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微修)(2/2)
但时微明依然听清楚了:“微明,你睡了么?”
那么毫无疑问了,门外的人就是师尊。
门打开的一瞬间,屋外浓密的雨声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雨夜冷气急不可耐地蹿进屋内,也将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衬得更加单薄。
许是之前已经歇下了,容簌衣如瀑的乌发只简单束在了脑后,并未像白日一样扎成精致的发髻。
她抱着自己房间里的薄被,眼睫轻微垂着,额间几缕不慎湿了雨的碎发落在眼前,令时微明一时难以看清师尊的表情。
不等徒弟开口,容簌衣便极其自来熟地抱着被子走进了屋内。
边往里进,嘴上还边自时自地说着:“微明啊,外面打这么大的雷你肯定害怕吧?没关系,师尊来陪你了,咱不怕哈。”
闻言,时微明很是困惑地凝了下眉。
不过是打雷而已,师尊怎么会这么想?
刚想说自己并不怕电闪雷鸣,余光却瞥见烛火的映照下,师尊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紧紧攥着薄被、轻微颤抖的发白手指。
于是立马就将到了唇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的,他害怕。
尽管师徒俩的屋舍相距不过三丈远,容簌衣也撑了伞过来,但顶着这么大的雨势,她依然不可避免地淋到了雨。
替师尊背了好大一口锅的时微明递给师尊一张干净柔软的巾帕。
“师尊,擦擦雨,当心着凉。”
又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回来,双手捧着递到师尊面前:“师尊,喝茶。”
这一幕不禁让容簌衣幻视了她小时候曾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则公益广告。
家里懂事的小孩儿端着水盆走到自家妈妈面前,朝着妈妈扬起笑脸说道:“妈妈,洗脚。”
不能说是毫无关系,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也是容簌衣会选择在这样的雷雨天来找自家徒弟的主要原因。
徒弟虽然偶尔懂事得跟个小大人似的,但在容簌衣眼中,对师尊言听计从的徒弟永远都是那朵她精心养育的小花。
至于所谓的什么男女之别——
才十五岁大的徒弟分明就是个毛都还没长全的小孩儿好不好。
更何况她担心徒弟会怕打雷,“好心”过来陪陪徒弟怎么了,她还要在自家徒弟面前刷好感呢,眼下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容簌衣如此说服完自己,喝了徒弟递过来的热茶后,果真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不少。
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她清清嗓子,努力压下声线里的颤抖,若无其事地跟徒弟唠嗑。
“这么晚了,微明还不打算休息呀?”
时微明从善如流:“外面电闪雷鸣的,弟子怕。”
容簌衣:“......”
如果不是徒弟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从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也瞧不出丁点害怕之色,她估计真的会信了自家徒弟的鬼话。
不过徒弟既然这么给自己面子,容簌衣自然顺着台阶而下:“这样啊。那师尊就留下来陪你一晚吧,你现在可以去歇息了。”
反正她来找徒弟,只是想身边能有个人陪着而已。
现下有徒弟陪伴在旁,她对电闪雷鸣的恐惧自然也就减轻了不少......才怪。
外头又是一道惊雷劈下,容簌衣整个人都禁不住跟着颤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心悸,心道,已老实,求老天爷放过。
一旁的时微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几息后忽然接话:“师尊,弟子目前暂时还睡不着,师尊如若不嫌弃的话,要不先在弟子的床榻上歇下?”
