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宁静(2/2)
门栓被抽出来的摩擦声,在谢江知听来是悦耳的声音,下一瞬,门就被推开。
“奶奶。”
开门的是谢江知的奶奶。
谢江知奶奶见是她孙子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午时的时候,她家儿媳妇就去楚家找了一次,听楚家的人说她家江知是跟着楚云朗一起出去了,她也没这么担心。
可是天色越变越晚,还不见他回来,她又开始担心了。
她都等到儿子和儿媳下活了,谢江知还没有回来,她这两日一直在家待着,早早的把夕食做好了,迟迟不见谢江知,她有心想让儿媳妇出去找一找,但看见他们脸上的疲态,又不忍心。
她还是相信楚家的孩子一定会把自家孙子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果然,这次开门就看见谢江知了。
谢江知亲热地挽着自家奶奶的手进去,未等他开口问候,就听见他娘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谢江知,你这小兔崽子到底去哪里了!”
“娘,你小声些。”谢江知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声音,他感觉外面路过他家院子的人都会被吼得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若兰实在是生气,这孩子有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但是他说是去找人求证今年卖茶叶的钱是不是都少了,她以为会很快回家来。
谁知道酉时才回来,听他桂婶子说是和楚云朗一起出去,去的地方就是村里,哪有就在村里不回家吃午食的,指不定这俩小兔崽子去什么地方呢。
“你都不回家了,我还不能大声吼一吼啊。”林若兰心中泛起一丝难过。
她想到当时谢江知受伤醒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跟楚云朗要成亲的时候,明明表现得不怎么情愿的,现在倒好,都愿意跟着人走了。
林若兰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过还是要问清楚谢江知到底是去哪里了。
“我声音是可以小一些,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去哪里了。”林若兰声音果然变小了,脸上的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还是伸手给谢江知拿过去一根木凳。
谢江知感受这三堂会审的严肃氛围,心中倒是不觉害怕,只觉得暖心,藏不住的笑,听话地坐在木凳上。
林若兰首当其冲,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一些,特意压低声音:“你先说说你今日到底去哪里了,午时用过饭没?”
谢江知听着林若兰的话,心头一暖,不过他去镇上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告诉家里人,楚云朗的顾虑不无道理,现在他们确实是发现赵玉山对村里人所做的事情不厚道。
他们现在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今年拿到手的钱也已成定局,每家每户都没有发出异议,除非是村里其他有人发现了端倪。
不过按照赵玉山做事的逻辑,想必也早已想好借口了吧。
林若兰的话一问完,其他几人的视线就紧盯着他,但是谢江知并没有如愿地回答他们,而是陷入沉思。
这让他们更加肯定谢江知今日肯定不止是跟楚云朗只在村里的山上待了一段时间。
几人灼热的视线就快要把谢江知看穿了,他终于慢慢悠悠地开口:“我今日只是让楚云朗带着我去山上了,我本是想从山上采一些草药的,哪知道出去匆忙,当时也是为了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少得了银子。”
“不过楚云朗好似是他记错了,也可能是最近栽种茶叶的村子太多了,交易所哪里价格都变低了,所以今年得到的银子也变少了。”
谢江知说完前面的话,才想起他出门的时候跟林若兰他们说的是去找出云朗了解一下这件事的内情,不过他爹娘的记性好像也不是很好,他走之前明明说过失去找楚云朗的,结果见他没回家,还去楚家找他了。
这下不完全就露馅了嘛。
他不知道楚云朗出门是怎么跟他父母说的,好在他这样说话,林若兰眼中的怀疑变少了。
谢江知这时候趁热打铁道:“娘,明日我还想去一趟山上,今日在上面见到几种常见的草药,我准备采回来,院子后面的小菜园子里,我这几天看见好多叶子上被虫子咬掉了,我准备用草药给熏一熏,看看有没有用。”
谢江知很早就在准备做这件事情了,不过被赵玉山这件事情给耽误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他今日准备上山看看能不能找齐他之前在资料中所记住的药材,要是实在没有的话,他还能去镇上的医馆看看。
“明日又上山,你一个人吗?”林若兰自然而然地被谢江知说的另一个话题岔开,开始问起他明日要做的事情。
“不过江知,你什么时候认识草药了。”林若兰问完,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这话听得谢江知内心一紧,擡眸看向林若兰,他很担心会从林若兰的眼里看见陌生的情绪,他害怕被认出来,他不是原来的谢江知,也害怕失去此刻被家人关心的感觉。
“是楚云朗教我的。”情急之下谢江知脱口而出楚云朗的名字。
他着急的语气,让林若兰和他其他的家人一愣,过后都没忍住笑,“行行行。”
林若兰也不想再跟谢江知争辩,更是不听他接下来想要反驳的话,起身走向屋内,招呼着人开始吃饭。
谢江知无力地闭嘴,跟在他们身后去吃饭。
村里的人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要是有人下活早些回家,夕食吃得早,还会出来在村子里逛上一逛,不过辛苦了一天的村民,多数都会选择在家休息,就算是静静地坐在自家的院子。
打开院门,看着落日余晖,与天边的一抹白交相辉映,将最后剩下的白染尽红,映照在人脸上,气色都变得红润起来,这是大自然给予的最好的馈赠。
