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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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分明远隔雨雾,彼此都看不真切,但郁濯眸中含着的某种鼓励精准击中了玉奇,叫他不自觉握紧手中剑柄。
郁濯,在鼓励他什么?
风雨狂催,惊呼四起,煊都今日摇摇欲坠,玉奇心中倏忽起念——天下苍生的性命,不该系于一人私心。
赵修齐在二人对峙中步步逼近,几乎贴到了赵经纶身前,他的声音完全沙哑了,但依旧很稳:“我且问你,你舅爷白文山死谏朝堂,所求的可是私心?”
赵经纶哑声道:“他......”
赵修齐在骤雨狂风中绷着脊背,言辞骤然转向锋利:“在其位谋其职,白阁老在世时候诸事为民为国,而今你已一己私欲登临庙堂,还要将自己的茍且无能安置在他身上,你怎敢怎配!你要天下而舍弃苍生,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
“失民心纵奸佞,乱朝纲祸良臣,你要走先帝的老路,大梁就注定只能彻底腐烂在雨里!届时百年国祚化为乌有,你便守着你的江山躯壳,守着你的横流私欲。”
“你实在可笑可悲,”赵经纶竟然嗤笑出声,他讥讽地看着赵修齐,轻蔑道,“你当真以为你有多清风朗月?你又做了什么?在你母亲的荫庇下做了二十余年的正人君子么,你向我声讨所谓苍生福祉,无非也在谋求自己的声名颂誉,好生虚伪!”
赵修齐同他对视,他眼睫被浇得湿透了,掩在其下沉甸甸的眼眸却也渐渐涌上了笑:“你惧怕不仁不义,渴盼青史留名——可我根本不在乎。”
我不在乎。
赵修齐走到今天这里,每一步都有人替他保驾护航,辅佐于侧的人身上沾满血腥污垢,却捧得他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他要做明主,就不能寒了身边人的心。他欲谋江山,就不能只将自己置身坐享其成之位,他要拨乱要反正,这锋刃就避无可避地指向隆安帝,他明面上的父亲。
他就再要不得周全无缺的名誉。
“待我登基,我便平旧案、肃朝纲、除奸佞、安民生,桩桩件件都撕开了谈,”赵修齐瞧着赵经纶,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不孝不悌,但不可以不仁不义,我可以私德有缺、言行有亏,可以永远被后世摘指诟病,但我活在当世,不能愧对天下苍生。”
“冷心冷情,反父弑兄,”赵修齐句句紧逼,咬字清晰地说,“那就让后世尽管去骂去议,我不要私誉,承得起千古骂名——从我打算登临帝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朽烂沤臭的泥潭。”
“我不是来做高位上的俯瞰者,也不在乎所谓青史留名。我这一生无需再活在所谓完满德行里,你不敢做的改革由我来做,不敢翻的旧案由我来翻,不敢破的规则由我来破!”
“我不靠虚伪的颂歌茍活,我但求无愧于本心。”赵修齐看向赵经纶的眼中甚至带上点悲悯,这悲悯转瞬即逝,他声音平稳道,“而你,你不过是条守着权力直至朽烂的可怜虫。”
天地间惊雷炸响,狂风席卷,泼天雨幕将这两个名义兄弟彻底隔开,注定他们的命运彻底分道扬镳。
“你、疯、了!”赵经纶遽然向他猛扑过去,厉声嘶吼道,“赵修齐,你疯了!你......”
——他的话未能说完,郁濯护着赵修齐后撤的动作也霎时停在中途,一柄长剑自后贯穿,鲜血顿时泼洒而出。
这变故发生得太突然,玉奇的长剑抽离中已经淋漓着赤色,他面上也沾了血,赵经纶捂住被戳穿的心口,转身前扑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玉奇,你怎、你怎......”
你怎能杀我?
你怎敢背叛!