闻言,容簌衣目露迟疑:“这......不太好吧?”自那天过后,时微明对于炼化穹清丸一事变得更加积极,每天吃得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如此平平淡淡地过了两月。
在容簌衣坚持不懈的投喂以及精心照时下,时微明腹部的伤逐渐痊愈,体内也终于能够积蓄起灵气,可以慢慢开始修炼了。
容簌衣信守承诺,特意给自家徒弟买了一把上好的木剑,送他去练剑坊跟其他弟子一起学习剑法。
也正因此,容簌衣终于可以发挥出一点点身为师尊应有的作用了。
她偶尔会让徒弟在自己面前舞剑,然后犀利指出徒弟存在的不足。
有时甚至还会单独给徒弟开小灶,教他一些在练剑坊里暂时学不到的剑法。
徒弟很聪明,一点就会,但容簌衣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徒弟学剑学得实在是太刻苦了。
毕竟他是半道才加入练剑坊的,进度跟不上同门的其他弟子,需得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能够勉强不让自己落下。
天不亮的时候,容簌衣就能够听到自家徒弟的练剑声,简直比山下打鸣的公鸡还要准时。
夜里该要歇息了,院落里挥剑的声音也不曾有一刻停下。
容簌衣怕小徒弟练剑太辛苦,于是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叫来徒弟跟自己一起在大半夜吃冰镇西瓜。
徒弟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抱着催熟的西瓜、无比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师尊。
终究还是放下了剑。
师尊更加重要。
... ...
或许是徒弟实在太卷,又或许是因为有主角光环作祟,总之,时微明的进步速度完全超出了容簌衣的想象。
才短短两三月的时间,剑术就超出了同门一些资质比较平庸的弟子。
不禁让容簌衣联想到了冲击高考那段时间,两年没用心学习的黑马花了两周时间就超过了她在年级里的排名,偏偏她还怎么都追赶不上。
简称为人比人,气死人。
就连对门内弟子的剑术要求极高的谢青扬也不止一次在容簌衣面前夸过时微明,说只要这样保持下去,时微明未来可期,必成大器。
自家徒弟能够得到大师兄谢青扬这么高的评价,容簌衣自然高兴且自豪。
并有样学样,跟从前长辈一样谦虚地摆摆手,“欸”一声:“哎呀呀,跟我没什么关系,都是微明自己自觉争气,完全不用我这个师尊操心。”
谢青扬:“......”
所以,小师妹非但完全没听进他之前的规劝,对自家徒弟主打一个放养不说,似乎对此还感到挺骄傲自豪?
容簌衣不知道师兄其实是在心里吐槽自己。
别看她现在瞧起来这么安然放松,她其实忧心了另外一件事情很长一段时间。
要想感化徒弟,不让书中的结局变为现实,光靠她一个师尊努力肯定是行不通的。
虽然世人常说,好的师生关系能够做到亦师亦友,但容簌衣第一次为人师尊,没有十足的信心能够和徒弟达到这样的状态。
说到底,徒弟身边还是得有一两个同龄的好友,这样一来,徒弟一些不能和师尊说的心事才有处可说。
——当然了,容簌衣还是很希望徒弟能够少点不能和自己说的秘密的。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放眼整个连云宗,除了她这个师尊以外,小徒弟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概是狼族孤僻孤傲的天性,又或者是因为成长经历,导致时微明很难信任他人。
总之,时微明的排外心比容簌衣预想中的还要严重,更别提会去主动融入同门的弟子了。
再加上他是半途加进来跟其他弟子一起上课的,其余弟子早就有了自己的固定伙伴亦或是搭档。
这便导致容簌衣每次来接自家徒弟下课的时候,徒弟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抱着剑从练剑坊里出来。
和其他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弟子们对比明显,看得容簌衣这个做师尊的挺不是滋味。
有种自家小孩儿被全世界都给孤立了的感觉。
问就是很气!
但这显然不是其他弟子们的错。
容簌衣很清楚,问题的源头其实是出在自家徒弟身上。
夏天是个连绵多雨的季节,容簌衣将油纸伞撑在自己和徒弟中央,似是随意地提起。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微明跟练剑坊里的其他师兄弟一起玩?”
闻言,清隽少年周正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
“师尊,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是来练剑坊学习剑术的吗。
学剑术是一个人的事,就算没有搭档,练剑坊内也设有被灌注了灵气、可以灵活移动的木桩,用来当对手绰绰有余。
和这些不相干的人一起有什么用?
