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方向(二合一)(2/2)
“我想试试,从蜗男出来的那个山洞找回去看看。”张添一倒是很坦白,反过来问我,“有什么提醒我要注意的吗?”
我大概是冒了两秒冷汗,想骂这位亲哥作死的话卡住了,脑子里急转。
“时间快到了,我赶场。”他笑笑,“不算催你吧?”
大爷的刚才我们废话他怎么不催,就在那里听着当个模特。我心电一闪,模糊就道:“许愿,不要许愿。”话没说完,忽然刚才的一个疑惑陡然解开了,顿时脊背一凉,整个人怔住。
他检查装备,没擡头:“展开说说?”
……对你这边可能没什么帮助。
“嗯。”
“那司机,他这么显眼,是为了让游客们有一个足够的目标记忆。方便他们许愿。”
我说,再度感到背后发冷。“你记得我们推论的许愿机制吗?最重要的是许愿——得到兑现——支付代价这样一个过程。”
“因为异变产生恐慌的人,会第一时间在潜意识里渴望脱困。没有希望的人,会下意识怨恨能够幸存的人。”
我说得很快,没心情把语句整理明白一些,心跳逐渐有些加快。
“假设这群游客本身就各怀鬼胎,是抱着各自“心想事成”的目的而来,那各自对“许愿”的触发和指向是十分分散的,而且很难被实现。反而不会那么快触发到后面被异化的阶段。”
“……但旅游公司的,可以人为制造一个仇恨目标或者困境,引导他们强烈的情绪,去共同许愿。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这个愿望本身没有被他们察觉。这时候,提前为他们的心愿实现好的结果已经在草垛里等着了。”
“这是一个触发式必死的陷阱。”
我顿了顿,竟也为这种疯狂感到一丝胆寒。
“当这些为了心想事成而来的游客走在山道上,见过一场奇异的暴风雨后,多数人恐怕会闪过一个念头,想见到司机出现,想离开。也会有人渴望见证心想事成的奇迹发生,还会有人恨不得其他人都死去,只把秘密和机遇留给自己。”
就这么儿戏这么蠢,这时候草垛里早就躺着“司机老赵”的脑袋,和他们重逢。第一批想逃离的会最先达成愿望导致异变,接着是贪婪于见证奇迹不惜代价的亡命徒……
就这样接二连三,不同人的愿望和诉求会在这里,因为这个引子触发连环的“心愿达成”和代价支付环节。
“心想事成的界限和实现太模糊太宽泛了,根本没有办法防备。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不是试图去清空脑子,因为人是没办法绝对控制自己的潜意识的。重要的是怎么样避免心愿被恶意地擦边进行实现。”
“——但是,怎么样才能保证自己有一个始终强烈的愿望,能够始终压过其他杂念,还能够不被变相实现?”
我心头一凉。世界上这么强烈到纯粹,且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吗?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只有另一个办法,像旅游公司所做的这样,在某个时间段里诱发其他人大量集中的许愿,也许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某种触发机制的真空和卡顿。
又或者,他们也许掌握了什么方法,可以借用那些游客付出的代价,来为自己做偿还。
就像伥鬼一样,被虎吃掉控制,就会出来引诱人类当替死鬼,为自己支付继续存在下去的资薪。
“现在有。”张添一随意拍拍我,笑了起来,“三个选择,你不是宁愿死都不改,始终只想得到真相吗?”
“真相这玩意儿,你在陷坑里就被它追逐过,应该有体会过那种无穷无尽的求知的窒息。你知道的越多,对于满足真相的阈值要求就会越高。”
“当然,现在这样不停得到细微的解答和满足,你也还是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的。”
“但参考导游他们被困之时,试验许愿导致的异变转化速度……
你已经见识过地宫月眼那种尽头处才有的庞然大物代表的真实和恐怖,又在高六和周知卯的隔离下接受过“神妃”的本质洗礼没有疯狂。
现在,除非你直面榕树,这些“求知”程度的满足带给你的异变会非常缓慢。”
他的神色逐渐恢复了我们第一次重逢时刻的那种冷淡和陌生,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
“做了选择就不能更改,徐然兴,你要记住。”
我瞠目结舌,就看他已经放开手,向我们所有人点点头,三两步走到边上,翻身往来时的崎岖小路跃下。
此时不需要放缓脚步等我们,他下去的动作非常轻盈,好像只是沾着一些着力点就飞快往下直线下降,整个人在近乎悬崖的斜面上若隐若现。这一下非常果断,我根本来不及阻拦就看到他的衣角消失在视野之中。
终于,一个迟缓的念头升了起来:那他呢?他那个强烈到排除一切执念,又永远无望实现的愿望是什么?他又要怎么自保?
