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惊变(2/2)
那些雾气、视野尽头的雪山,到底是什么东西
想归想,我没有停止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废话,给他们解说那些破房子的每一个毛刺。
只是谁都没心思认真听,过了一会儿,随着小镇在眼前慢慢清晰放大,我的袖子再次一沉,是年子青又紧紧扯住了我的胳膊。
“……别看。”我心中暗叹,没头没尾地说,“你专心看风景就行,别管我们。”
说是这么说,我嘴里也苦得发麻。
因为在我把车玻璃擦拭干净后,人的倒影开始容易看清楚了。
阻隔着雾气,那层发软的镜面为我反照出来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首先,是司机老赵。
他几乎黏在了驾驶室的座椅上。
一语成谶,司机果然只要负责开车就行了。
所以,除了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双粗短的小臂,踩在油门和离合边上的一双腿,还有老赵浑浊的眼珠子。其他所有对于“司机”来说可有可无的部分,全部被蔓延开来的鲜红爬满了。
那些鲜艳欲滴的红色,曾经六岁的芮芮没有形容错误,真的就像在发芽一样,是从内到外,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他整个人的形貌开始越来越模糊不定,但确实逐渐向曾经伪装出来的造型靠拢。
头发是最先脱落,不,滑落的。然后是整个人在下沉变宽,打眼望去就显得痴肥。
就像一根被点着的蜡烛,一层一层融化了,蜡油向外推开堆叠,从细长变矮粗。
好似“心想事成”的力量姗姗来迟,终于在此刻,横跨十六年,实现了一名小女孩随口提及的无心之语。
现在那个东西已经不能为称为老赵了,它只是一个司机。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主干道,似乎非常专注沉迷,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也总算不能思考。
可能是幻听,但我确实感到,那些鲜红的烫伤,从它身上滴落下来,打在车内地板上。
“啪嗒。”
很轻微,大概就是雪里夹杂的冰碴子落地的那种细微动静。
公交车的地板,好像是塑胶做的,应该防火阻燃性能都很好吧……
怪诞的念头一闪而过,我的嘴里还在继续解说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没有转头,没有低头,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不是因为心理上的恐惧,是真的在发僵。
也许我作为“导游”也还残留有很多不必要的功能吧。
可以转头,可以转向,可以为车内的乘客介绍四面八方的景色;舌头和口腔还保持着温暖和适当的湿润,可以灵活地继续说话。视觉和听力也没有受到太大干扰影响。
但是,整个身体好像固定在十分狭小的转盘上,没有办法移动。
背部的冷汗还在不停渗出,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要很快开始脱水休克了。
而在我后方,最后排座位的年子青,也怔怔坐在位子上,徒劳地张开口。
也许他说了什么,也许没有。
游客必要的功能,又是什么……?
我恍惚了一瞬间,车内的喇叭忽然剧烈地鸣响了一声。
司机猛地踩下了油门,引擎和油表同步飞转,轰得一声,整辆公交车一下子抵达高速,带着我们撞进了小镇的雾气中。
车直直进入雾中,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撞飞了路边的一块告示牌。
无比清晰地,“呲”一声,车前那一块外壳肉眼可见地微微发红,接着随着撞击凹进去一块。
我悚然惊醒,几乎是大叫了一声。
那块飞出去的告示牌已经突然燃起了阴火,爆出一簇很小的光亮来,随即就被那些灰白色吞没了。
“火山灰!”
我听到自己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是雪山,他大爷的就是个活火山,雾里飘得全是火山灰!”
随着车辆在雾气里猛烈颠簸,撞飞了无数路边杂物,咚咚哐哐的乱响中,那些雾气一动,带着某种惊人的阴寒骤然分开,一下子飞过来把我们的公交车包围住了。
这次可以看到了,雾气里不光有灰尘,还有细细密密,好像碎冰一样让人冷到骨子里的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