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二合一)【规则四】(2/2)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终于惊醒,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了一件我困惑已久的事情:
——台仔的所谓剥皮和穿“衣服”,具体到底是怎么样的?
现在我有了答案,就是像现在这样。
如果这份堪称阴损的侵蚀继续下去,我的记忆会慢慢全部被台仔取代吞噬。
两者彻底合二为一之后,在认知里,恐怕“我”还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还是徐然兴。所有属于徐然兴的部分,都会自动为核心中的那个异类找到合理的自我说服,最终天衣无缝。
是的,我就是那件正在被慢慢穿上的、难以看到瑕疵纰漏的“无漏天衣”。
我终于明白了,台仔为什么会在自我认知上发生那么大的分裂和错位,因为这正是他穿上“衣服”的过程,首要的就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塞进猎物之中。
只是前几次都被我无意中打断了。所以,这一次他把目标转向了我。
不管台仔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多么幼稚笨拙可笑,但作为一个穿衣者,这种技巧的高妙是近乎与生俱来的。
我忽然联想到了许多,那些流浪的猫狗或更大一点的虎豹,智商最多不过孩童,在我们看来也同样是痴傻的。
但这不妨碍作为顶级猎食者之一,肉食的猛兽自然而然就拥有着轻灵自若的捕食技巧,根本不需要思考,直接顺从本能就足以使猎物毙命。
面对台仔,我太在意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了,忽视了他原本就是个残忍的猎食者。
他之所以在移鼠的规则下都依然能被判断是人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如同剧毒蜘蛛腹部花纹会呈现出人脸吓走天敌一样,是它剥取“天衣”的生存本能中必备的一部分。
它必须还有一部分绝对是人,才能穿上被定义为人的外衣。
那些属于人的性格或情绪,生疏而稀少,似乎缺乏社会化,正是因为这对于它来说不是核心,只是天然伪装的保护色。
或者说,这是它光滑而不太美丽的人格皮毛。
所以捕食的时候,它是不会过于将精力放在舔舐梳洗皮毛上的;也不会在意对于其他生物来说,自身的皮毛是否整洁绚丽。
当我以人类的有限视角,观察到它甚至可笑地被一只貍花猫惊吓时,对于它来说,正如风忽然吹拂弄乱了它的毛发。
那些崩溃或癫狂,只对人类有意义,但无损于它深藏于核心中的那个东西默默进食。
而我,正是躺在蜘蛛网上挣扎,却得意于破坏了对方的数十根蛛线,不知道那个庞大大物在一步一步沿着颤动的网爬过来,冰冷地摩挲着巨大的螯,正垂涎欲滴。
那么,十二年前的台仔呢?
那个台仔,属于他人类的那一部分,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器官吗?他会意识到自己的所有人格表征……不过是某种存在可更换的鳞片,甚至只是一道拟色,而非真实吗?
我忽然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也许是因为我正在慢慢成为它,某种对于“我”的认知在逐渐清晰,给了我更多无比可怕的解答:
是啊,我应该想到的,我到底为什么会拥有一段属于台仔的记忆,为什么能如此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一切,甚至能看到那道,只有台仔才能看到的恐怖阴影。
栉水母也好,虫卵也好,都是表象。
那是因为我正在被进食,因此渐渐和台仔融为一体。
台仔……不,先知,我对它的认知完全错了。
它是一个骗局,一个徘徊在怪谈周围的窃夺者。当某个怪谈将要吞吃自己选定的猎物时,它便向外展开人类的那一部分外显器官,也被怪谈污染寄生。
栉水母导致的巨大怪异脑袋也好,与泥中祟类同的剥皮也好,全都是属于这部分刻意的寄生拟化。
通过这种欺骗和伪装,只有被怪谈同样大啖着的猎物才会在过度的痛楚和恐惧中发觉不对,在两种撕咬中警觉看到它的存在。
然后,它会偷偷地,试图吃掉其中的一个或一部分猎物。这个过程里,如同窃蛋龙悄悄吞吃其他龙类巢xue中的蛋,势必会有被发现和驱赶的时刻。
那时候,它就剥下自己坏掉的、被污染的皮,翻身逃离,同时借机带走新的猎物再次披在身上。当然,也有可能一无所获被重创,不得不逃离寻找地方喘息。
我曾在被湍流卷走的昏沉中,感到身上的虫卵在仓皇逃离,正是因此此时它追赶上来,发现了我。
但那些虫卵的逃离并非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在我身上寄生的虫卵太多了,已经过度饱和。
就在那个时刻,当虫卵察觉到我这个宿主虚弱不堪即将溺死,而一个散发着人的气息,在移鼠规则中也被定义为人的东西靠近时,虫卵只会感到对方强健的生命力。
于是如同飞蛾撞向灯火,虫卵立刻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这个不合格的寄生场所,转而全部向先知涌去。
我身上远远超过他人的虫卵,实际上是这样被拔除的。
而当我成为先知选定的衣物,那种可怖的力量正在剥开我,我身上的鲜红色才开始蜕皮掉落。
我的恢复和其他人的恢复看似在表面上一模一样,内里却完全不同。但这也在“天一”的拟态之中,同样被遮掩了无法察觉。
“十二年前……”我喃喃道,陡然感到了强烈的心悸,“徐佑呢?十二年前的那段经历也是被混淆了的,我们的认知都是被装饰拨弄过的!”
