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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六十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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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跟前的血人早已没了声息,变成一摊死肉。

不知过了多久,靖宁忽然回过神,慌忙地爬起来,看向帐外。

帐帘安静地隔绝着里外的视线。还没有人发觉,或者察觉到不对也不敢进来。

怎么办?

没有太多的时间细思,她用左手笨拙地将带血的短剑装回鞘里,又兜头浇了自己两罐清水打湿衣衫,便打燃火镰,送到做装饰用的挂毯底下。

羊毛制的织物燃烧起来,很快,半座穹庐帐陷入大火,牛皮与黏土做的墙也被烘烤出黑烟。

靖宁这才裹上棉布长袍,看一眼被留在原地的古琴,狠心转过身,抓起袍摆去引火。

“救命啊!起火了!”

穹庐帐里响起尖叫。

守门的一惊,不顾命令撩起帐帘,便有个浑身浴火的人影冲出来,火焰迎风燎涨,吓得左右两排侍卫都纷纷跳开。

直到对方跑出好几丈,才有人反应过来,“东君!”

“快救火!王叔还在里面!”靖宁只管往外狂奔,遇到拦她的人,只管往对方身上撞,一边大喊:“拦着我干什么!去救王叔!王叔要是被烧死了,你们有几个头能砍!”

一众侍卫分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怕引火上身,又怕拦着她导致她出事,而后头的穹庐帐浓烟滚滚,左贤王生死不知,便都赶去救火。

靖宁这才得以跑出偏殿,滚到无人的甬道里,压灭一身的火。她来不及捡跑丢的头冠,便一面捂着咳,一面向王宫中央跑去。

这里与赤杼所在宫殿只隔三座穹庐帐。侍女每天都偷偷告诉她大君的状况,但到底如何,她要眼见为实。

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动了周遭巡逻的卫士,靖宁为避开他们不得不迂回绕路,却不想转角就遇上了一名侍女。她的模样大概十分糟糕,把人吓坏了。

“别出声!”她眼神一厉,肩膀一顶便将人推到墙上。

“东、东君。”侍女认出了她,哆嗦着说:“……您是要逃走吗?”

外头的脚步声跑远,靖宁放开对方,沉默不答。

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您换上我的衣裳吧,我的腰牌也给您,从北门出王宫,那边查验宽松……”

面前少女面上的真诚与担忧不似伪装,她眨了眨眼,缓缓松开按住短剑的手,哑声说:“我要去见大君。”

两刻之后,蔓延的大火仍未被扑灭,而左贤王毙命的消息已经传遍王宫,四下惊惶。侍卫长是左贤王心腹,一边指挥压住局面,又派了人去通知丞相。

在一片混乱之中,靖宁扮作侍女去给大君送汤药。此处守卫森严,但皆是才换来不久的私兵,并不认得她是谁,查过腰牌便放她进帐。

她走进内帐,大君的床边只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看顾,想来也是左贤王安排的。对方从她手上的托盘里端走药碗,便示意她出去。她行礼欲退,在对方转身将药碗放到床头桌几上、后脑勺对着自己时,迅速举起托盘砸了上去。

软倒的身体被她接住轻轻放下,床帏里却传来被惊动的声音,“何人?”

那声音极其虚弱,似行将就木的老人。靖宁闻之便心中一酸,顾不得浑身疼痛,立即走到床边低声道:“是我。”

四目相对,躺在床上的赤杼形容枯槁,微微睁大了眼,半晌才唤出一声:“东君。”

靖宁又湿润了眼眶。

犹记去岁大典,他说她不远万里嫁入草原,为黎人带来百家典籍,带来先进的耕织器械与技术,就像宣人神话里的司春之神,赐予所到之处改天换地的希望,所以赠她封号为“东君”,并践行诺言给她等同于自己的权力。

那时她觉得赤杼太子是位胸襟开阔、见识长远的雄主,她和他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盟友,很好的伙伴。

谁知乱臣贼子不绝,天亦妒英才,不许他长命。

“王叔呢?”赤杼问。

靖宁握住他伸来的手,然后低头在手背上擦了下眼角,“我杀了他。”

赤杼安静片刻,没有多问,回应道:“杀得好。”

他看她一身狼狈,便知她来得不容易,更不可能久留,“他一直不敢杀我,但我这条命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剩的那几个兄弟,安分却没有才能,都不能做储君、咳咳……”

靖宁忙收拾好情绪,将他半扶起来。

赤杼边咳边说:“几个侄儿倒是都有些资质,你挑个好的过继来,让他尊你为嫡母,你辅佐他继续推行我们的新政。”

