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再相逢(1/2)
第52章 再相逢
外头刚下过一场暴雨,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冲洗得发亮。
陆敬祯端坐书案前,低头阅读卷宗。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雨过后, 连吹入内室的风也凉了几分。
东烟特意选了件厚些的披风给陆敬祯披上,又将他手边的凉茶换了杯热的,这才安静随侍一侧。
公子前几年在刑部待过,看卷宗的速度尤其快, 东烟看他时不时执笔记录,字迹隽秀漂亮, 看得人赏心悦目。
昌州府尹便没有东烟这股闲情逸致了, 首辅大人替天子巡查的消息早就传来了,他特意命人将城内大大小小整顿了一番, 连叫花子们也一并拖走赶出城区,生怕被这位大人瞧出丁点不妥。
好不容易将城中整理得焕然一新, 谁曾想这位大人一到昌州, 也不去外头走走看看,只让他把府衙的卷宗搬出来。
一并从京中来的大人们就这样坐下来,窸窸窣窣看了两日卷宗了, 也不知他们在记录什么, 府尹忐忑不敢上前,也不敢问。
看着首辅大人都亲自翻阅,莫不是出了天大的冤案,首辅大人实则是来替谁翻案的?
府尹立马绞尽脑汁开始回想自己自上任以来到底徇私枉法过多少案子,越是想他越是大汗淋漓、心跳如鼓, 恨不得一头撞死以免给家族蒙羞。
可惜他朝内室廊柱看了数十次都没能下得了决心。
陆敬祯握着卷宗太久, 手腕一时有些轻微僵硬,手边的茶杯一时没端稳, 刚端空一瞬又“咣当”砸回桌面上。
这一下吓得昌州府衙直接瘫跪在地上,他痛哭流涕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都招,我全都招!”
东烟:“……”
陆敬祯看了地上抖成筛子的人一眼,抿唇道:“张侍郎。”
一个年轻官员忙放下笔起身:“大人。”
陆敬祯轻抚着手腕,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看来得麻烦张侍郎先审个案子了。”
这一路过来,各地大小官员做贼心虚不在少数,但像昌州府尹这样不打自招的倒还是头一个。
“是。”张岑逸这些年跟着刑部尚书处理案件早已得心应手,他绕过书案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面前一站,冷脸道,“走吧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聊。”
“不不不,我不去堂上,陆大人……陆大人饶命……”昌州府尹颤抖着爬向陆敬祯。
什么人也想脏公子衣服!
东烟上前一脚踢开他欲抓陆敬祯衣摆的手:“来人,拖出去!”
外头立马进来两个侍卫,不由分说把大哭的昌州府尹拖了出去。
张岑逸朝陆敬祯施了礼,转身步出。
东烟已经收拾好书案上溅出的茶水,重新换了杯茶递给陆敬祯,看他喝了两口,才小声道:“公子歇一歇吧。”
陆敬祯放下杯盏便又顺起了一侧的卷宗:“没见大人们都忙着。”
东烟微噎,心说这怎么能一样!
大人们就是辛苦点,可公子还中了毒,他实在忧心公子身体。
公子中毒这事他是离京前夕才知晓的,青衣小道畏畏缩缩道歉说他也不知那晚沈将军会给公子下毒,这回公子没带他,他倒是老实得很。
东烟就是想不通,沈将军怎能这般狠毒!
便是全天下所有负心薄幸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人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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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禾刚送王氏和玉妈妈离开回营帐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徐成安警觉上前问:“着凉了?”
沈嘉禾揉揉鼻尖,只道:“没,收拾下,我们即刻启程去岭南。”
徐成安应声,又道:“不然还是叫军医来把个平安脉。”
“用不着。”沈嘉禾掀起帘子入内。
她快速收拾了几套衣服,找来包袱装时,莫名就想到那时祝云意在这里收拾东西的模样。
他还说她给他做的那身衣裳只穿了一次,有点可惜。
她当时觉得有什t么可惜,入秋天凉了便能穿了。
眼下就入秋了。
那身衣裳想必还留在乌雀巷的宅院里吧。
“将军。”外头传来徐成安的声音。
沈嘉禾猛地回过神,她好端端想个死人做什么。
徐成安叫了两声没听回应,刚掀起帘子便见沈嘉禾拎了包袱出来,径直往外走。
徐成安愣了下跟上去:“我们两个就这样上路是不是有点奇怪?”毕竟是去找人,祝忱要是活着,必然会对去找他的人很有警觉,两个人男人,怕祝忱暗中看见只会撒腿就逃。
沈嘉禾没回头:“我带衣裳了,出了城我同你扮成夫妻。”
徐成安噎了噎:“倒也……不必如此,还是兄妹吧。”
沈嘉禾坚持:“夫妻方便行事。”
徐成安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好吧。”
正说着,前头陈亭慌慌张张跑来:“将军!”
