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第26章
上清殿内, 诸多修士大能汇聚在此。
殿门大开,外间云雾不散,几缕日光透过云雾洒进来, 照在正中间那少女的黑发上, 铺上一层碎金。
“明青, 你有何话要说?”坐在上方、满脸严肃的刑律堂副堂主问,声音在殿内撞出回响。
在副堂主四周则是站着许多修为不凡、年龄是明青数十倍的修士大能。
有的衣着简单, 有的华丽讲究, 此时无一例外都在看着明青。
如同凡间在审犯人一般。
明青就是那个被审问的犯人。
没有惊惧慌乱,她今日穿了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衫, 依旧是上清宗内门弟子简单俐落的款式, 日光里显得明亮温润。
右手拿着凡铁所铸的利剑。
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坦然擡头和他们对视, 声音不重不轻,极为从容:“我在救人。”
黑琅并不在此。
一剑把那名造化境后期的外门执事打败到倒地起不来后, 明青让叶磐儿带黑琅去了绝云殿。
刑律堂修士到现场后,只看到明青一人。
到了现在, 明青的地位和重要程度已经毋庸置疑。刑律堂修士不知道如何处置, 便把她带到上清殿, 交由刑律堂副堂主处置。
此时刑律堂副堂主听到明青的回答不由笑了,怒极反笑那种:“你一剑、一剑把外门执事打伤到起不来,这是在救人?”
中间的停顿是因为震惊。
震惊明青能打败造化境后期的外门执事。
比那日在无名峰峰顶杀死筑基境后期的卫阔还要让人惊艳。
但此时不是惊艳的时刻。
就算明青资质再好再逆天,如果心性不行,反而是对人族的打击。
向来只有天才和强者能关乎一族存亡,能带来致命的毁灭。
庸才是没有机会的。
便如当初的季无常。
因想到季无常, 刑律堂副堂主面上越加严肃。
他看向明青,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索打量。
算上这次的外门执事, 明青已经出手三次了。
觉醒无瑕道体后的三次出手。
第一次杀卫擅,第二次杀卫阔。
第三次虽然没杀,但打到倒地不起,也算严重了。
虽然明青只用了一剑。
接连三次,出剑皆见血。
可以说是果断俐落,也可以说是手段狠辣。
当然,也可以是两种都具备。
刑律堂副堂主齐克的情绪越发复杂。
明青自不知他心情如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她开口,将刑律堂副堂主先前的话当做问话,回答得正经认真:“是,我在救人。”
把外门执事打到倒地不起,她确实是在救人。
“我在救黑琅。当时我再不出手,他的修为会被废掉。没了修为,妖族血脉爆发,他会死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声音激动打断:“救人?黑琅也算是人么?他有妖族血脉,他是妖种!”
声音的主人所穿衣衫、所挂饰物俱都讲究精致,看起来是极为威严典雅的,腰间悬着一柄扇子。
明青认得那柄扇子。○
那一日遍地血红,她倒拿扇子,扇柄指向的,是同样血红、连剑都拿不住的幕流月。
扇子的主人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灵相境巅峰的器修。
“请问邱峰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明青直视着邱善和的眼睛,问出的问题一瞬间让她愣住了。
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邱善和这样的问题,就算是凡间初开蒙的幼童也不会问。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但此时明青这么问了,邱善和一下竟答不出来。
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两只手两只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么?
化为人形的妖族和魔族也有。
生来有灵智么?
若是如此,黑琅也有。
——幕流月也有。
邱善和沉默许久,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开口时,不复先前激动,却依然态度分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黑琅有妖族血脉,绝不会是人族。”
宗门不收妖种进门,发现后立即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虽然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现过妖种、魔种,但这项规则一直存在。
上清宗如此。
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如此。
其余宗派和修士家族皆是如此。
由此便知,他们都是认同邱善和适才所说的话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明青默念一遍,没忍住笑了。
四周修士大能虽多,但都没出声。
她的笑声不算大,回荡在空阔大殿内却很响。
在邱善和听来便是赤/裸裸对她的嘲笑。
她再开口时不由带了怒意:“本座说得不对么?”
灵相境巅峰的修士是有资格如此自称的。
明青以前没有听过,是因为邱善和极少这么自称。
她向来认为道途无穷无尽,人力终此一生也无法悉数感悟踏及,纵修为到了灵相境也渺小无比。
此时这么自称,足见心绪起伏。
“季无常生为半妖,一半人族血脉一半妖族血脉。当初那些人都相信季无常,说她生在人族长在人族便是人族,结果呢?”