容簌衣被自家徒弟问得哑口无言。
她深知徒弟的性格,时微明虽处在叛逆期的年纪,却绝不是那种会把师尊气得上蹿下跳、忤逆师尊的逆徒。
他单纯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说了。
“嗯......”容簌衣绞尽脑汁,“你们都是同届师兄弟,今后在连云宗里低头不见擡头见的,搞好关系总是没有坏处的嘛。”
“当然了,师尊也不是要你跟每个人都处好关系,朋友在精不在多,有那么一两个真心实意的就行。”
容簌衣还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能够用来劝说徒弟的人生大道理,就见自家徒弟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对她说:“师尊,我不需要他们。”
“我有师尊就够了。”
闻言,容簌衣短暂地愣了愣,随即暗自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她无奈地看着倔驴徒弟,在心里面想。
笨蛋,师尊也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呐。
诚然,容簌衣每次穿进小世界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她都只将这些小世界里的角色看作纸片人,并不会对他们付出太多感情。
毕竟容簌衣很清醒,她不可能在这些小世界里停留一辈子,完成了系统交于的任务,就是她离开的时候。
紧接着等待她的则是下一个任务,亦或是她自己的人生。
在容簌衣的心目中,对纸片人付出太多真情实感其实是一种很傻的行为,投入的感情越多,就越难抽离。
这也是任务管理局的不少员工每从一个小世界里脱离出来,都会选择起码歇上半个月的主要原因。
反观容簌衣就不会。
每次完成了小世界的任务后,她最多休息两天,就能精力满满地投入到下一个任务当中去。
不禁让管理局的其他员工纷纷猜测,容簌衣是不是背地里绑定了什么“三天不进小世界就会死”的系统,不然怎么能够卷成这样。
但时微明不一样,他是容簌衣在这个小世界里养的一朵小花。
尤其在察觉到徒弟对自己下意识的过度依赖后,容簌衣更加希望,即使将来她完成了攻略任务,脱离这个小世界了,徒弟身边也能有一两个好友亦或是合适的道侣陪着他。
别再孤身一人了。
当然了,容簌衣不可能将这些想法实话告诉给徒弟,这又是她第一次为人师尊,没有多少经验,也不知道该要如何去纠正徒弟的想法。
容簌衣为此愁眉苦脸了好几天。
直到某天清晨,徒弟照例去练剑坊练剑了,留下容簌衣独自在给院落里的小花浇水的时候,忽然有一道灵光从她脑海当中闪过。
等等,她的确没有教徒弟的经验,但不妨碍别人有啊!
容簌衣立马搁下水壶,御剑直奔长月谷而去。
尚未抵达长月谷谷心,悠扬婉转的琴声便遥遥传来。
容簌衣从剑身上跃下,笑眯眯地走近院中那抹白色身影,鼓掌的同时张口就来。
“师兄不光剑术一绝,就连琴艺也是越来越精妙了,光是这么一小段仙乐,就让师妹我愚耳暂明,真是佩服佩服。”
谢青扬抚琴的长指只顿了两息,就又接着弹了下去:“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容簌衣立马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师兄,我就是想着好久没见你了,过来问候你一声,你怎么能这般想我,原来在你心中,师妹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谢青扬神色自若,趁着拨弦的空档,掀眸望了容簌衣一眼。
是那种很明显的“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
容簌衣于是撇撇嘴,快步走到谢青扬对面坐下:“好吧,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情想要请教师兄。”
整天没个正形的小师妹居然连“请教”二字都用上了,谢青扬挑了挑眉,终于停下弹琴的手,将七弦琴放至一边。
“说吧。”事情进展到这里,系统就算是成功完成了交接的任务,是时候该从容簌衣的脑海里离开,去往下一个小世界、交接下一任宿主了。
容簌衣颇有些依依不舍:“统,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待几天了吗?你走了我会想念你的。”
系统莫名从容簌衣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子某个电视剧里演的“燕子,燕子你回来,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的味儿。
它暗自吐槽:你那是舍不得我吗,你是舍不得即将离你而去的金手指才对吧。
表面上倒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系统脱离本世界倒计时,10、9、8——”
“唉,好吧,”见挽留无果,容簌衣重重叹了口气,“统,你的世界以后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开心......”