沈嘉禾皱眉:“何事惊慌?”
“外头有人找您!”陈亭的脸色很是怪异,“他说他是塞北王!”
沈嘉禾:“……”
徐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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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外,果然浩浩荡荡排了一个车队,侍卫们清一色塞外长相,车队后还有人赶来了几十只羊,羊群在营地外咩咩咩地叫个不停,很难想象乌洛侯律把它们一路从塞北赶来的情形。
沈嘉禾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将军好不仗义,回了雍州也不差人送信来!”乌洛侯律见了沈嘉禾便从马背上跳下来,他含笑大步上前,“我可是守约而来,给将军带了草原上的羊,还有我们草原上的好酒……”
话说了一半,他看见了沈嘉禾手里的包袱,瞬间错愕脱口,“我刚来你们就要走?”
沈嘉禾早忘了和乌洛侯律的约定,只好掩住尴尬道:“临时有点急事,喝酒的事等我回来再……”
“去哪?”乌洛侯律打断道,“我同你们一起啊。从前这是关内之地,我还不便前来,如今我也是大周子民了,自然也想看看我们大周的江山。”
徐成安冷着脸:“怕是不太方便。”
乌洛侯律凝着他道:“怎么不方便?你说出来我听听。”
沈嘉禾:“……塞北内务你不管了?”
乌洛侯律挑眉:“那还得感谢将军送给我的文房先生,十分好用。”
徐成安突然十分同情谢莘,想那位谢御史当初来雍州也是带着一腔抱负,没想到一朝困在塞北,归期遥遥不说,他十年寒窗累积的学识却只被乌洛侯律当个文房先生用。
眼看就这么被乌洛侯律挡在营地门口磋磨浪费时间,沈嘉禾终于败下阵来。
随便,爱跟不跟。
反正只要她不说,乌洛侯律死也猜不出她去干什么。
就算把定乾坤摆在他眼前,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嘉禾让陈亭处理下乌洛侯律带来的东西。
“陈将军千万别和本王客气,本王马队里带了最会烤羊的大厨,今晚就让兄弟们尝尝我们草原上的羊肉!”乌洛侯律又命人给豫北军的将士们送酒。
陈亭一时被乌洛侯律的热情搞蒙了。
“将军,这塞北王同您关系很好?”他小声问。
沈嘉禾:“……还行吧。”
陈亭看着这一车车往营地里运的东西,这样只是还行?
营地事情安排妥当,三人就出发上路了。
徐成安终于忍不住道:“将军,我们二人上路扮作夫妻正好,现在多了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乌洛侯律剑眉一挑:“好办,我同将军扮作夫妻,徐校尉还同上次一样是个护院。”
徐成安:“……”
“不是,你端了张明显不是汉人的脸,你也好意思?”
乌洛侯律答问如流:“我这张脸不是正好?有人问,我们就说成德三十七年三州沦陷时,娘子正好在漳州,便与我这个塞北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之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亲了。如今沈将军收复失地,塞北归顺,我正好回了塞北,眼下便是带娘子来寻亲。”
徐成安:“……”这番话竟然缜密得完全无法反驳。
他看了看沈嘉禾。
沈嘉禾狐疑看向乌洛侯律,这人真的是临时想出的这番话?
乌洛侯律转过头冲她笑:“娘子看我作何?”
徐成安:“……两个大男人你乱喊什么!”
乌洛侯律看向徐成安:“又没叫你,徐校尉是吃醋吗?但那也没办法,谁让男扮女装的以假乱真程度你远不如沈将军。”
徐成安:“……”那是将军压根儿不用装!
乌洛侯律轻笑了声,突然问:“对了,这回怎不见祝先生?”
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沈将军突然沉了脸,冷冷道:“他死了。”
乌洛侯律一噎,面前的人大喝一声策马远去。他忙看向徐成安,徐成安冷笑着擡手往自己脖子上划拉一下。
提祝云意,谁提谁死。
乌洛侯律皱眉问:“真死了?”
徐成安轻嗤:“不然呢?”
他还怕乌洛侯律刨根问底问祝云意是怎么死的,谁知乌洛侯律只是愣了半瞬,他很快笑起来,挥手抽下马鞭道:“死得好!”