这时候来不及多说,我就追问原本在为石林之行准备的徐佑现在在哪里。
索性,片刻后徐佑就过来了,同时脸色难看地带来一个无比可怕的消息。
“我在准备出行装备的时候,查了十二年前的出勤记录。”
徐佑道,额上冷汗瞬间滚落下来,“在当时的记录里,我们走丢了一名伙计。但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件事。”
但是,徐佑自己亲自书写的老旧记录里,显示这位伙计不但死了,而且死状正是在流沙边缘忽然倒地,捂住咽喉后口鼻流淌白色砂砾死去。
也就是说,我那段梦境的前半截,所谓转院记忆,阐述的是我被捕食的过程;
而后半截,十二年前的先知之死,实际上是在讲述那名伙计被捕食的过程,并且那一次,恐怕是已经成功了。伙计被吃掉,先知离去,但在旁人的记忆混淆之中,则被认知为了先知死去,就此戛然而止。
我一时间口干舌燥,不得不站定缓了缓,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那么,十二年前,那个“张添一”是属于哪一部分?他真的在那一刻出现过吗?还是他在其他时间段与张家人、徐佑的共事被遗忘了,反而张冠李戴挪移到了那个他不可能出现的时间点?
再近一步来想,张添一被指控说曾经发起过一场严重的背叛,且始终缄默不语,没有任何辩解。
——那真的是他做的吗?他是固执地不愿意解释,还是根本无法解释自证,无法向根本察觉不到大口吞咽的“先知”的人揭穿一场猎食?
从目前先知挑选过的目标来看,它甚至只会挑食地选择已经被怪谈标记噬咬过的人,越是被怪谈污染寄生严重的越好。哪怕这意味着猎物在深陷怪谈之中时,也许它完全触碰不到。但很快,它就会重新追赶尾随上来。
我不知道这对于它来说是否才意味着可以进食,但这种挑选标准,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大概是掌心出了一层汗,握着手机的时候居然有点打滑。
点开熟悉的头像,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
就在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时,张添一反而先回复了我。
“——徐然兴?”
这个简短的疑问,我听他向我确认过很多次,似乎总是不经意的。只有这一次,带着某种令人心惊胆寒的意味。
“我是。”
我回复,手心继续出汗,缓慢地又打上一行,“我现在还是。”
过了很久,久得我几乎怀疑时间是不是静止了,就在我的身边,我听到张添一长长的叹息,无比复杂。
我心头一跳,僵硬转过头去,发现这个被我腹诽着为什么总是玩消失的兄长,就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是幽深的。
下一秒,一连串的记忆浮现,并且被矫正。一个恍然的声音告诉我,在我从雾号一跃而下时,张添一也跳了下来,并且一直就跟在我身边。但也就是那一刻起,先知也同样来到了。
他和先知的拉锯,使得他再度消失在所有人的认知和记忆之中,所有他存在的痕迹全部被扭曲混淆、分配到了他人身上,甚至成为了无意义的白噪音。
张添一就此,成了不存在的。而作为反击,东崽来到了我的身边。
人类无法在先知的维度触碰到它的进食,因此张添一的选择是在台仔的层面,触动那层还在惯性运转的人格器官,使得它应激产生反刍,暂时松开对我的噬咬。
这一点,会被人格器官迷惑的人类无法做到,只有与我几乎共生共存,曾经共同被岗亭侵染过、能够感知怪谈规则存在的猫做得到。
在流浪的幼猫认知之中,我也不过是没有毛皮的怪异大猫。弱小懵懂的它无法精准认知什么是人类,无法认知台仔,也无法认知对面那个无比庞大恐怖猎食的“它”。
东崽,作为一只不存在的猫,对于先知来说太过痴愚盲目,对于台仔来说则过于怪异无法理解。如此才可以踩着危险的红线触碰到先知的阴影,却又能不被台仔看见。
所以东崽得以懵懂地来救我。这种本能的解救同样是无知无识的。甚至与东崽自身的意志也毫无关系,故而不会对它造成污染。
我下意识摸了摸依然还在打呼噜的猫,此时的明悟,使得某种强烈而不可思议的情绪翻涌起来。
“现在终于看见我了?”张添一笑了笑,拍了下我的脑门,“每次跟你说话,你都自动当我是背景板里的某个伙计,腹诽我还不知道小声点。”
我愣愣看他,呼吸陡然加快了一拍。
“[走丢]有很多种,这就是其中之一。[走丢]并非是某种固定的怪谈规则,而是种种规则引发的同一类后遗症的总称。
只是关于这部分的知识,不管我向他人阐述多少遍,都不会被听到或察觉。”他轻声说,情绪十分复杂,“虽然这并非我所愿,但是……”
“谢谢你来到这里。”
“然仔,欢迎你来到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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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四,见本章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