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苏(2/2)
这几百年间,桑晖每每见这小鬼,对方都是锣不离手,每次来传话,也都把铜锣敲得震天响。桑晖见他又把那铜锣宝贝一样地挂到了脖子上,挑眉道:“你方才那么听他的话,怕他?”
小鬼连忙摇头,抱着铜锣说:“月神大人多么的好呀?我们这些白日里见不得光的,夜里谁不得他庇护?不像那凶巴巴的日神,一见着我们这些阴物,就恨不得立马烧死我们!”语罢,凶巴巴龇了下牙,像是要咬死谁。
桑晖自后听着,嘴角微微一翘。那小鬼则是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身一让,朝前一指,笑嘻嘻地张开了血盆大口。桑晖见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沓纸钱喂给它,自己朝前头去了。
阴司漆黑一片,除了青幽的魂火照亮,别的甚么光也不见。那小鬼所指的便是鬼王殿,桑魂两步行进去,就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审着一群亡魂。
那群亡魂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擡。那恶鬼则是从案几的判桶上抽出了三根判签。
先扔一根到地上,他冷声道:“你们几个,生前杀戮无数,作恶多端,先去油锅里头煮上几十年,等熬尽了身上的罪孽,再入轮回。”又扔一根,厉声道:“你们,不但杀戮作恶,且奸|淫无数,强取豪夺,自是要先去油锅烹煮,后上刀山滚过,再进畜生道!”跟着,他将最后一根判签一扔,咬牙切齿道:“还有你们!恶行简直罄竹难书!必然是先滚油锅后上刀山,最后投入火海,烧你们个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语罢,众亡魂惊惧不已,号啕大哭。鬼王则是将案几“啪”地一拍,四下鬼差便齐奔而出,将那些亡魂拖走了。
桑晖自旁观完全程,见他审判已毕,没甚表情地行过去,语气不咸不淡道:“专门叫我来看这出,鬼王大人费心了。”
鬼王便是阎王,亡魂分善恶,良善者,桑晖可直接引度,恶者则得先来鬼王这报道领罚。
“哪里哪里!”鬼王语含笑意,看向桑晖时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立时变成了一个年轻文雅的书生,只是他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即便如今死了,看着也像是时日无多。
桑晖看了眼他病怏怏的面容,满不在乎道:“说吧,是要罚我下油锅还是上刀山,抑或要将我打入火海去?”
鬼王闻言摇头叹气,提笔自砚台里头蘸了蘸,凌空边写边道:“你的赏罚我一个执掌人间生死的阎王可管不着,只是你自己瞧瞧方才那些亡魂原本的寿数,哪个到了该死的时候?”他蘸的砚台里头都是血水,凌空写的都是方才那些亡魂的寿数。
桑魂瞥了一眼鬼王所写,淡淡道:“又不是我杀的他们。”
鬼王长长叹了一口气,年轻的面庞愁容满面,“若非你在林中将他们吓晕,改了他们自人间的因果,他们本能活着走出那片林子。”
桑晖道:“可我听你方才对他们的判词,皆是死有余辜,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可他们阳寿未尽,再死有余辜你也不该插手啊!”鬼王气得咳了两声,苦口婆心道:“我前脚刚差小鬼提醒过,后脚你就介入了人间的因果。你那魂树守了八百年,引度的亡魂就要够数,眼看魂树就快开花结果,你就不能安分一些?”
桑晖袖子轻轻一挥,把鬼王凌空写的字全扫了个干净,又坐下拿着他那支蘸了血的笔把玩,无所谓道:“我哪里不安分了?”
鬼王叫他气得都快吐血,捶着胸口咳了几声,气喘吁吁道:“那你是又不走了?”
桑晖握着笔正在案几上胡涂乱画,闻言笔头顿了下,说:“走,留着有甚么意思?”
鬼王瞧着他画的那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个兔子,目光一动,忙道:“留着有甚么不好?你像我,死后成仙做了鬼王,虽现下只掌管着阴司,可往后指不定还能混到天界去当差。同样,你虽身死,魂却不灭,如今当着这度魂使的差,等守得那棵魂树开花结果,你这道也就修成了,届时你便可以在这阴司大有一番作为,哪里不好了?”
“哪里好了?”桑晖听得索然无味,觑着鬼王蜡黄凹陷的面颊悠悠道:“你活着的时候为了功名利禄耗尽心血,死得那般早,如今你都是鬼仙,怎么话里话外,还想着往上爬?”
“你懂什么?”鬼王没好气道:“我生前壮志未酬,空有抱负却无机遇,要是能去到天界当差,自是更能施展拳脚!”
“那你去。”桑魂对升天做仙不感兴趣,把笔往桌子上一扔,起身要走。
鬼王把桑晖袖子一把扽住,瞥了眼画在案几上的那只兔子,神情认真道:“留下真挺好的。”
桑晖也跟着他看了一眼,忽然问:“你跟月神很熟?”
鬼王愣了下,点头又摇头:“还……行吧,怎么了?”
桑晖问:“为何他能随意进出阴阳谷?”
“啊……”鬼王干咳两声,“因为黑夜降临以后,月神的柔晖遍洒大地,这世间凡是月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月神他都能到。”
桑晖点了点头,抽出袖子往前走去。
鬼王看着他的背影呼出长长一口气,谁知桑晖忽然又问:“往届的度魂使也同我一样,都不记得生前事?”
鬼王也不知是不是被呼出的一口气给突然呛到,捶着胸口咳了许久,才点了下头。
桑晖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皱,又问:“那他们一次引度太多亡魂时,心口可会锥痛?”
鬼王这次抚着胸口思索了一番,最后看着桑晖犹豫道:“引度亡魂之时,需与亡者悲喜同心,历其生前事,如果一次引度过多,应该……没有不痛的吧?”
桑晖听罢目光幽深,同他对视片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