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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慎御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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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王同先太子见过寥寥数面,也觉得先太子同先帝不一样,将来他若登基,或许会对我们沈家少些猜忌。”王氏说到此,叹息了声,“可惜……”

沈嘉禾蹙眉问:“后来究竟是因为什么?”

王氏抿唇道:“因为一部律法。”

“什么?”沈嘉禾顿感意外。

一个太子能被帝王如此忌惮,沈嘉禾还以为是沾了谋逆的心思,她怎么没想到是因为什么律法。

“那不是刑部和御史台的事吗?”

王氏失笑:“天下何事同天家无关啊?大多事也不过是天家不屑搭理罢了。说到这件事,便不得不说先太子当年一手扶持建立的慎御司了。”

慎御司最初建立的初衷是独立于六部,以监察六部之名问世。慎御司所查到的任何事都直接呈报东宫,再由太子筛查后报于天子。慎御司明行监察,暗中审判,六部不敢做的事它做,六部不敢杀的人它杀,算是大周法度最后一道屏障。

不过短短三五年,慎御司便成了天家手里的刀,天子想杀谁就能杀谁,一度成为官民闻风丧胆的存在,它的恶名也是从那时起的,这也背离了先太子最初建立慎御司的初衷。

他当时便意识到,世间最需要以律法约束的人其实是这大周的天子,天子有法可依,才能以身御下。

于是便有了那部律法。

那部律法在大周律已有基础上进行了逐条细化,收录了上万案例,其中每一例都有明文规定如何裁量判决,以杜绝各地断案参差不齐的情况。

沈嘉禾虚靠着扶手的手指猛地一收。

她不禁想起当时在凉州府衙时,祝云意和她说过相似两个案子判决结果天差地别,她还问就不能有个判决标准。

他当时说,以前有过的。

他说的是十五年前那部差点问世的律法吗?

但这事当初先帝出面捂嘴,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部律法不仅细化规定了判决细则,最重要的一点,它规定在新法面前,犯罪者人人平等。

“你们以为六部不敢做的事是何事?不敢杀的人是何人?”

王氏的话将沈嘉禾的思绪瞬间拉回来,她擡头看向沈嘉禾,“是那些会动摇国之根本的事,是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皇亲国戚、世家贵族。”

“先祖建国之初虽说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真的同罪吗?”

“先太子想让这句话成真,想给天下臣民最初的公平公正。”

沈嘉禾听到此,内心隐隐有些明白了,先太子触到了帝王逆鳞,新法一旦推行便会约束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

“先太子甚至还在郢京州府衙门的公堂前划下一道黄线,便是皇子皇孙,只要跨过这条线就要以平民之身受审。”

“后来。”王氏的声音颤抖了下,“这条线出现在了东宫的寝殿门口。”

沈嘉禾的呼吸一紧。

先帝对先太子撰写的律法避之不及,最后却有用这种办法让先太子以平民之身受审于东宫。

“先太子没有生病?”

王氏摇头。

沈嘉禾深吸了口气:“他真是自尽的?”因为对自己的父皇,对天家皇权的失望?

王氏低下头:“是,但也不是。”

王氏说到此,颤抖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怒,一如当年同她讲述这一切的豫北王。

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天晚上的豫北王。

新律法一旦问世推行,身份阶级便会被打破,这无疑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子,涟漪掀起惊涛骇浪。

皇亲世家将再没有特权,这让许多人都不能忍。

“当日站在东宫的有皇室宗亲、簪缨世家的耆老们,还有……云家的人。”

徐成安惊道:“云家?那不是太后娘娘母家,先太子的外祖家吗?”

“先太子触到他们的根基,为保家族千秋万代,云家人和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太后一道,放弃了先太子。”

徐成安被震撼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指腹不断渗着冷汗,他以前只知道宫里头的女人争风吃醋,不惜害人上位,却不知同前朝的争斗比起来,嫔妃们那点事真的不算什么事了。

先帝春秋鼎盛,太后在帝王和儿子之间选择权力,放弃了儿子。

先太子去后第三年,今上出生,如今她还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云家还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世家。

可以说,太后当初的那步棋走得又狠又准。

先太子不是自戕,是被逼着自尽的。

被他的父皇母后,被曾经也真心疼爱过他的外祖,被他曾经尊敬过的师长,被他曾以为的挚友……

沈嘉禾得知这个答案后,没来由觉得世道悲哀至此。

什么虎毒不食子,什么舐犊情深,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都是个笑话。

所以定乾坤并不是先帝没有传给今上,恐怕连先帝也没在东宫找到。

沈嘉禾能想象得到先太子当时必定对那些所谓的亲人失望至极,即便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他也要藏起定乾坤做最后无声的抗议。

他当时应该觉得整个李家的人都不配拿着那把定乾坤了,他们都不配被天下百姓供养,沈嘉禾突然觉得拿着镇山河宝剑的沈家,要永远效忠守护拥有定乾坤的李家人的誓言是那么可笑。

他们为大周流血流汗,却遭天家猜忌至此,便是接过父王衣钵的哥哥已去,为了不让沈家老弱妇孺步祝家后尘,他们谁也不敢说,只能由沈嘉禾一直装作沈慕禾的样子,替哥哥走上战场。

世人皆不明缘由,欢呼慎御司倒台,也让那一部本来可以还天下公平的律法胎死腹中。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先太子最后的抗议。

沈嘉禾咬紧牙关,再次坚定了她要让易璃音和沈澜回家的想法。

王氏看沈嘉禾脸色异常,俯身握住她的手道:“今日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天家眼里容不得沙子,便是东宫都能被舍弃,又何况我们沈家?你日后定要小心谨慎,要时时刻刻记得在郢京的阿音和澜儿。”

沈嘉禾没说话。

不,她要当豫北王,日后她就驻守在豫北,见谁都不会再低头!