系统:“?”
不是,它单纯就想想而已,10934号你怎么还真演上了。
“7,1,0,脱离完毕。”
“嗯?”容簌衣立马听出不对劲,“统,你怎么直接从7跳到1了?”
中间的那些数字呢,都被系统给吃了吗。
然而脑海里的电流声已经彻底消失,没法再给出任何回应。
容簌衣在心里“嘁”了一声,暗道没劲。
系统离开了,也就意味着她的攻略任务正式开始了。
她把注意力放回到少年身上,等少年吃完了鱼,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微明,师尊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闻言,时微明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神很是平静。
容簌衣却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离开这里,去哪儿呢?
“回为师所在的宗门。”
“唔,‘宗门’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每个修士平时生活的地方,我的师尊也在那里。”
说来也巧,系统的确满足了容簌衣提出的第一个要求,除了“容菀”以外,还给了她一个别的身份。
但这个身份对于容簌衣来说,其实并不算新。
容簌衣早些年刚入任务管理局的时候,接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任务。
其中就包括穿进这个仙侠小世界里,在一个名为“连云宗”的宗门里,当连云宗掌门柳至云的关门弟子。
容簌衣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小世界里待一辈子。
所以刚被柳至云收为弟子没多久,就选择了闭关。
外界的时间流速与每个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不同,距离容簌衣上次穿进来,已经过去了两百来年。
好在修仙之人闭关几十、几百年都是常有的事,现在容簌衣正好可以用回这个身份。
容簌衣自己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随便接的一个任务居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怪不得当时系统向她介绍背景的时候,她会觉得“容菀仙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原来是她早就来过这个世界,只不过上一次穿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出现大能飞升、留下预言等等这一系列事情。
连云宗在九洲大大小小上百个宗门里的地位并不算高,但在连云宗所坐落的孟城里却很是出名,完全符合容簌衣的所有要求。
尤其容簌衣对柳至云以及她的师兄师姐的印象都很不错,所以没怎么纠结,就决定用回这个身份。
对于容簌衣的提议,时微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容簌衣看出他眼中的迟疑,想了想,俯下身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是不是怕离开这里后,有人会欺负你?别担心,师尊说过,师尊会保护你的。”
不。
不是这样的。
师尊不知道,可他很清楚。
他是通缉之身,倘若有朝一日被人发现了他的身份,一定会连累师尊的。
他不想这样。
然而就在这时,容簌衣却忽然凑近了时微明,笑眯眯地替他将额前凌乱的乌发拨了开来。
她语调随意,仿佛只是在跟他分享自己无意间的一个小发现。
“诶,先前没怎么注意,现在才瞧见,我们微明的眼睛生得可真漂亮,乌漆漆的,还这么有神。”
时微明垂在腿侧的手指闻言微曲。
是了,狼族的眼瞳颜色都很特殊。
尤其是他。
雾蓝的瞳色几乎是他的标志了。
可他能改变自己的瞳色,就连师尊这么厉害的修士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那么,如果他能一直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让其他人有所察觉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到师尊了?
少年抿了抿唇。
或许是这些想法说服了他自己,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落在头顶的掌心太过温暖,不禁让时微明想要贪心更多。
毕竟师尊不是他。
师尊有自己的师尊,也有自己的宗门。
她一定来自于外面那个更加广阔有趣的天地,怎么可能因为他这个刚收的便宜徒弟就永远地留在这里。
总之,沉默半晌后,时微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跟她走。
... ...