徐成安:“…………”他从前怎么没发现乌洛侯律就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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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豫北到岭南,几乎横跨了整个大周的西北至东南。
三人快马加鞭走了十多天也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这些日子若非必要,沈嘉禾都没有进过城,沿途都是在驿站歇脚,偶尔风餐露宿对他们几人来说都不是难事。
只是眼下随身带的干粮吃得差不多,必须得进城一趟了。
这次乌洛侯律倒是积极得很,自告奋勇说进城采买。
沈嘉禾如今穿着女装不是很方便,怕乌洛侯律一个外族人迷路,便让徐成安随他一起去,她自己在城外找了个凉亭歇脚。
对面坐了对赶路的老夫妻,听言语是要去出嫁的女儿家中看望刚生产的女儿。
两人没坐多久便要走。
“老婆子,咱们得走快些,朔月将近,要是入了夜可不好走咯。”
老头搀着老妇拎了只鸡匆匆往前走去。
沈嘉禾拎着水壶的手指略收了收,她几乎本能擡头看了眼。
此刻太阳尚未落山,还悬在头顶高挂。
原来又将朔月了,这么快就一个月了,那人的解药拿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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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摇晃,陆敬祯睨着手里的小瓷瓶已看了好半晌了。
辛衣舒拧眉坐在他对面,外头赶车的东烟也时不时掀起车帘看他。
半个时辰前,前头有人拦车,说要见陆大人。
公子登时就冲出马车去,却在看见来人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我还以为会是徐校尉。”
东烟不知怎么回。
送解药这种小事,沈将军何至于派徐成安来?公子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公子又说:“我还想问问将军在雍州如何。”
东烟想骂人,雍州山高皇帝远,沈将军搂着他的小通房,当着他的土皇帝怎能不快活?他还会想着他家公子吗!
后来回到车上,公子便一直盯着那人给的瓷瓶看,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公子。”东烟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小声劝道,“您先把解药吃了吧。”
“什么?”陆敬祯倏地擡头。
外面车轮正好压到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个颠簸,陆敬祯手中瓷瓶没拿住,直接掉在车上,里面的药丸随着松垮的瓶塞从瓶口滑出。
“解药!”东烟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伸手一握没接住,眼睁睁看着那颗小小药丸顺着风掉往车外。
糟了!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纤细手臂顷刻自车帘穿出,轻薄手掌一握。
可东烟还是看见那颗药丸从辛衣舒的指缝间漏了下去,瞬间就消失在了路边草丛,东烟的呼吸一收,立马勒停马车跳下去找。
辛衣舒扒着车帘看他:“做什么?”
东烟头也不会,直接趴在了地上:“找公子的药!”
“我接住了。”辛衣舒道。
东烟一愣,怎么可能?
他刚刚明明看见她没接住!
“真接住了。”辛衣舒张开手掌,“不信你看。”
那粒小小的药丸果然平稳躺在她的掌心中。
东烟差点跳出口的心脏终于又落了回去:“真、真接住了啊。”他刚才真是眼花了吗?
辛衣舒抿唇:“嗯。”
东烟长长松了口气,他真的快吓死了。眼下他二话不说,跳上马车抓起辛衣舒手里的药丸就送到陆敬祯唇边:“公子先吃药。”
陆敬祯有些晃神,他看了眼,突然问:“不吃的话,会怎么样t?”
东烟吓了一跳:“公子?”
辛衣舒轻描淡写道:“大人后面的卷宗不看了吗?再半个时辰就出上阳郡,进入云中郡地界了吧?”
陆敬祯没再说话,接了药丸径直塞入口。
东烟忙给他递了水,看着他吞咽下去,他一颗心才真正落了地。
“陆大人,发生了何事?”
马车突然停下,前头的金吾卫过来问话。
“没什么。”东烟起身出去,“水壶洒了,大人弄脏了衣服。继续赶路吧。”
车队重新启程。
片刻后,辛衣舒也到了车外。
东烟回头看了眼,还是有些后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解药真的掉了!幸亏你手快,这次多谢你。”
辛衣舒扬眉,轻声笑:“我又不是神仙,你都接不住,我怎么可能接得住。”
东烟顿时头都要炸了:“你没接住?那你给公子吃的什么?”
辛衣舒示意他轻点:“自然是解药,只不过不是沈将军差人送来的那一颗。”
东烟的眼睛徐徐撑大,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有解药?”
辛衣舒莞尔:“鬼附之毒的解药我本来就有,大人知道,但他不肯吃我的解药。你也别嚷嚷,若非沈将军给的,他不会吃的。便是吃了,也会当场吐出来,不信你大声点试试。”
东烟忙捂住自己的嘴。
半晌,他实在忍不住,咒骂道:“沈慕禾他娘的根本不是个人!他是怎么能狠下心给公子下毒的!”
辛衣舒叹了口气:“傻小子,你又怎知,便是这毒药才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东烟瞪大眼睛:“你瞎说什么?”
辛衣舒拍拍他的背:“进了庆州城,找个大夫给他备些药膳,巡查这事是个长期活,这么下去身体得垮。”说完,她起身钻进车内,又换了副妖媚声线,“夫君,去庆州城陪奴家逛街吧,好不好?”
东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辛衣舒她平日在公子面前就不能正常点说话吗?
她但凡正常一点,公子也不会去喜欢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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