结果只证明,不是完完全全的人族血脉,便不能信任。
人族内部都有背叛、为妖族魔族做事的,何况本身就有别族血脉的呢?
邱善和在天玄府天玄石前“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时隔多年,彼时感受依然存在。
她延续了当年和季无常同辈那些天才的怨愤、深恨,此时说来字字真情实感:“半妖就是半妖,半魔就是半魔,有妖族、魔族血脉的,都不是人族,都该死!”
都该全部杀掉。
杀到世上只剩人族。
声音极大,回音久久不息。
她义正辞严,如同在说大道理般正义凛然。
明青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冷,等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后,才出声:“邱峰主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所以明明被风常恒救过性命,往日也和绝云峰关系颇好,却能一瞬间出手伤人,将武器指向后辈,只因“不是人族”四个字。
她目光微移,一一看着四周修士大能,有绝云峰的、无极峰的,也有星辰殿的、天玄府的,世族修士亦在其中。
镇压深渊才过去没多久,怎么也还不到下次镇压的时间。
上清宗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无缘无故,上清殿此时却汇聚了这么多修士大能。
明青垂眸,握在手上的剑柄微凉,一丝血腥味自藏在剑鞘里的剑刃蔓延而上,循着剑柄蔓进骨里、心里。
她眼神微深,惊觉自己就是“大事”。
无瑕道体者,剑修、上清宗内门弟子,于大庭广众下出手打伤外门执事,只为救黑琅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生有原罪、“十恶不赦”的妖种。
自然值得兴师动众、广而告之。
“诸位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吗?”明青问着目光所视的那些修士,眼睛漆黑而深邃。
修士们迎着她的目光,一瞬竟如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移开眼睛。
当然也有的修士直视不避,回答了明青的问题:“对,我们就是如此想的。”
“明青,那黑琅在外门时曾出手帮助过你,你想报答他很正常。但他是妖种,人族宗派、家族都不收妖种,废除修为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因私人感情弃人族安危、宗门规矩于不顾。”
人族安危、宗门规矩。
只是救一个黑琅,便能听到这些词语?
来日若她做了别的事呢?
明青再一次认识到了无瑕道体在人族修士心里的地位。
如果今天救黑琅的是别人,上清殿断然不会有如此阵仗。
明青握握拳,到底没能忍住,再次笑了。
四周修士都皱眉。
坐在正前方、上方的刑律堂副堂主也皱眉。
他们不懂明青在笑什么,同时心里有不悦。
说着正事却无故发笑,行为如此荒唐不端,不是人族天才、未来希望应该有的样子。
笑完后,明青开口道:“人族宗派、家族皆不收妖种,那妖族收么?”
又是一个问得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邱善和皱眉越深。
她是人族,是上清宗南明峰的副峰主,知晓的自然是人族的事,妖族是不太了解的。
妖族那边对半妖和妖种的态度如何,她也并不关心。她认为那和人族没有关系。
上方副堂主则是若有所思。
他一直注意着明青的神情变化,但明青自进殿后到现在,似乎都是一种神情。
她的情绪没有变化,一直平静无波澜。即使笑起来也能很快恢复平静。
副堂主的目光向下看,在看到明青所站地方时,心绪越发复杂。
他想到了初见明青那日。
那时茫然无措的少女也是站在那里。
“便是妖族收了妖种又如何?”有别的修士回答:“都有妖族血脉,都十恶不赦、以人族血肉为食,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不是很正常的事?”
“明青,你有无瑕道体,剑道天赋卓绝,你道途无限,你为何如此想不开、一定要救那妖种?”
天玄府一位修士语重心长。
和别的修士不同,天玄府这位修士说得真情实感,看明青的目光也满是看后辈的期盼温和。
他真心实意为了明青好。
越是如此,明青越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
她决定跳过那些没有必要的对话和过程,直奔结果:“我要收黑琅为近卫。”
她救黑琅,不单只救这一次,要救就救到底。
近卫,即近身跟随、护卫左右。
世族子弟便常有近卫跟随。
人族的无瑕道体,要收一个有妖族血脉的妖种当近卫?
不只邱善和激动,其他修士也激动:“不可,那黑琅……”
“当年季无常……”
“明青,不要自误。”
“季无常前车之鉴……”
季无常季无常,这几乎是明青这段时间听到最多的三个字了。
“季无常前车之鉴,季无常十恶不赦,季无常万恶之源。”明青重复了一遍修士们的话,大声道:“真的只是因为季无常么?”
