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里人(2/2)
陆敬祯道:“没关系,你若为此愧疚,不如去客栈见一见沈将军。”
江枫临浅睨他一眼:“大人明知我不会去见沈将军,何故还要一遍遍地说。我倒是很奇怪,天下皆知陆首辅同沈将军势不两立,但在我看来,大人对沈将军的关心远甚自己。”
“自然。”陆敬祯含笑擡眸,“她是我心里人。”
江枫临推着药膏的指腹倏地打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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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门终于开了。
江枫临背着药箱出来:“续命良方我已写给陆大人了,世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告辞了。”
李聿泽果然震惊问:“神医现下要走?”
江枫临叹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这段日子多谢世子收留。”
李聿泽还急着和陆敬祯谈事,便没多留,让人去拿一份手谕给江枫临,以便他出城。
江枫临道谢离去。
东烟看着李聿泽走进厢房,咬牙握着佩剑犹豫一瞬,终于还是转身跟上了江枫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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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祯坐在桌边轻抚着被推得火辣辣的手腕,听得有人入内的脚步声,他甫一擡眸,桌上那张药方就到了李聿泽手里。
“续命药方我先替大人收着。”李聿泽将药方塞入衣袖,一掀衣袍落座,“接下来大人该和我好好谈一谈了吧。”
药方算不上续命的,顶多只是温养调理,不至往后落下病根,但陆敬祯也很感激江枫临的帮忙,让李聿泽误以为这张方子对他极其重要。
一旦李聿泽觉得自己手里握着陆敬祯的命脉,他自然也会放松警惕了。
陆敬祯轻笑:“世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聿泽微凝目光看向面前之人:“你们在晋州城记录的所有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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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城外官道旁的一棵大树下。
沈嘉禾抱着镇山河安静站着。
今夜无月,微弱光线下只能看到一抹模糊残影。
酉时三刻,她远远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
沈嘉禾倏然睁眼朝城门方向看去,陆敬祯没有骗他。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枫临出了城门就松了口气,他用力抽着马鞭一路狂奔,他得离晋州城越远越好,便是明早沈将军知道他跑了也遍寻不到他了!
他正得意,突然,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咻”地一声飞来,不等他回神,那东西登时缠住他的双手。
江枫临咒骂着挣了挣,结果手刚离开马鞍,他整个人就被那股强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拉下去。
他闷哼一声摔滚在地上,一抹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微弱光线下,江枫临还是认出了来人:t“沈……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出口,江枫临突然反应过来了。
陆首辅一晚上都在他耳边叨叨要带他去客栈见沈将军,沈将军在客栈等他,他就真被洗脑了!
从肃王府出来后,他一心就想着赶紧出城逃走,倒是不曾想这才是沈将军给他下的陷阱!
沈嘉禾为了防止他再耍花招,出城时特意买了条鞭子,见人就将他的双手束缚住。
江枫临挣扎未果,忍不住道:“这回你便是不绑着我,我身上也一点迷药都不剩了!真的,快给我松绑行不行?”
沈嘉禾冷笑:“我倒不知江神医功夫不错,松了绑好让你继续跑?”
江枫临快疯了,他功夫不错什么啊!
他也就会一点翻墙的轻功,要不然他先前也不用准备迷药和银针,直接跟沈将军打就完事了!
东烟跟了过来,见江枫临被沈将军轻易拿下,板着脸道:“公子命我必要看着江枫临出城,如此我便去回话了。”
江枫临见东烟在此,瞪大眼睛道:“你跟着我出来,陆大人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东烟调转马驹的动作一顿:“什么?”
“你不知道世子对陆大人起了杀心吗?”江枫临扭头看向沈嘉禾,“将军若现下回城,或许还来得及救陆大人!”
“公子!”东烟闻言脸色大变,二话不说策马往回赶。
江枫临挣了挣,那截缠住他的软鞭纹丝不动,他蹙眉:“晋州是肃王府的地盘,沈将军心里清楚他一个人回去没什么用,你确定要同我耗在这里?”
面前之人垂首缄默片刻。
忽然,她大步朝江枫临走去。
沈嘉禾弯腰揪住他的衣襟将地上的人一把拖到路边,黝黑眸子紧紧锁住他,一字一句问:“成德三十七年,漳州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枫临瞪大眼睛:“你再不回去,陆大人真的会死!”
沈嘉禾咬牙将人狠狠撞上树干,她骤然逼近他,似发泄般吼道:“陆敬祯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江枫临错愕片刻,“他把你的事看得比他自己都重要……”
沈嘉禾嗤笑打断他:“他就是这么同你说,想你来说服我去救他的?”
“不是……”江枫临下意识要否认,熟料沈将军的手劲奇大,手肘往他胸前狠狠压过来,江枫临顿时被压得说不出话来。
陆大人从头到尾都没想让沈将军回去救他的意思!
沈嘉禾冷漠睨住他:“告诉我,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她一直以为哥哥是带病上了战场才没能躲开那支箭,现下想来,也许根本就不是那样!
