做什么都坦荡,不怕人指指点点。过往操练的士兵反而向他敬礼。到午时,日头就很毒辣了,晒得他嘴唇干裂。有士兵悄悄地想给他喂点儿食水,都被他拒绝。
下午些,暴雨骤然兜头来,为他洗去暑气,也浇得他狼狈。唯有打直的站姿,不曾偏移分毫。
长靴踩着雨蹬蹬地走过来,伴着调笑:“唷,落汤鸡。”
“铮姐。”顾横之睁开眼睛。
“挨了多少棍,这么一副丧气样?这段时日全军议论的可都是你,就连我朝天崖的兵,都说二公子仗义,轮到你手底下不会吃亏呢。”顾元铮把伞分了他一半。
他并非为此伤神,摇头否认,“怎么突然回来?”
顾元铮笑容爽朗:“不是要出兵给南越起义军打援么,我回来向大帅申请这个任务。这么久了,我还没上过真刀真枪的战场,这回就拿南越王军当本将军的磨刀石。”
“铮姐如愿。”顾横之的目光落在雨里,“但霖雨季来了。”
每到六七月,南疆就会进入连绵的雨季,很不利于规模作战。南越同样如此。
“所以要八月才能出征,眼下只是准备。”顾元铮语带无奈:“现在各处攻城作也都紧着西北和雩关的战事,等朝廷调度好,才有余裕拨给咱们。”
顾横之闻言,捕捉到了其中的两个词:“西北,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