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春(2/2)
郎平川恪守君臣之道,规规矩矩地同青君保持着君臣的距离,将所见所闻讲得绘声绘色。
次数多了,青君愈发向往,提出想出宫。
他想出宫,想和郎平川出宫。
哪怕只有一次。
郎平川当时没有立即答应,却是在几日之后将青君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
他带青君去了那个近帝都的小镇。
在那里,青君头一次如常人一般走上热闹的长街,头一次吃到了热腾腾的糖包。
在那里,青君遇见了明珠。
小小的女童,穿着破烂的衣裳,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糖包直咽口水。
青君还以为朗国国泰民安,他的子民皆都衣食无忧,可是当时明珠跪在街边,给自己头上插着一根草,在卖自己。
青君给了她糖包,问了她缘由。
明珠说,要卖了自己,给家中将要入学堂的弟弟凑束修。
弟弟也不是亲弟弟。
明珠父母早亡,不过养在一点沾亲的叔伯家,吃的是冷饭,住的是狗窝,时不时还要遭毒打。
青君当时备受触动,当场就要买走明珠。
郎平川拦了他。
青君本来要发火,郎平川却是又买了新的糖包给他,说之后会安排好一切。
所以后来明珠被送去了温良宜的学堂,也受了玉姝的教导。
明珠当时没名字,是后来青君给她起的。
明珠聪明,好学,温良宜常说她是可塑之才。
青君改制以后本来想将明珠送进鸿儒殿,可是还未来得及,国破了。
那日繁华小镇的一日游,青君自从遇见明珠以后一直眉头紧蹙。
郎平川恪守君臣本分,默默护在他身后。
等到镇外之时,江边柳色青青,天忽然下起了雨。
青君头顶一黑,郎平川的外袍就盖了过来。
青君微微一怔。
那时细雨里突然裹挟的都是郎平川的味道,叫青君有一瞬慌乱,咳了起来。
郎平川神情严肃,立即背起了青君。
他背得很本分,手握成拳,勾着青君的膝弯,在江边雨雾中走得堂堂正正。
青君当时趴在郎平川的背上,一双手慌张地不知要往哪里放,最后只敢虚虚地搁在郎平川的肩头,一点力气也不敢使。
彼时江边烟波浩渺,嫩柳飘摇,青君常日看惯宫中高墙,头一次发觉视野竟可以这般开阔。
他止了咳,在蒙蒙细雨中将郎平川的外袍兜在他们彼此的头顶,很想要畅快地跑起来。
他没说出口,郎平川像是能察觉,忽然说:“陛下扶稳。”
青君愣了愣,手这才真的落在了郎平川的肩头。
然后郎平川就稳稳地跑了起来。
青君当时心跳极快,郎平川也跑红了耳朵。
可是那时他们皆都一言不发,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郎平川每每自外归来,总会给青君带小镇的糖包,带宫外的四季。
青君一个君王不缺什么,郎平川带的四季,不过是春日的柳枝,夏日的繁花,秋日红透的叶和冬日的第一捧雪。
青君将每一份都视如珍宝。
郎平川驻守在外,常要离都巡边,青君每一次都亲自去送。
人前人后,郎平川从未逾矩,青君也一切如常。
那层很薄的窗户纸,他们君臣之间,谁都没有捅破。
这次郎平川出征之时,青君因与他政见不合,闹了些许别扭,他没有去送郎平川。
郎平川说此番雅格拉族的进犯很有可能是调虎离山,青君不认可,以帝王的命令将他派来了龙门关。
青君本想着等郎平川此番大胜归来,他要在人前握郎平川的手,拍郎平川的肩,把他们谁都没有跨出的那一步跨出去,可是再也不能了。
他已是吊死在城门之上的亡国君。
月色下,东峰顶,青君一个吊死鬼,重重叹气。
“朗国八百年的江山,毁于我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桑晖刚给新做好的骨梳上头刻完一个小小的月牙,见他陷在深深自责中,将骨梳收进怀中,正色道:
“你的确草包废物,可你接手的朗国,本就是将倾之厦,偏航之舟。在你之前,各代君王均有功过,只不过至你手中,恰好又在错路上行错。你已尽过力,不必尽揽责。”
语罢,召来魂鸦,去往尸骨累累的边都城外引度亡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