江枫临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的呼吸微收。
“这么看我做什么?”沈嘉禾自嘲笑道,“你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缄默片刻后,江枫临到底开口:“不是,雍州战役后,豫北军主帅还是沈将军时,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沈嘉禾揪着他衣领的手颤抖了下。
当年哥哥中箭后,是徐成安第一时间把人带回营帐的,之后她扮成哥哥出现在战场,对外称那一箭没有刺中沈将军要害,只是皮肉伤。
因着她在之前就常年扮成哥哥,军中无一人怀疑。
可那时,江枫临根本没有在场,他甚至都不可能在雍州!
她的声音都在抖:“你知道我哥哥一定会死,你知道他不可能活下来……为、为什么?”
江枫临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幽声道:“有些真相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沈嘉禾一时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见他放弃了挣扎,她抵住他的手也卸下了力道。
就在这时,面前之人骤然俯身,被软鞭束缚着的双手一并握住了她手里的镇山河。
“锃”的一声,利刃出鞘。
沈嘉禾还以为江枫临是想反抗,本能去夺他手里的剑柄。
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将那截脖颈径直往剑刃上撞去。
他替一个故友守着那个绝望的真相好多年了,他想一直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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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已经入内换了两壶茶了。
陆敬祯低头吹着翻滚着的茶叶,浅抿了口:“世子收藏的茶叶堪称一绝。”
李聿泽笑:“还怕陆大人不敢喝我府上的茶。”
“怎么会?”陆敬祯抿唇一笑,“世子若真想杀我,也不会在王府动手。巡察御史死在肃王府,这也不好解释,毕竟好多人都知道我来了王府,还是世子亲自去客栈请我来的。”
李聿泽脸色依旧,起身亲自给他添了茶水,这才又坐回:“可大人不愿同我交心,实在令人伤心。”
陆敬祯跟着笑道:“是世子不愿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等我的人把刑部和御史台几位大人一并请来问问就知道陆大人说的有几句真话了。”李聿泽道。
陆敬祯的神色微变。
片刻,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李恒推开门,快步入内,附在李聿泽耳边轻语一番。
李聿泽的脸色倏地难看起来:“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李恒看向陆敬祯,沉着脸道:“金吾卫都在,但客栈里却不见大人们,问了掌柜的,说根本没见几位大人回去。”
李聿泽霍地看向陆敬祯。
陆敬祯轻转着茶杯,白日江枫临出现时,他将张岑逸叫上马车,交代他若查到什么重要罪证同肃王府有关的,便让他们不得再回客栈了,毕竟那晚宴席上他就看世子不大对劲。这么看来,张岑逸等人还真查到了肃王府的把柄。
啧,这下可真的……
李聿泽的声音冷到极致:“陆大人早就算计好了,料到我拿不到你们手里的证据?大人这是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了?”
陆敬祯蹙眉按了按有些刺痛的额角:“其实,这事我也多少有点意外,不曾想肃王府真的有罪。”
“什么?”李聿泽怔住,他原先不知道?
轻按了几下,头痛才稍有舒缓,陆敬祯徐徐舒了口气:“现在也没办法了,我的人已经带着王府的罪证脱身了,世子说要怎么办吧。”
“你!”李恒沉不住气当场就要拔剑。
“恒儿!”李聿泽按住他的手,他抿唇道,“陆大人不欲留宿王府,派人送大人回去。”
看来杀手都在王府外候着。
陪聊这么久,陆敬祯实在倦乏得厉害,他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世子便是杀我,我的人也会将查到的东西上呈天听。”
李聿泽轻笑:“几位大人申时末才离开府衙,便是即刻出城,眼下也出不了太原郡。陆大人莫不是忘了,整个太原郡都是肃王封地。”
陆敬祯轻咳两声说:“没忘。”他只是习惯预判对手的预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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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漆黑夜里呼啸,凛冽空气里夹杂着一抹浓郁血腥气。
沈嘉禾用力按着江枫临脖子上的伤口,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绑住双手的江枫临会突然拔出她的剑,毫不犹豫将自己的脖子往剑刃上撞。
“你想找死?”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是。”江枫临倚在树干上,双手仍被绑着,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你问了我不能回答的事,你非要我答,我只能去死了。”
他疯了!
江枫临疯了!
沈嘉禾颤抖着将他的衣摆抓起来去捂那道伤口,镇山河锋利无比,现下周围漆黑一片,但她也能想到江枫临脖子上的伤口有多可怖。
大约是她太用力,他到底轻哼了声。
“倒不必如此,多亏将军手快,我这点伤死不了。”江枫临认真看着面前的人,“但你若不去救陆大人,他真的会死。”
沈嘉禾的手抖得更厉害:“他的死活关我何事!”
“他是个好官。”江枫临平静道,“慕禾若在,必会去救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沈嘉禾的面提沈慕禾,沈嘉禾浑身都开始抖:“陆敬祯污蔑豫北军多年,践踏我父兄名声,他是豫北的敌人!”
江枫临道:“可他救了泰州数万百姓,功可抵过。”
沈嘉禾崩溃咬牙:“你闭嘴!”
陆敬祯骗了她!
只要他死了,她的秘密李惟和太后永远都不可能会知道了!
只要陆敬祯去死!
现在有人替她动手,这是绝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