“当年那些修为比季无常高、教导季无常的师长前辈,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大殿喧闹,诸多声音里,以明青的声音最为清亮,一下把其他修士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修士们怔住。
大殿一静,接着是修士难以置信的声音:“明青,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明青很快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没有。
她开口,用清亮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季无常之祸,那些师长前辈便完全无错么?”
“明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修士压着怒火:“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事由,你……”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众志成城、勠力同心。”明青直接打断:“人族的未来既然是人族的,那么就应该所有人一起努力。”
“季无常有无瑕道体,天资再卓绝,始终只是一个人。难道一个人真的就能改变一族存亡么?”
“什么都只指望一个人,难道不是愚蠢的表现么?”
“即便是那位人皇,难道她从来只靠自己一个人么?”
“那些修为年龄高于季无常的前辈大能,仅因为无瑕道体、人皇荣光就无条件信任季无常,将所有希望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难道没有哪里做错么?”
“季无常事件后,人族态度大变,因季无常一人迁怒所有半妖。时至今日,你们延续那些前辈大能的做法,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你们和当年那些前辈大能、当年那些和季无常同辈的天才,又有什么区别?”
天玄府前立那块天玄石,是为了让后人牢记季无常祸事,铭记教训、不再触犯。
在场修士修为都在灵相境以上,都“经历”过那段岁月。
心性不坚者如邱善和跌入梦魇,听“季无常”三个字而变色,心性坚定者面上看不出来,心里也多少有些影响。
现在明青却说他们和那些天才、前辈大能一般无二,不啻于平地惊雷。
有修士忍不住按住了腰间兵器。
大殿空阔,暗流涌动,无声静寂里透露出来的,满是飘摇的杀意。
殿外远处的苏峰主不禁一惊:“于宗主!”
是不是该她出手了?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殿内虽没有龙,道理却是相通的。
明青那番话无疑触碰到了许多修士的死xue。
她怕有谁压不住性子一剑刺出,只怕明青——
“不用。”于宗主摆手,眼里情绪深沉:“明青说的,不无道理啊!”
季无常十恶不赦,其余人便完全无辜么?
他也“经历”过那段岁月,知道不是的。
当年那些修士,太看重季无常了。
看重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地步。
只是“经历”的修士是以和季无常同辈天才的角度去看,自然怨恨居多。
苏峰主微怔:“明青不知化外天的存在,会这么说很正常。”
她也曾以为只要人族团结一致、生死不顾就能换来安稳宁静,后来才知道太天真。
化外天。
于宗主眼神深了些,半晌化为一声长叹。
殿内。
迎着灵相境修士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意,明青站姿不变,握紧的手也松开了,一派轻松自在之态:
“怎么?你们要杀了我么?怕我成为下一个季无常,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么?”
越说越不像话。
刑律堂副堂主一拍桌子:“明青!”
声音如雷鸣,天元境修士的威压展开来,亦是对其他修士的震慑。
世族修士一惊,忙按紧了兵器。
是了,这里是上清殿,明青是上清宗弟子,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动手。
而且也远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他们也不是真要如何,只是面子挂不住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杀意罢了。㊣
“把黑琅交给刑律堂。”刑律堂副堂主说。
又回到了一开始。
只要她交出黑琅,一切都能揭过去。
明青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极年轻的一双手。
因为太年轻,所以说出来的话被当做孩童胡言乱语么?
她重复一遍:“我说了,我要收黑琅为近卫。”
这是开场,亦是明青给出的回答。
她想做的事,都要做到。
她不会再向谁妥协退让了,半步也不行。
“诸位前辈如此忌惮厌恶半妖半魔、妖种魔种,不就是因为一个季无常么?”
“因为季无常,人族大好局势毁于一旦,险些再度被妖族奴役。”
“此后三万年,人族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明青在此有一问想请教诸位前辈。”
她擡头,逆着日光眼神灼灼,似有烈火在眼底跃动:“人族现在的形势,和三万年前相比如何?人族震慑妖族于荒野原不出、魔族于修罗窟不出,人族高枕无忧了吗?”
听着似乎是要和他们谈人族现状、妖魔形势。
有修士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才筑基境修为,你知道什么人族形势?人族形势如何,跟现在的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是修炼几百年再来说话吧。”
“小娃娃,你才见过多少大场面啊?你知道世界的形状吗?你知道人和妖魔厮杀时,满地尸体,连走路都会被绊倒的惨状吗?”
“你要救黑琅,无非是认为人族此举过于极端。但你若见过那些被半妖、妖种啃食到渣都不剩的凡人、修士,你还会如此认为么?”
修士们的声音前后响起,脸上满是看无知稚童的无奈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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