靖宁给他拍背顺气,摇头:“眼下左贤王虽已死,述罗也已率军南下攻打雩关,但王宫侍卫和王庭守军都还是他们的人。我势单力孤,去找哪个?就算找到,过继的打算一旦被发觉,恐怕反而会对你那几个子侄不利。”

“丞相背叛了我们,其他大臣也不可再信。我大约还能拖几天半月,你带着兵符去合东,叫老兀骨来清叛逆拥新君……”赤杼紧紧抓住她,撑起头颅,越发虚弱道:“不,先去叫停述罗。这场仗不该打,西凉人狡诈,让我们的子民去白白送死,只是为了牵制牙山的宣军,给他们在业余山下制造战机。他们的承诺都是谎话,不会兑现。”

“我明白,我一定尽我所能去阻止这场战争。”靖宁俯首听着,“我能走,你怎么办?”

“我已时日无多,今日就当永别。”赤杼贴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兵符藏在哪里。

靖宁扶着他躺回去,沉重的心情将她满腔的话都吊在胸口,最后如立誓一般说:“大君所愿,就是靖宁所愿。”

让草原变得更加富饶,让子民过得更加幸福。哪怕是边境的部族,也能长久地安居乐业,不受动乱之苦。

赤杼笑了一下,阖上双眼,“公主,拜托你啦。”

靖宁站起身退出床帏,咬着唇挺直了脊背,行礼告退。

一出帐,远远一大群人过来,她立刻避开,直往王宫北门去。一路有惊无险,出了宫,先前偶遇的侍女在路口等她,牵着的马竟是她好久不见的云骓。

来往两句问清缘由,靖宁跨马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向对方说:“我一定会回来。”

北黎王庭不似宣京筑有城墙,她纵马狂奔过市集,径直奔向草原深处。

她没有看见后头侍女为她祈福的动作,但她心中确信无比,她一定会回到这座居邪山下。

自那年宫宴,她站出来请愿,她的人生就走上了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这条路上,她时常恐惧,反复回想、叩问自己是否行差踏错。

然而今日,哪怕前途依旧未卜,她却不再恐惧。

生来十八年,靖宁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逃亡。她许久没有骑马,颠簸得呕吐之际不自觉放慢了速度,便被追兵赶上。幸而云骓乃神骏,发力甩脱了他们。

她再不敢放松一刻,只拼了命地赶路,渴了就随处找条小溪水凼,饿了就摘几把野果野菜——她做世家小姐的时候从未学过分辨这些野物,多亏阿书让她看的那些手劄,使她不至于误食毒物。到不得不跟着云骓一起休憩时,她靠着马浅眠亦不敢完全闭眼,怕睡死后一醒来就被抓住。

然而无论她如何小心谨慎,总有一小股追兵能找到她的踪迹,似跗骨之蛆,始终阴魂不散地追在她身后。不知绷了几个日夜,她再也扛不住,追逃中不慎滚下马,摔在没蹄的草甸上。

两名追兵纵马呼啸而来,一人持一头,张开丈宽的大网,就要将她盖住。

她不错眼地盯着绳索织成的网格,左手去拔短剑。

风动云变的刹那,蹄声在她头顶踏响,高扬的马蹄刹到她身前,遮住了太阳。但这突如其来仿佛泰山压顶的景象也没能吓得她闭上眼,她看着寒光闪过,骑手挥长刀替她劈开了那张网。

接着太阳重现,阳光无比刺眼,令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听见马身相撞的闷响,战士纠缠厮杀的吼叫,以及刀剑划破空气、刺入□□再拔出来,锐利又带着钝感的声音。

她摇晃着爬起来的时候,一切声响俱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好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拄着刀向她低头,“末将林远山,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竟是你……”靖宁怔怔地盯着他,还有他身后的他们。十余人皆是黎人商队的打扮,满身风霜混血污。

是她的母国派来的么?

“好,来得好!”眼眶干涩再氲不出泪,她干脆大笑,笑两声便咳,却毫不在意地说道:“诸位勇士立刻带我、护送本宫去合东,事成,必有重赏。”

林远山看她摇摇欲坠,实在不忍心,劝道:“殿下的状态实在不宜即刻赶路,不若稍事休息,调整一二。”

“不可!”靖宁强硬地拒绝,“前线战事一触即发,甚至可能已经交兵,死伤无数,我岂能在这里耽搁?”

她抓住他的领子,将人往自己跟前扯了些许,提着最后一口气道:“我若走不了,你就算扛,也要把我扛上路,明白?”

话音未落,人就昏死过去。

林远山及时接住她,心绪震荡,却坚定地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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