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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卷一完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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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越痛,脑子越清醒,甚至借着思考分散痛楚。

天子脚下皇城根,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指使江湖流客截杀皇室宗亲。

而且太平静了,就连掌控全城的漆吾卫似乎也没有反应。

“既不是,那你为何要替他阻拦我们?”老妇人再道:“若只是寻常朋友,做到如此义气就已经够了。老身高看你一眼,只要你让开,咱们就当从未见过。”

剑客也说道:“你左腿受了刀伤,是不可能胜过我的。不如就此让开,你去疗伤,我去杀人,两不相干,各自如愿。”

贺今行站在大路中央,一动不动,只是问:“你们一定要去杀他?”

老妇人冷下脸:“看来你是不愿意让了。”

剑客轻笑:“也罢,就杀了你,再去杀那小子,你俩黄泉路上也好作伴。嗯,还有个女人,也不算寂寞。”

剑客拔出长剑,扔了剑鞘。

贺今行双手握刀,侧身起势;未处理的伤口直接崩裂,流血不止。

但他恍若未觉,眼里只有对面他必须要杀的那两个人。

师父说,学武功并不是为了杀人,但你若决定要杀人,就要有搏死的决心。

舍生忘死,才能他死你活。

风起云动。

如水月华里银光乍现,剑客刺出一剑,贺今行劈刀相迎。

白刃入肉,拖出一蓬血花。

“最后一个。”

陆双楼及时踢开尸体,避过喷出来的鲜血,边说边拿手帕擦去刀刃血迹。

今夜任务到此结束。

他轻快地将执汝刀插回鞘中,准备迎接假期,刀入半截,却倏地一顿。

随即反手出鞘,用尽全力旋身挥刀。

巷子窄,偷袭者必定躲不过这横扫的一刀。

他的刀确实遇到了如切进骨肉一般的阻力,然而却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喷出来。

有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白衣白发,如拈起一朵花。

陆双楼与这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全身汗毛竖起,每一道神经都在叫嚣着让他快逃——这种感觉,他此前只在漆吾卫统领陈林身上遇到过。

然而他生有反骨,越是令他感到压迫的,他越想反抗。

他正要使力夺刀,谁知对方却先他一步收回手,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他怔愣片刻,猛地回头,那道雪似的背影已然走远。

不服。

陆双楼转身便要追,却被抓住了肩膀。

“你想干嘛?”是他这趟任务的搭档,一个年近不惑的漆吾卫老人。

“有不明目标出现,自然要追查。”

“咱们只负责解决公主府上的江湖客,多一个名单外的人都是滥杀,要领罚的。”搭档挎着刀,丝毫没有临战的觉悟,见他固执,便无奈道:“你看刚刚那人是不是背着个琴匣?”

他不明所以,皱着眉点头。

“那是‘琴杀’飞鸟,十五年前就是天下第一杀手,再来十个你我也没把握动人家一根指头。不过还好这魔头自视甚高,非千金相请,绝不出手。”搭档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规定,凡是见飞鸟踪迹者,必须立刻向统领汇报。赶紧处理尸首然后回去啦。”

陆双楼抱着自己的刀,拧眉看向飞鸟所去巷口,出去就是荟芳馆所在的正街。

他稍一犹豫,月下檐明墙暗,早已没了人影。

东西向的宽阔大街上,马车呼啸着疾驰,两边帘帷几要飞起来。

嬴淳懿忍着呕吐挪到车厢入口,实在没力气掀帘子,断断续续地说:“若是再有……埋伏……你就直接……跑……”

携香牢牢控着缰绳,任马车颠簸如行狂浪之上,她亦稳如泰山驾轻就熟。闻言道:“小侯爷放心,只要婢子不死,一定护你周全!”

