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六州歌头 > 第077章 七十四

第077章 七十四(2/2)

目录

“……”贺长期无语:“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考文举。”

顾横之只是笑,也不多说,加快脚步追上同伴们。

刚到中庭,便听诸人议论纷纷,显然感到震惊的不止他们。

“怎么会是小侯爷?”

圣上无子,宗室凋零,在小皇子过继之前,忠义侯作为唯一的嬴氏子弟,也颇受关注,很多人都听说过他。

“没听说啊,我前天问过我三叔,说还是裴大人来着。”

“那怎么忽然就变了,难道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此举有何用意?”

“难道……”

未尽之言在两列佩刀侍卫涌进庭院时戛然而止,众人整袖以待,不多时,礼部仪制司郎中引着一人在侍从簇拥之下走来。

这人身材高大,戴玉冠,着圆领窄袖的赤色长袍,宽阔的肩背撑起一条以金线织就的四爪飞龙,系玉带,佩翡翠;行走间步伐有力,面不言笑,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虽是便服,但也带着公侯的品级,身份不言而喻。

众人便齐声行拜礼。

“诸位请起。”嬴淳懿停下来答礼,拱手道:“陛下特命本侯替他前来向诸位道贺,恭喜诸位两榜登科,名扬天下。”

朝廷的赏赐在祭祀之后便送到了各人居所,此时众人无需行大礼,只再一拜,以谢皇恩。

郎中随即让手下主事安排进士们入席,一面高声介绍:“诸位可是有口福了,今晚这宴席的主厨乃是飞还楼的老大厨,早就歇手回家饴儿弄孙的‘杜食翁’。”

无需多言,只要在京城待过的人便知他说的是谁。就连晏尘水都不由发出惊叹,小声同贺今行他们说:“这位大师可厉害了,以前在飞还楼掌厨时,皇帝想吃他做的菜都要提前两个月预订。”

郎中又道:“若非借了小侯爷的面儿,还真请不来。”

众人入座,席面酒菜果真丰盛无比,只色香便令人食指大动。当即便有几人起身特意向小侯爷道谢。

“不过一席酒菜罢了。”嬴淳懿行至主桌,面向众人道:“本侯昨日才接到旨意,时间匆忙,未来得及给大家备礼,只能讨个巧。尔等皆是经世之才,只要用心,假以时日,必能再以官身名震大宣。到时登上崇华殿的元宵宴,别笑话本侯今日寒碜就是了。”

他神情诚恳,态度认真,又玩笑着自嘲以擡高在座进士。不少人感动不已,热血上头,好似已然看到未来的自己出将入相一般,纷纷出言应承。

贺今行知道嬴淳懿手里握有飞还楼的地契,对此举倒也不算惊讶,只是仍然不解对方为什么会顶替裴孟檀出现在这里。

正宴既开,一甲同坐主桌,在座几人都是“食不言”,奈何前来敬酒者众。安静的环境很快吵嚷起来,他便收敛思绪,专心吃席。有人要与他干一杯,他便抱歉地道一句“身疾忌酒”;有小侯爷与裴家小君子在,也无人刻意纠缠,甚至能收获一束同情的目光。

觥筹交错几许,嬴淳懿接了一圈祝酒,该认的脸都认得差不多了,便借不胜酒力离了席。

侍从包围着他,想要挽留他的人也没有办法。

忠义侯一走,席上众人彻底放开,互相串场。拘谨的接连离席,剩下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暂时卸了心防,一同寻乐。

花厅桌椅妨碍,便奔至中庭。有人把酒当歌,有人趁醉吟啸,有人抢了伶人的琵琶、在漏夜里弹《阳春》;有人为琵琶喝彩,有人不服,抱着一面大鼓爬上台谢栏杆,迎风击鼓,袍袖飞荡,“咚咚咚咚”盖过全场。

铁砚磨穿,目不窥园,才登蟾宫、折桂冠。

读书路到头,官途初将始,明朝事明朝再思量,今夜且倚东风、豪兴徜徉。

鹿鸣宴通常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就是因为这些狂人往往会烂醉如泥,蹬地为席,扯天为被,随处睡倒,最后还得荟芳馆的守侍来挨着盖毯子。

闹到亥正时分,就连裴明悯也饮了几杯酒,面色绯红,但还记着时辰不早,要归家去。

贺今行替他去找江拙,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一面临水的栏杆旁,一边焦急地叫着“你小心掉下去”,一边试图把蹲在栏杆上的晏尘水给弄下来。

后者怀抱大鼓,埋头趴在鼓面上,竟睡着了。

江拙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贺今行却不敢乱动,回去把自家大哥叫过来,两人一齐把这一到时间就睡得天昏地暗的人给搬了下来。晏尘水许是喝了许多酒,被折腾着搬到馆外竟还没醒,裴明悯便让他们把人放到自己马车上。