就着临边清澈的溪水,容簌衣将自家小徒弟好生拾掇了一番。
洗净的乌发高束,换上容簌衣提前备在储物囊里的干净衣裳,终于有几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了。
容簌衣同时还颇为惊喜地发现,小徒弟不但一双换了瞳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长得也是极其好看的。
五官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实在是太瘦了点。
她准备的尺寸最小的衣裳,穿在徒弟身上也依然松松垮垮。
不过没关系,等回去了连云宗,她有信心能够将时微明养得白白胖胖,单纯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灭掉火堆、即将启程回连云宗之前,时微明突然牵住了容簌衣的一小截衣袖,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容簌衣于是停下脚步,很是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时微明用手指了指身后,乌漆漆的双眸望着她:“毯。”
毯?
容簌衣凝眉想了想,很快明白了。
他是指她昨晚给他盖的那个薄毯。
徒弟把她留给他的灵药藏到了别的地方,想必也把那个毯子给藏了起来。
他想要带走它。
容簌衣原本想说,一个毯子而已,等回到连云宗后,时微明想要多少条,她都给他买。
但少年什么都没有多说,望着她的目光却很固执。
仿佛那个薄毯对他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非得带走不可。
于是容簌衣的话到了嘴边,就硬生生变成了:“好,师尊陪你回去拿。”
抱着薄毯,揣上灵药,心满意足的黑发少年终于乖乖跟在师尊身边,踏上了回连云宗的路。
跟熊妖打的那一场架,几乎耗去了留存在容簌衣体内大半的灵气。
而这座被设了禁制的山峦灵气稀薄,流失的灵气很难得到补充。
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容簌衣决定先节省体内剩余的灵气,等带着狼崽离开禁制的范围后,再用飞行法器回连云宗。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师徒俩该吃吃,该喝喝,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天黑了就将就着在原地睡一觉,睡到自然醒后再接着赶路。
无聊的时候,容簌衣就拉着时微明说话,聊东聊西聊天聊地。
倒不是因为容簌衣是个话痨,她只是单纯想将小徒弟丢失已久的说话能力给捡回来而已。
也正是得益于此,短短几天时间下来,时微明说话果真不再像先前那样磕磕绊绊,至少能够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只不过小徒弟是只闷葫芦,除了容簌衣问话以外,几乎不怎么主动开口。
对此容簌衣不甚在意。
她从没想过单凭这几天时间的相处,就要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徒弟变成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再说了,容簌衣认为每种性格的人都有其独一无二的特点,闷葫芦小徒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路上实在是太过顺利,容簌衣甚至还顺手救了只没化形的小猫妖。
小猫妖身上萦绕着的妖气并不重,小小一只,还没容簌衣两个巴掌大,更像是和猫妈妈走丢了。
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小猫饿得奄奄一息,不禁让容簌衣联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小狼崽子时,狼崽的可怜模样。
容簌衣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照例拿剑插鱼的时候,一次性插了三条上来。
容簌衣是第一次为人师尊,再加上性格使然,所以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家徒弟的不对劲。
直到余光瞥见小徒弟拿着烤好的鱼,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埋头就吃,才疑惑地凑过去。
“怎么了,为师这次烤的鱼不好吃?”
容簌衣顺便看了眼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小猫妖,心头疑惑更甚。
不应该呀,连小猫妖都吃得这么欢呢,她也没有烤过头啊。
时微明摇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没有。”
容簌衣便更加奇怪了:“那微明为何不吃?”
不饿?还是伤口不舒服了?
都不太像呀。
时微明长睫垂下,视线落到小猫妖身上,没有再回话。
他只是不知该要如何告诉师尊。
师尊看那只猫妖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因为师尊就是这样看他的。
他曾一度感到困惑,师尊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甚至还愿意将这样的他收作自己的徒弟。
现在他明白了。
他应该只是容簌衣看着可怜,顺手救回来养在身边的吧。
——就和那只猫妖一样。
这其实非常合理,毕竟没有师尊,他就什么都不是。
师尊愿意大发慈悲救他一命,他就理应对师尊感恩戴德了。
可是很奇怪的,这个认知莫名让时微明感到很不舒坦。
甚至光是看着那只猫妖如此心安理得地吃着师尊烤给它的鱼,他便觉得小猫妖不顺眼极了。
师尊看他可怜,将他收为了徒弟。
可她看小猫也可怜。
那,她也会将小猫妖收作自己的徒弟么?