最后落日的红隐没进晦暗之中,白日里热闹的村庄也将陷入沉睡,只留下白日偷懒的鸟雀,还有不知名却悦耳的蝉鸣给寂静的夜色增添最后的花色。
谢江知睁着大眼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夜色之中只听见他叹息一身,又听见窸窸窣窣翻身的响动,过了一会又安静下来了。
最后一声叹息也被黑暗吞没,床上彻底没了声音,谢江知听着外面的鸣声也陷入睡梦。
翌日,谢江知是被院子里的吵闹声喊醒的。
临近夏日的天色,亮得早,他的床正好对着窗户,只要轻轻侧头就能看见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他不敢再继续耽误,起身快速穿好衣服出门。
院子里站着的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娘,奶奶。”谢江知晨起没有喝水,嗓子有些低哑,喊人的时候有点黏糊。
“诶,正要喊你呢。”林若兰这才停下来跟楚云朗的交谈。
她今日特意早起去楚家找了一趟谢江知,问了一嘴楚云朗,今日是不是跟她家江知越好去山上采草药。
她如愿得到楚云朗肯定的答复,干脆带着人来自己家吃朝食。
谢江知不解地看向楚云朗,哪知道对方眼里的疑惑比他更甚,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楚云朗今天早晨被林若兰问到的时候,一时间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谢江知昨日回去跟他们说了什么,怎么才过一天就变成采药了。
虽说他先前念书的时候,在同窗哪里倒是有幸看过一本草药集锦,书上所记载的皆是平日里常见又不容易记错的,不过那时候他只是把这书当成一个消遣,哪知道这后面还会被突然问起。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林若兰拉到她家了。
谢江知家里人和一个楚云朗,几人就这样心思各异地吃完了这顿饭,终于到了出门干活的时辰。
谢永丰帮着谢江知找出趁手的工具,让他和楚云朗先行上山,还没有忘记嘱咐二人不要进深山。
谢江知连声回应他爹的话,等两人走到进山口,谢江知这才说话:“昨日情况太紧急,我就说我是来山上了。”
“虽然这件事情我爹娘甚至是你爹娘,亦或是更多村子里的人都有权知道,但现在我们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我也不敢告诉他们,只怕空欢喜一场。”谢江知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沮丧,经过他一晚上的思考,觉得这件事情不是那么好揭穿的。
他们想要揭露这件事情,需得去官府,可交易所本就是在官府的管辖之下,但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这件事情不是官府里的人授意的,或许只是赵玉山的野心更大了一些,这才导致他们村子一开始的能卖得的银子就比别人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楚云朗听着谢江知的声音也听不大清晰,但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这番话里的深意,他何尝不懂,要是官官相护,这件事情必定是无解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早了,赵玉山做的缺德事情又不止这一件,就算不能为村里所有的人要回一个公平,但至少不该让李秋月婶子被人蒙在鼓励,直到现在都还认为赵玉山一个老实憨厚的好人。
“这些都不妨事,只是你......你是怎么会想起要来山上采药......”
“那么小的时候教你的,难不成你还记得。”楚云朗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低又小,也像是故意不给前面的人听。
走在他前面的谢江知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想回头去看看怎么回事,两人就已经到达山上一处开阔的地方,上面满是绿色的草,还有大小不一的灌木丛,还有长得高大的树木。
今天,谢江知和楚云朗来的这座山,是位于山泽村的后面,刚好在村民们栽种茶树的后面一座,要比栽种茶叶的山稍高一些,上面多是一些野生的植物,还有一些野生可食用的野果子树,现在还没有到成熟的季节,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实,就像昭示着今年的收成也会很好。
谢江知看着满山的宝藏心情十分愉悦,还有他认识的野草,不过他今天主要是为了找草药,他也没有再继续跟楚云朗说话,埋头开始寻找自己需要的草药。
谢江知没有采草药的经验,只能凭着感觉去做,他制作这种杀虫剂需要的药材有苦参、合欢皮、海桐皮、川谷根、银杏叶、桉叶等,他希望今日能在这山上找齐。
谢江知向后跟人打一声招呼就开始仔细地探寻在他脚下的植物。
苦参好找,它喜欢明媚温暖的地方,谢江知心中回忆起之前看过的先关书籍,确定草药的生长环境,现在他只需要往向阳的方向找寻即可。
果然不出谢江知所料,就在他走的这个方向刚好就是接受阳光的一面,这边有很多草丛的长势都不错,他在这几个地方仔细找,真的就找到了。
谢江知看到了自己要找的,取出背篓里的工具,开始小心地采收。
苦参生长的根系发达,采的时候要小心一些,不然很容易把它其他的根部留在原地。
谢江知动作很轻,很仔细,费了不少时间,看得身后的楚云朗干着急,恨不得亲自上手帮他采。
楚云朗又问了一句谢江知还需要找些什么,两个人一起找的话,肯定会快些。
谢江知这时候倒是没跟人客气,把剩下几种药材的名字告诉楚云朗,两个人就开始各做各的。
谢江知倒是不会怀疑楚云朗不懂,毕竟也是念过书的人,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认识的。
谢江知没有猜错,他说的这几种正好是常见又普通的草药,楚云朗曾经看过,也记得,那本草药集锦上不仅有详细的文字注解,还有丹青与之一起,让所读之人更好地看懂这本书。
在两人的找寻下,时辰慢慢过去,谢江知背篓也逐渐被草药占满,他准备喊人坐下来歇一会,就听见一旁有人喊楚云朗:“云朗哥,云朗哥,你们怎么也来这山上了,家中的农活做完了吗?”