这人一遇车座便躺平了,舒坦地伸直手脚,才把怀中鼓放开。

马车坐不下,贺今行便拜托裴明悯先把晏尘水送回去,又同贺长期和顾横之告别。

后两人本想等他一起,但他俩住的客栈挺远,又和晏家不在一个方向,便也作罢。

两拨人走远,街上渐渐冷清下来。

贺今行站了片刻,一个人抱着皮鼓,回馆去还给伶人。

盛宴未尽,已是满目狼藉。

从前先楚王在此大宴前来投名的奇人异士,宴罢或许也是这幅场景。

一名侍女前来与他低声说了句话,他便跟着她穿过高台,去了内院。

到得穿堂,侍女便止步告退,贺今行独自推开房门。

前院声音都已听不见,屋里静悄悄的,柜上香炉青烟袅袅。

次间摆着棋桌,嬴淳懿盘坐上位,正在解一盘残局;灵清目明,不见半点醉意。

贺今行知道他乃“高阳酒徒”,宴上几杯酒远不够填他海量,对坐后开门见山:“秦相主考,王正玄副考,再有裴相代使鹿鸣宴,本是旗鼓相当的局面,你横插一脚是为什么?”

嬴淳懿说起昨日去观看武举殿试而碰上皇帝,“陛下有命,我自当遵从。”

贺今行并不认可这个理由:“你明知陛下一定会去镝阁。”

“你忘了?裴相是我的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算不得什么。”嬴淳懿递给他一罐白棋,棋子玉质莹润透亮,“贺你夺魁。”

他接了棋罐,放在手边,并不看棋盘,保持着一种安静的要问出个答案的姿态。

嬴淳懿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我若不主动争取,难道要做一辈子的闲散‘小侯爷’?”

他屈起两指,以指节轻扣棋盘,“我将要及冠,你也将步入仕途。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再蛰伏下去,怕是等不到出头的机会了。”

“你身为宗室,师生关系不过一层外衣,没人会认为你站在裴相那边。你插手只会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贺今行眉头紧锁,“秦相与裴相明争暗斗已久,眼下看似有机可乘,但机缘还是诱饵尚不可知。况且国库亏空就是悬在朝廷头上的利剑,不管谁想出头都得面对填补亏空的问题,然而补足五百万两白银谈何容易?一旦填补不当,铡刀落下,不知又要砍掉几颗人头。”

嬴淳懿却是模糊地哼笑一声,“你久不在宣京,嗅觉变得迟钝了。”

他站起来,负手踱步至窗前,窗扇紧闭,又回过身道:“我跟老师通过气,嬴旭过继,外戚强横到如此地步,就是他秦家走向覆灭的预兆。而国库亏空大半出在工部,傅禹成也是秦党的人,这就是他们敲给自己的丧钟。现在已是三月,只要补不足亏空,不到八月,朝局必起大动荡。”

贺今行:“你的意思是,你和裴相要隔岸观火、伺机而动?”

他也直起身,缓慢地说:“我不能理解。国库亏空固然是秦党贪得无厌,但国用与民生息息相关,当前难道不该精诚协作,共渡难关,之后再行清算?”

“若这一回还让秦毓章扛了过去,事后清算又能有多大的力度?”嬴淳懿的声音冷下来,“没有不黏汗的钱,也没有不流血的权。秦毓章权倾朝野,秦党根深蒂固,要搬倒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顿片刻,直视着贺今行的眼睛,再低声道:“秦家把全副身家都押在那个小孩儿身上,就算裴相不是我的老师,我也必须想办法让他站在我这边。”

“裴相可以等,但我不能等。阿已,你能明白吗?”

“我……”贺今行垂下眼,棋盘上残局纷乱,无论走哪一步皆是死路。

他按着棋桌,脑海里思绪飞快地运转。

嬴淳懿走近一步,继续说道:“更何况此事并非我主动提起,而是陛下点名要用我。裁撤五城兵马司一事,我递了两回折子,第一回没有回音,第二回陛下批了准,今日又让我来见这些新科进士。难道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机会吗?陛下既给了我机会,我就没有不抓住的理由,也没有可以退缩的选择。”

“陛下他——”贺今行猛地擡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均衡乱中求,乱起来才好寻破绽。”嬴淳懿一直盯着他,唇角勾起的笑带着一点睥睨的意味,“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陛下或许腻了太后若有似无的压制,又或许腻了十几年如一日的朝局,需要一颗棋子来搅乱局面,好重新掌控朝堂。”

他拈起一粒黑棋,摩挲几许,“啪”地丢了在棋盘上,微微扬起下颌。

“不如我来。”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