这种不爽的感觉在小猫妖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烤鱼,竟还不知满足地将目光投向他手里的这一条时,达到了巅峰。
若隐若现的雾蓝色悄然在时微明眸底浮现。
然而就在小猫妖凭借本能,懵懵懂懂地扑过来想要叼走时微明的那一条鱼时,一只宛如莹润白玉的手及时伸了过来。
捏起小猫“命运的后脖颈”,便轻而易举地将它拎到了一边。
容簌衣并未留意到自家徒弟略显错愕的眼神,一心只想好好“教育”一下这只贪吃的小猫。
“诶诶诶,你怎么还抢吃的?这是不对的噢,那条鱼可是我们微明的,我们微明还要养伤长个子呢,都给你吃了怎么成。”
这并不是容簌衣第一次这样称呼时微明,先前在夸他眼睛漂亮的时候,容簌衣就曾无意间说过一次——“我们微明”。
但一旁的时微明依然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是他的错觉吗?
在容簌衣眼中,他和小猫妖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
毕竟。
小猫妖是“诶诶诶”,是“你”。
而他是“微明”,是“我们微明”。
容簌衣就将困扰了自己好一段时间的苦恼事一一讲给了谢青扬听。
末了,不忘再拍拍师兄马屁:“师兄,你手底下出了那么多好徒弟,肯定在教徒弟这方面很有心得体会吧,也教教我呗?”
谢青扬垂眸沉吟片刻:“时师侄的性格与门内其他弟子比起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容簌衣双眸亮亮,等着谢青扬后话:“所以呢所以呢?”
“依我看,这些都是他平时习惯了你的存在才导致的。假如你不在他的身边,只有同门弟子陪伴他左右的话,或许他就愿意尝试去接触其他弟子了呢?”谢青扬说。
容簌衣闻言轻微一怔:“......师兄,什么叫‘我不在他的身边,只有同门弟子陪伴他左右’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谢青扬说:“近来山下的一位富商找到了师父,说他有一批货需要从孟城运去邻城,途中要经过一段无主之地,可能会遇到一些游荡在那里的低阶妖族,所以希望连云宗能派些人手给他,护他此行无虞。”
容簌衣这回很快就听懂了:“就是想让咱们连云宗的弟子给他当保镖呗?”
谢青扬无奈一笑:“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前些年孟城曾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饥灾,是那位富商带头慷慨解囊,才顺利度过了那次危机,所以师父对那位富商的印象还算不错。”
“再加之徘徊在那片无主之地的妖族修为基本上都不超过筑基,我和师父一致认为,这对这届新来的弟子是个不错的历练机会。”
“我挑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也已问过远乐,他愿意接下这次任务,有他在,此行应当不会出任何问题。”
谢青扬口中的“远乐”全名董远乐,是他在上次登仙大会上新收的、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弟子,前不久刚刚突破筑基,是目前所有新来的弟子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
“所以,师妹——”说到这里,谢青扬看向容簌衣。
“你要不要让时师侄也跟着他们一道下山历练试试?”
倘若真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就成了鸠占鹊巢?
