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明青最讨厌的便是这种表情。
自以为是、以老卖老,看不起她年少,却又期盼她的将来。
如此矛盾,惹人发笑。
但明青没笑。
直视周围道道目光,明青掷地有声:“我见过。”
她见过世界,也见过生离死别,更亲身经历过。
有修士满不在乎:“你能见过什么……”
“我见过巨蛇垂首、血盆大口,藤蔓交织、黯然无光。”
“见过一剑惊天地、众星拱月。”
“见过高天之上深藏云雾里的高塔。”
“见过无边黑暗底端,涌动的魔雾。”
明青打断那修士,一个字一个字说来。
这是她见过的大场面。
“我知道世界的形状。”
“我也见过生离死别,知道凡人和修士一旦失败,成为妖族血肉的惨状。”
她真的见过的。
明青面上神情认真严肃。
那些修士不由愣住:“既然你见过,还是要救黑琅?”
“是。”明青道:“但又不是。”
“我既是在救黑琅,也是在救人族。”
看修士们都皱眉不解,明青启唇,将早就准备好的内容说了出来:“我刚才问过邱峰主,人族宗派和家族都不收妖种,那么妖族收不收。”
“邱峰主没有回答。”
“明青不才,便替邱峰主答了,妖族是收的。妖族不但容得下妖种、半妖,而且妖族现任妖主便是半妖。”
“而在季无常以前,在人皇当年,妖族内部血脉分明,向来看不起半妖和妖种。”
“以三万年前为节点,人族和妖族对半妖、妖种的态度对比鲜明。”
“三万年前人族势弱,所以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对抗妖族,结果也显而易见。”
妖族节节败退。
“时至今日,人族已经强大到能无视半妖、妖种这些带来的助力,甚至即便他们站到妖族那边去,人族也能完全不惧么?”
明青眼里满是疑问。
蓝白相间的衣服,日光覆盖的头发,明亮黑眸看着众人,面上满是无辜和天真。
殿内一静。
谁也没想到明青会这么说。
那是一个很少有人想到并提出来的角度。
当然,也或许是没人敢提出。
除却明青外,谁敢触碰殿中修士的死xue?
他们也不在乎半妖、妖种如何。
季无常以前,半妖、妖种、半魔、魔种皆被人族接纳,皆是人族的助力。
季无常以后——
他们对半妖恨之入骨,不容妖种。
所以半妖、妖种反过来对人族出手,很正常。
虽然他们比不上人族生而有灵,却也不是傻子,不会以德报怨。
这便是明青的言外之意。
“诸位前辈不答,我就当你们默认了。”
默认人族不是完全不在意半妖、妖种如何如何的。
“此消彼长,人族只怕会越来越不如妖族。”
“所以我在救黑琅,也在救人族。”
明青唇角微扬,面上依然平静,心里却嗤笑一声。
既然要讲大道理,那就讲好了。
“救一个黑琅就是在救人族了?救一个黑琅就能让别的半妖、妖种都相助人族了?”有修士冷笑。
明青回头看他,满是疑惑:“人族万年不出的绝世天才、无瑕道体收了一个妖种为近卫,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妖族现任妖主虽是半妖却无实权。
明青和那妖主不一样。
她什么都要,也什么都会有。
她继续道:“我会放出消息,所有宗派、家族不容的半妖、妖种,只要不曾滥杀无辜,都能归于绝云殿。”
“只要他们听话,我会给他们修行需要的功法、法诀,也会想办法解决妖族血脉爆发的隐患。”
这是妖族不能给予的。
但明青能。
至于那些功法和法诀哪里来,明青看向上方坐着的刑律堂副堂主,意思显而易见。
她是上清宗弟子,是已经觉醒的无瑕道体。
只要她想要,且理由合理,宗门就要给。
不然她也可以去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
或者自己一个人修行也可以。
教她的从来只有幕流月一个,她不欠上清宗的。
当然,那样的话,人族如何也跟她没有关系了。
明青没有明言,在场修士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洞明,心里竟都生出一种迫切感。
不能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丢弃明青。
是人族需要明青,不是明青需要宗门。
