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南柯一梦,庄周梦蝶(2/2)
“王!”
“别扶我!”
头疼到不行,陈时拼命摇头,只看清帝王的墨发霎时间雪白,像是被抽空了精气和年龄那般瞬间衰老。
直到彻底被白雪覆盖青丝,帝王回首,却已面目全非。
陈时觉得帝王太瘦了,瘦到收下扶着的不是手,而是一副骨架。他本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看见沈卿池跪下,对着帝王叩首。
走马观花。陈时不知为何会生出这般的念头……
他一步步往前,想将帝王扶起,但帝王偏头,只是对着他和沈卿池道,“是我愧对你们……”
他下意识想回,否。但话语被吞下,继而被一杯酒倒下。
那酒液泼了他一身,他只嗅到温香的酒味,少年擡眼,明媚的眉眼染着不觉的春色,分明明媚偏生青涩。
不知是谁揽着来人,孤寂的月色在少年之间,拉着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月色苍苍,如孤寂雪夜,但又嗅春,一地桃花被踩了个凌乱。
那酒坛子一声碰撞之下,接着少年对饮,皆是笑颜色。
帝王还不是帝王,君臣还不是君臣。彼时少年,只是相谈甚欢的好友,饮酒而彻夜谈,不饮归家酒。
分明料峭春风,却吹得人入梦。
怎么也,醒不来。
陈时好似喝上了许多酒,本是少年饮酒时,一地的月光却也装不下少年的欢欣。弯弯月,城墙高,少年心未离,只是一墙之隔,君臣相称。
“日后!我要做你的大将军!”
“小时替我守疆土,卿池替我稳朝政!”
“你好好坐高台,我们护你做明君,来日西岳定繁荣!”
“谁说不是!”
高呼之下,酒液扬撒,却也不在意。最后几人倒伏在桌面,只沈卿池默默将他拥入怀中。鼻息间闯入熟悉的气息,自觉环住人,被人狠狠扣住。
灼热的呼吸打在颈后,好似下一瞬会烙下一个吻。
但最终没有,只是抱着,却好似抱住了一整个月亮。
盛明归忍不住打趣,“哎,你们俩当真是!”
“日后……若是一人边疆一人朝堂,我得被你们多烦扰……”
“是我们甘愿的。我们愿西岳更好,愿拥护你做王。”
少年衣袂飘飘,被风扬起,高举酒杯下,他们在一地月光下致敬理想。
意气风发,少年人不争,只肖想来日光明。
直到一杯桃花酿下肚,嗔怪的妇人来赶人。月光之下,昏黄的灯影绰绰,衬得妇人面容姣好,温润若溪水。
那妇人走近,步步生莲,越发熟悉。
陈时定住,半响说不出话语。
他听到妇人开口,“劳烦沈公子照顾我家小时了。还有明归,你早日回宫罢,早知你这般劝着他们喝酒,我非赶你出去。”
嗔怪的话语,陈时感到眼眶微微发涩。他好似有好多话,却什么都说不出。直到那妇人提着一灯笼走近,细白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间,回神间,妇人的笑容溢开,像支花儿,“小时,怎地呆了?”
“喝酒喝傻了吗?”
泠泠月光,陈时只看清月色下的一道影子,那影子好似笑着,亲昵地摸了下他的头,他听见影子道,“小时,我的乖崽。”
不知觉,眼泪已经留了满面,他怔愣着,却握了个空。
他被人抱住,那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同他说,“莫怕。”
继而深远,他听到妇人嗔怪地回首,面容娇俏地如同未出闺阁的少女般笑得院墙的花都失了颜色,“将军。”
“梦烟。”
那两人互相搀扶,将军握住妇人的肩膀朝着他们走来。分明是一步步走近,影子却四散得如同水中的倒影。
步步近,却摸不到底。
那俩人笑着看着他,他听到他们说,“我们小时日后定是个大将军。”
笃定般,陈时拼尽力气浑然看清,俩人含笑的眼眸,三月桃花纷纷,是陈时此生走不到尽头的道路。
直到月影褪去,只余下陈时一人。
他的身上好似有血,他往前走去,忽地被狠狠绊倒,他摸到温热的尸体,摸到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
啊?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血?
陈时茫然地擡头,眼泪已经落下,他消瘦的轮廓,迷茫的眼光几乎呈不住月光。眼泪一滴滴落下,他踉跄地爬起来,往前走。
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跑啊!快跑啊!快跑啊!
慌不择路,直到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妇人被高高在上的仙人扼住脖颈,那人冷若寒冬雪,一双凛眉好似飞鹤点水,遥遥回首,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他听见那人说,“原来是他啊……”
谁?什么是他?
他痛苦地跪下,身上浑是刀口,寸寸的疼却也比不上心口的疼。他的目光对上了妇人绝望的目光,那妇人被扼住脖颈几乎喘不上气,窒息令她的面涨红,花失了颜色,一点点在枯萎。
“不!不!不要!”陈时感到撕心的疼,双目充血,他爬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直到怀中抱住了没了气力的妇人,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好似泣血,抖着手去抚摸妇人的脸。
他拼命地张开嘴,眼泪掉下落在妇人的脸上,那妇人拼尽力气对他展颜,挤出临终最后的话,“跑啊……乖孩……”
妇人还未来得及言语便彻底绝了气,陈时却忽地丧心般起来,他疯了般,啊了半天才喊出来,“娘亲!”
月光破碎在地面,碎成一片片。
他的身上太痛了,心也好痛,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萦绕着他。冷冷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却如雪一般寒凉。他仰着头,眼泪滑下。
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好似看垃圾般看着地上的人。那人撩开眼睫,全然不顾如行尸走肉般哭喊的青年,只冷冷地开口,“从今往后,你便叫尘不许。”
“不许尘世。”
“此后尘世因果皆断。”
一道灵力打下,蚀骨的疼痛萦绕。陈时几乎跪不住,好似这些疼啊,痛啊要伴随着他此生。他恨恨地擡起头,眼眸从未那般清醒过。
他咬着牙,鲜血顺着唇角流下,他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冷笑,“什么狗屁尘不许。”
“哈哈哈哈……”
“我!我叫陈时!”
“我是西岳陈大将军的独子。”
“我是西岳的少年将军。”
“我的父母亲被你所杀。”
“你……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师父!”
陈时感到经脉霎时间冲破禁忌,如梦初醒,青鸾剑如羽化神,在空中折出冷寒光华,“苍啷”一声刺向鹤一真人。
而后虞渊月下,鲛珠泪如月下影。
南柯一梦,终究是庄周梦蝶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