屏屏。我在心里战栗地念道,心想事成,他又骗我,他愿意支付一切代价心想事成。这里所有人都想活,只有他本来就是冲着死来的。
可那个扭曲的榕树怪谈却始终没有以任何形式为他触发,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以一种极度令人绝望的冷漠,把他依然钉在这里,钉在一个常人的形态。
所以,现在,他要离开这片没有湖水也没有暴风雨的世界,去往那个八年前榕树最为繁盛的时刻。
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自己被困在水中漂浮物上的样子,他提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矿灯,哼着屏屏喜欢的儿歌,不紧不慢过来,歌声十分放松,腔调字正腔圆。
另一个画面,是他冷冷地告诫我,让我不要跟着淌这趟浑水,却没有给我做过多的保护措施,好像早就知道我不会真的出事,能够逃过万一可能的“坏结局”一样。
再一个画面,是他在那些浮水尸里,一个一个辨认过把人救上来,没有丝毫不耐烦。
直到他敲开青石,也许那一刻就直面了镶嵌在石壁上的妇人启门图,平静地把里面的人也挨个拖出来。
这一次,不同于湖水中被他救上去直接丢给我的那批伙计。
他是很详细地把处于榕树和青石争夺之间的人,好好端详了一下,确认对方的五官面容。
隔着那个深潜的距离,也许我错过了他一瞬间的失望和释然。
再后来进入青石不见踪影,他也许是想把还困着的高六救出来的,但他最终的目标依然只有一个。
所以回到现在,他一直看着我不停地疑问并推论,有时候哪怕是在做无用功,也没有阻拦或者帮助我。
他是在等着。
等着我先从周听卯的最后馈赠那里得到足够的洗礼和屏障,等着让我自己形成足够明确坚固的恐惧和愿望。
我竟然没有想过,在两个世界线的跳跃上,我们的最终方向是相反的。
我是从那个坏结局逃逸出来,他却是要一头撞回去。这个也许是好结局的世界对他来说竟然无可留恋。
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我大概是心里非常痛苦骂了一句神经病,人非草木,不怕我现在改了执念吗这个疯子。
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小队长张甲忽然道:
“看屋顶。屋顶那里是不是有个尸体露出了一些边角。”
“不,不对,那人是不是套着个下水的装备还是什么啊?”张甲看了看,问身边其他伙计,“都是爬山虎看不清,谁认一认?”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明知道不会是张添一,但还是引发了某种近乎心理阴影的退缩和排斥。
“——少爷?”张甲看看我,他不知道刚才几句话的功夫,随着张添一的离开我这里经历了多少波澜,有些担忧。
“怎么脸发白?你要再歇会儿吗?”
我悚然回过神。
不能变,这就是我要做好的事情,像眼镜儿交代的,我得一直往前面走。现在,其他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他们闭环内的事情了。
“……走。”我大概是咽了口唾沫,感到一旦迟疑,事情的整个局面就会往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个方向转变。
我用了三分钟检查自己的体力和注意力,让张甲帮我把身上的装备也再确认一遍不会临时出什么纰漏,用力搓了一下手,把手搓热,接着开始拍打自己因为紧张而绷得发僵的面颊。
由外向内看去,那一片清凉的绿荫无比真实,但全部是榕树。
两边,各自八棵榕树,对称地并列排开。地面的土壤翻起,凸出的全是杂乱如同蟒蛇一样的树根。
但这些榕树也是死的,上面的绿色全是绢布,绒面的叶子栩栩如生,就像是永远凝固了一样。
中间的鹅卵石小路一路延伸到红砖墙和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往上看,趴在墙上的爬山虎纹丝不动。
不,不是爬山虎,那也是榕树。
那是爬满了墙面的无比细小的气生根,因为枯萎后已经近乎于藤蔓的细细卷须一样。上面覆盖的也不是倒卵圆形的爬山虎叶子,同样是一片一片绢布裁剪出来,逼真到极点的榕树叶子。
整个民宿从前方空地开始,就像一整个精致而毫无生命力的巨大玩具。
“现在我们就进去,看看最后一块拼图是什么。”我说,踩上了鹅卵石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