刑律堂副堂主迎着明青的目光,忽然一阵感慨。
前后不过两年,变化天差地别。
两年前站在这里的明青没有修为,行事稚嫩,眼神虽然明亮,茫然感却浓烈,相当符合资质绝世但处世不深的天才形象。
而眼前的明青有了修为,即便修为和在场修士相比低到如同没有,却隐隐能压这些修士一头。
她觉醒了道体,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达到目标。
她在尝试拿捏、利用这些修为比她高的修士大能。
不像是天才,反而像是上位者。
偏偏没人能反对。
因为明青说的都是对的。
大道理有,凭据也有。
振聋发聩。
她无疑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半妖、妖种在人族的现状。
她也确实有资格。
毕竟前两位做出改变的,一位是人皇,一位是季无常。
她是第三位无瑕道体。
修士再出声时,声音已经低了很多:“明青,人族已经许多年没有接纳、相信过半妖、妖种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明青淡然道:“我知道诸位前辈不那么做是害怕,害怕那些半妖、妖种会跟季无常一样。”
“因为你们害怕控制不住他们的后果,怕被反噬。”
“但我不怕。”
“我会让他们成为所向披靡的快刀,如果刀不听话,我会自己除掉。”
所有人都以为她救黑琅是因为外门相助之情,只有明青自己知道不是。
明青看向怔愣的邱善和,最后道:“逃避不理从来都是弱者所为,我明青不为。”
“现在,我能走了吗?”她问刑律堂副堂主。
副堂主没有回答,四周修士也沉默不语。
明青便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不疾不徐,一步一个脚印,自信从容。
她迎着日光走向殿外广阔天地。
*
绝云殿。
明青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黑衣的左鸦缩在角落里,黑琅则是在侧殿养伤。
明青看左鸦一眼,随意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思索上清殿内的对话、众人的表情以及以后的路。
坐了没一会,左鸦忽然出声道:“天鹿洲有一些地方荒芜偏僻,是人族宗派和家族顾及不到的地方。”
“这些地方若是被妖族发现了,在那里生活的人便会成为妖族的奴隶。”
“妖族以人族血肉为食,凡人和修士都是,但修士带给妖族的助力会更多,他们会挑选有资质的凡人留着,教凡人修行。”
“人皇崛起以前,人族多是妖族圈养的奴隶。即便到了现在,这种现象也未曾断绝。”
明青回眸看她,并没有问左鸦怎么忽然说这些。
左鸦继续道:“成年人还好,至少心智已经成熟。但新生儿不同,他们生来如此、长期如此。久而久之,即便获救,也会茫然无措、如同行尸走肉。”
“我曾经是妖族圈养的奴隶。”
“从出生开始。”
“后来有位上清宗内门弟子发现了那地方,杀光所有妖族救了我。”
“她杀了我的妖族主人,我那时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圈养的奴隶一旦没了主人,便不知活着有何意义,麻木到如同自/杀。
“那时她跟我说:‘我杀了你的主人,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便是你的主人,你应该听命于我’。于是从那时起,我唤她为主人,跟随她左右。”
左鸦认真看着明青,眼神漆黑,正如她这个人一样沉寂没有存在感。
明青微怔,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左鸦是在跟她解释。
解释那日无名峰峰顶卫擅那番话。
那日卫擅说师姐沽名钓誉,现在左鸦用眼神跟明青说:不是的。幕流月皎皎如月、品行高洁。她心甘情愿奉幕流月为主。
这也是时隔数月,左鸦第一次说起那日无名峰峰顶的事。
明青忽问:“你先前让我去见叶磐儿,你早知道黑琅的事了?”
左鸦沉默。
明青便知道她是默认了。
她继续问:“曾被妖族圈养,你恨妖族么?”