“嘉禾?”王氏被她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到了。

沈嘉禾蓦然回神,她笑了笑:“娘别糊涂,乱叫什么嘉禾。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转了口问,“没人知晓祝大人和父王说这些吧?”

王氏忙道:“那是自然。祝大人当时……他深知先太子一去,他也难逃一劫,他同你父王说那些,算是警醒,毕竟连太子都不能左右天子权欲……”

先太子当年能信任的人只有祝聆,毕竟先太子去后,在后来的清算中被灭t满门的只有祝家,他若要将定乾坤从东宫送出,只会找祝聆。

祝聆知晓定乾坤于下一任太子的意义,他会托付给谁呢?

“只是警醒?”沈嘉禾试探问,“他没有交给父王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王氏错愕,“你、你在找什么?”

沈嘉禾忙道:“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奇怪,那位祝大人久居郢京,素来同父王没什么交情,他为何突然来警醒父王?”

王氏到底被说服了,她喟叹道:“当时郢京世家们前所未有地拧成一股绳,便是出了郢京,谁又是谁的门生那也说不好。唯有你父王,常年领兵在外,从未结党营私,且先帝忌惮沈家已久,祝大人自然也有耳闻,这才觉得唯有你父王是可信之人,他这才好意来警醒。祝大人一生光明磊落,对你父王也没有所求。”

沈嘉禾微微坐直身躯,无端生出一丝敬佩。

东宫倒台,先帝便开始着手对付慎御司,他并没有打算让自己的亲信接管,而是给慎御司扣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彻底拔除。

那一年时间里,砸至慎御司头上的罪名大大小小几千个,罪状罄竹难书。

谁又知晓,那其中的杀令几乎全出自先帝之口。

他曾经觉得慎御司这把刀很好用,可以帮他除去他想杀的人,直到这把刀的刀刃对向了自己。

只是当时连祝聆大约也觉得即便他活不了,在晋州老家的祝家老小大抵也就只是被抄家,他必然想不到最后居然是灭门。

“你父王得知此事后,不忍祝大人后继无人,这才借口派人去易家接你之际,试图救出祝大人一二血脉。”

沈嘉禾下意识撑大眼睛,怪不得那天晚上风雪交加,父王非要她连夜赶路!

她脱口道:“我见过祝大人的嫡子!”

“是。”王氏说到此,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多亏你在破庙遇见了他。这件事,你倒是可以让玉妈妈说与你听。”

徐成安脱口道:“我娘?”

王氏点头。

徐成安很快把玉妈妈叫了来。

玉妈妈正好准备了一桌子菜,便让人上了饭菜,她还以为是唠家常,坐了下来才知侯爷是要听成德二十七年祝家灭门那晚上的事。

玉妈妈是得了豫北王的命令去的晋州,身边带的也全是从豫北军中挑出的好手假扮的护院。

只是去了晋州才知,他们晚了一步,郢京来的侍卫已将祝府团团围住。

祝家已然倾覆。

没想到后来他们在城外破庙遇到了祝忱。

“祝小公子年纪小不经事,怎能遇人便说自己叫祝忱?”玉妈妈回想起来就后怕,“这幸亏遇到的是我们,不然可要出大事!”

玉妈妈说事总能把话题偏离三千里,九头牛都拉不回。

沈嘉禾只好打断道:“你是说祝忱没死?”

玉妈妈愣了下:“那自然没有!当初郡主走后,我又带人折回去,小公子病得厉害,早就烧得不省人事了,我便按照老王爷吩咐,让人带着他先行离开。”

沈嘉禾脱口道:“可后来不是说祝忱就在那破庙被抓走的吗?”

玉妈妈便说,她原本是想让两个士兵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坟地,想着碰碰运气能不能挖个孩子的尸身,结果他们没找多久,就在河边看到了一具孩子尸身,他身上的包袱里还装着几套衣服,玉妈妈猜测应该是和祝忱一起逃出来的随从。

那个孩子没能挨过冬日雪水,被冻死在了河边。

“我们就给他换上了包袱里的华服,抱到了破庙里,把从祝小公子身上摘下来的环佩锦囊全都挂在了他身上。”

原来如此。

沈嘉禾当时年幼,那晚上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乌亮好看的眼睛,还有他的那句话——我不死,郡主。

她从没想过他还活着!

当时是祝忱先进的破庙,她后来进去就见他躺在那里,定乾坤或许就在他身下草堆藏着也不一定,即便不是,祝忱也必然知晓在何处!

“那祝忱后来去哪了?”

玉妈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王爷说得送小公子离郢京远一些,应该是南下了。”

沈嘉禾皱眉:“当时护送他的士兵呢?”

“那士兵从未回来过,可能是老王爷想要守住这个秘密吧,我们回端州后,所有人都被下令不许再提此事。”玉妈妈想了想,“哦,我想起来,先前有次闲聊,我记得带走祝小公子的人姓孙,老家在岭南相州,具体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沈嘉禾和徐成安交换了下眼神。

祝忱在相州。

定乾坤也在相州!

“相州。”沈嘉禾轻声念着,她突然想起,陆敬祯老家也在相州,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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