她把徒弟的床给睡了,徒弟该睡哪儿去呢。
像是知道容簌衣在犹豫些什么似的,时微明道:“没关系,弟子之后若有了睡意,大不了变回妖形就是,师尊不必忧心。”
既然自家徒弟都这样说了,容簌衣也懒得再跟徒弟客气:“那好吧。”
她思忖片刻,决定要演就演到底:“不过,微明你待会儿若还是害怕,记得把为师叫醒。别忘了,师尊是来陪你的。”
不知是容簌衣的错觉还是怎么,她似乎注意到徒弟的眼角轻弯了弯:“好。”
容簌衣自己还因这恶劣的雷雨天气胆战心惊着,也就没当回事,安心地在徒弟的床上睡了下来。
现在看来,有徒弟陪伴在旁,似乎的确要比自己一个人待着感觉好上不少。
只不过,许是为了不吵着师尊休息,时微明没有再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周遭安静下来,屋外的雨声和惊雷声就又愈发地明显了。
容簌衣微微蹙着眉心,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她翻了个身,偷偷换了好几个睡姿,依然酝酿不出丝毫睡意。
守在一旁的时微明无声看着师尊,自然清楚此时的师尊依旧受着雷雨天的困扰。
他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忽然想起先前他睡不着的时候,师尊会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唱摇篮曲哄他睡觉。
可他既不能有样学样、拍师尊的肩膀——这是逾矩。
也不能为师尊哼摇篮曲转移注意力——他不会唱。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容簌衣绷紧的神经好似都跟着为之一颤。
然而就在此时,她搁在薄被外的手臂突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给轻轻碰了一下。
容簌衣睁开眼。
只见徒弟正跪在她的床榻边,眼底泛起了清透干净的雾蓝色。
许久未见的雪白狼耳和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柔软暖和的大尾巴更是送到了她手边,蜻蜓点水般来回轻扫。
黑发蓝瞳的少年枕着下颌,目不转睛地歪头望着自己师尊。
他神色平静,轻声说道:“师尊,弟子实在怕到睡不着。”
“师尊能不能可怜可怜弟子,摸摸弟子的尾巴?”
“筑基丹?这孩子倒是有心,既是师兄当初为他准备的,想必不是什么凡品。”
容簌衣摸摸下巴,忽然朝自家徒弟挤眉弄眼一番:“微明,你此番下山一趟,你跟远乐的关系就变得这么好啦?”
不然董远乐怎么会忙里偷闲,居然还专程跑来给自家徒弟送筑基丹。
时微明敛着眼,没有回话。
容簌衣就当他这是默认了,百般欣慰道。
“远乐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能跟他成为好朋友,为师倒是能够放一百个心。”
闻言,一直沉默不言的黑发少年才忽然开口说话了。
“师尊,那我呢?”
“嗯?”容簌衣起初没听懂。
偏头见自家小徒弟一移不移地望着自己,才大概明白了徒弟这是在问什么。
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不管表面表现得多么风轻云淡,内心自然都还是渴望得到来自师尊的认同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容簌衣不禁失笑,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家徒弟的脑袋。
“你是为师的徒弟,当然也是好孩子啦。”
容簌衣思忖片刻,然后决定放弃一碗水端平。
她看着徒弟,很是认真地补充道:“比远乐他们都要好。”
“是么?”受到师尊夸奖的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提了提唇角。
冲着师尊露出了一个乖顺又无害的微笑。
她被他抵在门上,袍角被掀开,她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扬起手。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
他从有灵识起,便是众兽敬仰的存在,更别提后来修成人形,四处征战,一直是叱咤一方的角色,时傲天都不敢当面给他甩脸色,更何况被甩一个耳光,前所未有。
他显然怔了片刻,却出奇意料地没有生气,而是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在这里。”
他的弱点,可以一击毙命的弱点。
便是这微一愣神的时间,他已经送到了里面,她骤然失神了一瞬,然后狠狠拽住他冰凉的发。
他将她一只手紧握,贴在自己心口,心口处有一道生剜鳞片的疤痕,直至他死,也不会淡退。
用的是最凶的力道,轻轻的声音却像是在哄她,“摸摸这好么……”
他们太过熟悉,太过契合,只这么片刻,都感觉被淋湿了,快要溺毙在里面了。
他的护心鳞,至今她还佩在身上。
“谢谢你。我很开心。”
虽然被锁了,但是她还是自由的,虽然总是喝难喝的药,但是她痊愈得比想象的要快。
这段时日,总的来说,悲伤的时刻很多,但她能回忆起的,却都是一些快乐的瞬间。
便如现在,他带来的光,照亮了一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