谢江知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男子,身材有些胖,脸蛋子也圆溜溜的,身上穿着深色的粗布麻衣,现在正一个劲儿地向楚云朗招手。
他身边还有其他的人,还有一个小娘子和两个男子,谢江知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印象,暂时就没有起身,坐在原地继续休息。
楚云朗刚好采好最后一株,才起身,听见喊声,立马看向喊他的人,轻声地答应一声。
那人见楚云朗回应了,他很高兴地跑过来,站定在楚云朗面前,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好奇地看着楚云朗手中攥着的草药:“云朗哥这是什么啊?”
楚云朗没有立马说出来,而是向后看了一眼正坐着休息的谢江知,见人没有藏私的神色,才回头跟人说:“大牛,你今日怎么来山上了?”
楚云朗没有先回答名叫大牛的那人的话,而是先问他怎么也上山来了。
大牛也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明明楚云朗都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问起他,但他却没觉得不对,回应人的声音还很高兴:“家里的活爹娘说我能干的都干完了,现在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我就想来山上看看能不能捡到有用的。”
其实他是想来山上捡蘑菇的,之前村中的郎中跟村里人说过山上的蘑菇有的是可以吃的,但有的不确定还需要去找他确认,不然误食的话,会出大事。
大牛那时候就将可食用的蘑菇给记下了,他现在空下来就想来山上采,可他却忘记了,这种可食用的蘑菇是下雨之后才有的,可他们这里这几日都没有下过雨,自然也没有蘑菇。
大牛说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过来了,乖巧地喊了楚云朗,又瞧见他身后好似还有一个人,几人不着痕迹地探身去看,一下就跟同样在巡视几人的谢江知对上眼。
这下双方都沉默了,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只有大牛还在兴奋地跟楚云朗说话,楚云朗也耐心地听着他的话,没有打断。
谢江知倒也不觉得聒噪,方才只有他和楚云朗的时候,他就觉得太安静了些,山上本就很寂静,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和人说些什么,不说反而两人都自在些。
谢江知也休息够了,站起身来,正在说话的大牛突然停下来看着他,好奇地看着谢江知的动作。
“云朗哥,他是在做什么?”大牛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控制,一下就被谢江知听见了。
谢江知直起身子,把身型略大的大牛吓得不敢动弹,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几人,心情颇好地说道:“我在采一些草药,你们要一起吗?”
谢江知本就长得俊秀好看,说话时嘴角又带着笑意,把对面的几人看得出神,只晓得直愣愣地看着,却不知道回话。
还是大牛支支吾吾道:“可,可我们不认识草药。”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江知直说没关系,他可以教他们,这话一出,对面几人立马高兴,全都走向谢江知。
谢江知也乐得如此,几人围过来,他开始拿起背篓里的草药教人识别。
几人谈话间时间过得很快,等几人把草药大致记了个遍,也到午时了,他们也该下山了。
其中的小娘子格外喜欢谢江知:“江知哥哥,你怎的识得这些的,真厉害!”
谢江知在谈话的时候知道了她的名字叫二妞,她家里还有一个年长几岁的哥哥,却在家里懒着,让小几岁的妹妹出来进山。
谢江知无法认同这样的做法,但也无力改变,见二妞喜欢,他很乐意多教一些,而且这姑娘的记性不错。
几个人下了山,还对谢江知不依不舍,还是谢江知说,下次还要采,就喊着他们一起。
到最后谢江知也自然而然到底跟楚云朗道别,这大概是谢江知来到这里第一次没有用“作精”行为跟楚云朗相处,如果他俩能做朋友,谢江知想他是十分乐意的。
楚云朗当然不知道马上就要跟自己成亲的人,居然想跟自己做朋友,他要是知道今天这一遭会让谢江知产生这样的错觉,他宁愿不来。
他手上还拿着谢江知分给他的一些草药,本来他不想要,但人非得给他,没办法他只能拿回来,但他也不知道这么一点要用来做什么。
楚云朗见自家院门没关,走进去,他将手上的草药放在墙根,环顾院子都没有人,进屋看见他爹娘还有姑姑都坐在桌前,上面还有一张打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