左鸦眼里一下生出杀意。
她是恨的。
如果没有幕流月,她不会知道什么是恨。
幕流月救了她,让她从没有思想的奴隶变为人。而人情绪鲜明,会恨很正常。
“既然恨妖族,为何要救黑琅?他是妖种。”
“妖种?”左鸦重复一遍,忽然笑了。
跟明青在上清殿两次发笑一模一样。
“是妖种,不是妖,不是当年杀我父母族人、圈养我的妖。”
“主人曾说过,人族里有坏人恶人,妖、半妖、妖种里也有心存善意的。以血脉种族来定义人心善恶,是最愚蠢的。”
左鸦说了明青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明青也笑。
看,连一个曾经被妖族圈养、本该最恨妖族的“奴隶”都这么说,人族那些高高在上、华衣锦服的修士大能,几百几千年全白活了。
她站了起来,看向殿外,许久才再开口:“那日——”
嗓音嘶哑,明青只能说出两个字。
但只两个字,左鸦就明白了。
她道:“那日,我原本是在绝云殿修行的。”
她跟随幕流月,但只习惯暗中行事,明面上的大场合是从来不出现的。
“我赶到时,钟长老已经死了。那些人都说是主人杀了钟长老。”
左鸦自然是不信的。
她出手,但造化境巅峰的修为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
她被打成重伤,道基尽毁,命悬一线,躺在地面上听到了明青的声音,也听到了后面卫擅的声音。
后来是于宗主把她带回去救治的。
“但有一点,无名峰阵法重重,凡人登山受到束缚,行走艰难。修士则是不受影响的。但那日,修为不到结丹境的,似乎也无法动用修为踏空而行,只能在地上走路。”
左鸦能踏空,是因为她心系幕流月,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最快赶去。
明青眸光微深,想到那日在山脚遇到的那名内门弟子。
他说,有长老让他去主峰找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过来。
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那时是不在的。
当时在场的,邱善和、无极峰长老、世族修士……
明青皱眉,那些人她不是完全认识,后来又有卫擅挑事。
她问左鸦:“当日在场的所有人,你能写出他们的名字、所属家族和修为么?”
左鸦微怔,接着点头:“我能。”
第二日天明,明青去侧殿看黑琅,正赶上叶磐儿看完了要走。
明青喊住她,“叶姑娘,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她递给叶磐儿一枚储物戒指:“这个,烦请叶姑娘转交给那日那个外门执事,我向他道歉。”
她不认同宗门对黑琅的处理方式,但那外门执事也只是依照宗规行事。
那日明青情绪不稳,因想到无名峰峰顶,出剑凌厉迅捷。虽然只出了一剑,但那外门执事却半天起不来,伤势是不轻的。
明青将于宗主刚给她的修行资源分出一半给那外门执事。
如此算起来,那外门执事只赚不赔。
但明青还是深感歉意。
她本该亲自去的,但现在时机不对,而且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
叶磐儿接过东西走了。
明青走进侧殿。
黑衣少年看到她一下坐起。
“我跟刑律堂副堂主说,要收你为近卫。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在明青看来就是默认了。
黑琅一怔,接着翻身下床、单膝跪地:“主人。”
主人。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成了近卫就要称主人。
这个规矩还是从世族那里开始的。
“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是。”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谁的主人。
凡有灵者,谁会甘愿当奴隶?
“近卫两个字只是我保你的手段,你依然是上清宗内门弟子,归属、”
明青顿了下,道:“归属绝云峰。”
“我修为比你高,你可以称我为师姐。”
黑琅沉默。
“如果不愿意,那么直接省了称呼就行。”
“我见过左鸦大人。你救了我,以后,我的命是你的。”黑琅低着头,在明青不悦的目光里改为坐在地上。
“你确定,要为我做事么?”明青问。
黑琅答得很快:“是。”
这的确是明青想要的结果。
但她此时看着黑琅,想起初见时于黑夜里穿行、来去如风的少年,情绪有些压抑:“从现在开始,应该会有很多人到绝云殿外,说要见我。”
那些人里会有绝云峰弟子、无极峰弟子、南明峰弟子……甚至是外门弟子、散修、世族子弟。
“我不会为他们做任何事,但我要他们从此以后按照我的意志行事。你能做到么?”
黑琅沉默许久,擡头回答:“我一定能。”
“好,那你就留在绝云殿。”明青走了出去。
数日后,黑琅从殿外走来,对明青道:“南明峰的邱副峰主派人送来一柄剑,说是给您的本命灵剑。”
他这么说,手里却空荡荡。
明青看他一眼。
他继续道:“我将那柄剑送了回去,去宗门兵器堂拿了一柄剑。”
他递上来一柄剑。
剑刃微蓝,剑柄莹白,是上清宗内门弟子到了筑基境修为后就能领取的剑。
自然比不上邱善和送来的剑,但比奔月剑好,毕竟奔月剑只是凡剑。
那日和外门执事的剑撞上,剑刃上已经多出一道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明青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缺痕。
明青接过来握住,起身往殿外走去,在空地上开始练剑,练到疲惫再修行。
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修为,没有实力,一切都是虚的。
修行无岁月,三百年倏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