她想着断后的少年,秀气的眉毛竖成倒八,眸光如隼视,狠戾非常。

青年得到回答,便不再说话,闭目调息,以节省精力。

他的筹谋才刚刚开始,他并不想死,他要挺过这一遭,活下去。

心中的野兽在黑暗里无声怒吼。

轻云蔽月,暗淡了刀光剑影。

贺今行与剑客甫一交锋,便落于下风。

剑客一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剑法粗中有细,可攻可守。

他大腿受创,剑客便专攻下盘,令他处处受制。

更何况还有一位按兵不动的老妇人,虎视眈眈。

他干脆舍了防御,如打拳一般使刀,劈砍斩刺,一刀比一刀凶狠,竭尽全力没有半点退怯之意。

哪怕每进一步,剑客的剑就要在他身上多划一道血口。

因为一退,便是死路。

只要能找到剑法的破绽,找出剑客的命门。

被割上一剑、十剑、百千剑,都是值得的。

决定生死输赢的只有最终那一招、一式。

“你和忠义侯是什么关系?如此不要命地替他阻拦我们。”剑客寒声问道,手中长剑更加诡谲。

他自忖武功与状态都好过正在交手的少年人,却被迫一退再退,心境渐有裂痕。

贺今行却没有分神回答,双眼蓦地爆发出极亮的神采,破绽已出——

他抡起一刀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劈下。

直视他的剑客只觉刀光刺眼,如日轮降临头顶,立即收剑横挡。

谁知那一刀竟直接劈断了宝剑,劈开剑客的身体。

“竖子岂敢!”旁观的老妇人点地飞身上前,接住剑客,一掌拍在贺今行胸口。

后者被轰出丈远,撞到街边高墙上,摔得头破血流。

剑客已然断气,老妇人放下他的身体,拄着蛇头拐杖踱步到少年跟前。

“我看你年纪轻轻根骨卓绝,本想放你一马,谁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杀了我们两个人,毁了我们的计划,我只能带着你的人头回去,也算对那人有个交代。”

贺今行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那把卷了刃的长刀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身长袍彻底报废,星蓝的布料被鲜血浸透,整个如血人一般。

“我不喜欢、杀人。”他张口便有血涌,脸上糊着血与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比月色更皎洁。

“你这样的孩子,若在平时,老身倒也肯怜悯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多说无益,去死吧。”老妇人退后两步,擡手挥袖向他洒出一片粉末。

她擅于用毒,江湖人称“百毒婆婆”,一手毒术神鬼莫测,无人敢轻易近她周身三尺。

“我很抱歉。”贺今行说。

他全身都是伤,稍动一下便疼痛无比,只能暂且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任毒粉落满身体。

百毒婆婆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痛苦地气绝倒地。

然而十个呼吸过去,少年人仍立在原地。

“我从出生便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以致得了个百毒不侵的好处。”贺今行动了动唇角,竭力抻直身体,“你若没有武技,是杀不了我的。”

“什么?!”百毒婆婆满目震惊之色,倏地举起手中蛇杖,挥向贺今行的头颅。

后者立即跨前一步,将匕首先行送入对方腹中。

蛇杖挨着他的太阳xue停下,老妇人看着他,嘴唇蠕动片刻,“轰”地倒地。

贺今行确认她咽了气,才拖着腿向前,走了两步,便气力散尽,跟着仰面倒下。

夜空浩荡,轻云蔽月,哄着城池安睡。

他眨了眨眼,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传入耳朵。

他想偏头去看看,但是太痛了。

“侠客不怕死。”

来人白衣白发,背负一方琴匣,身姿如松。

“怕在事不成。”

一点微凉落在贺今行额头上,紧接着落在脸颊、手心。

“事成不肯藏姓名。”

飞鸟停在他身边,嗓音就像风一样。

他静静地仰面看着对方,许久不见仍是熟悉的眉眼,终于牵唇露出一点笑意。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啊,师父。”

春雨终于铺天盖地落下来,声势浩大,到了却如羽毛拂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洗去贺今行身上的血迹。

飞鸟也微微笑:“能自己起来么?”

他想了想,没有说能不能,而是试着爬起来。

飞鸟又问:“能自己走么?”

他站起来就用尽了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气,迟疑片刻,确定地摇头。

“那就上来罢。”飞鸟解下琴匣,背对着他矮下身。

“谢谢师父。”贺今行依言趴到他背上,贴上去的一瞬间胸腹伤口剧烈作痛,但是他一咬牙,便忍过去了。

飞鸟一手揽着他,一手提着琴匣,在蒙蒙春雨里向东而去。

“师父,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西南,西北,关外,塞外。”

“剑南路啊,有去剑门关吗?”

“去了。”

“那你念诗了吗?”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

贺今行便搂着师父的脖颈低声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又趴在师父的肩头,竭力忍笑。

“师父,还记得我曾经在殿问过你一个问题么?”

“当然记得,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确定,但或许是。”

“那你告诉师父,侠是什么?”

“……侠,就是善。”

(卷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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