可话没能最终问出来,赵经纶口中溢出一汪血涎,已然站不稳,摇晃坠地之中,他恍惚瞧见玉奇走下祭台的最后一阶,又俯身探来,那双淡色的琉璃目落在他身上,竟然依旧毫无波澜,一双眼像是囚在秋霜里,被彻底冻结住人间的情感。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赵修齐也在这陡然惊变中怔住,郁濯很快掩护住他,将他扑压至祭坛角落中暂时躲避刀剑。
赵经纶单手撑剑,刀锋磕在石板上,又四下凌乱地划开水珠,他再站不起来,嘶哑的质问融化在血水里,又黏在鬓发上。
玉奇背负长剑,蹲身而下,动作间纯白衣袍被雨中狂风吹得凌乱,祭铃在闷雷声中叮当作响。
他赤足琉璃瞳,眉心点朱砂,面上无悲喜,好似随时都能羽化而去,随风远逝重云间。
“殿下奉我为神子,不要我做世间红尘客。”玉奇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天尽头落下来的,只让赵经纶一人听见,“却又在我身上寻找凡尘俗欲,要我理解殿下的喜怒哀乐。”
赵经纶伸出手,面上的震惊已经彻底化为阴鸷,可那摸索前探的动作已经很迟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玉奇立于方寸之外,自己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分明亲手将玉奇从勾栏淤泥中打捞出来,叫他摆脱市井中人的粗鄙与羞辱,又亲手将他送到赵延面前,叫他能够以菩萨身份被捧上云端,可那线始终拴在赵经纶手里。
他以为自己绝对驯服了玉奇这只风筝,笃信玉奇不过是一只性情软弱的笼中雀。
玉奇如何,如何能够将剑对准自己。
“玉......玉奇。”
“殿下,天命不在你这里。”玉奇应声,可再度俯身时,又在赵经纶胸口补上一剑,长剑钉穿身体时他手抖起来,但言语浸泡在冷雨里,依旧很稳,“你我之间,一舞了结,生死相诀。”
赵经纶双目几乎眦裂:“玉奇——!”
他伏在祭台上,血沿着石板寸寸漫延,还没还得及淌下,就被雨点打散了,四下乱溅。
玉奇退后间避开了腥咸,他抽身离开的背影被雨淋得很单薄,甚至显出了萧瑟,始终没有回头再看。
——可沾血的白袍沉甸甸地坠着,让他终于得以从云端落回人间。
雨还在下。
玉奇垂眉敛目,在四下阒然抖落剑上血水雨珠,安静地继续自己未尽之舞,赵经纶的尸体就趴伏在祭台边,在滂沱雨势中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是——
玉奇在最后一个旋身中,在百官四下的骇然里,将长剑抹向了自己的喉咙,衣袂旋飞间,好似白鸟振翅。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死了人间的储君与天上的菩萨。
他倒下的霎那,周鹤鸣正携亲兵踏过宣和门,禁军被彻底压制下去,寒锋镇得满场肃然静默。
新天子立在阶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群臣已经俯首拜下。
江山风雨,此时终休。
***
郁濯与周鹤鸣入昭宁寺时,秋寒深重,寺内银杏已经落了满地。
桑子茗斜靠在红柱上,看过来时古刹子时悠长的钟声刚好敲响,他在绵密的夜风中看过来时,面上的愁容瞬间就化开了。
“世子!”桑子茗嘴里咬着根红线,那线半隐在夜色里,一半被口腔温度丝丝缕缕地温热了,一半被凉风侵袭,此刻正轻轻打着颤。
开口瞬间红线落下来,被他一把捞住、又捧到郁濯跟前,沮丧道:“我想给玉奇编条长命缕系在腕上,怎么就这么难!世子你帮帮我吧——要不周将军帮帮我也成!”
“沾了口水,谁要帮你?”郁濯嫌弃地推开桑子茗,他往殿内侧目时已经瞧见长明灯下的长缨,不由将声音放得很轻缓,“他人在里头?”
“是,这不还没出来吗?”桑子茗颓然蹲下来,他指腹还在碾着红线较劲儿,在耳下银铃脆响中叹气道,“幸好刀口不深,世子你经脉封得又及时,不然流血也给流死了——反正就是换人换法子折腾我呗,之前是你,现在是他。”
桑子茗说话间,又忆起三日前玉奇被秘密送到小院的情形。
那人脖颈间淌出的血已然将白袍浸得红透,刀口被雨冲刷后反倒泛了白,桑子茗在直面狰狞景象时忽然倍感茫然,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忘记应当如何施针——分明他曾经见过更多可怖的、血肉模糊的景象。
还是郁濯拍在他后背的一下叫他骤然回神,他探向针袋时手还哆嗦得很厉害,将银针取出时已经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
扎进玉奇身体的银针像是没入玉脂里,玉奇没有任何吃痛的反应,他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分明他从前既怕苦又怕痛,那喝药中蹙起的眉和施针中蜷缩的指都瞒不过桑子茗。
桑子茗头一回领略到痛不欲生。
玉尺跳到他们身侧,它温热的舌头一下下舔着玉奇湿漉漉的脸,桑子茗今天不想让它闹,可他实在无暇顾及玉尺,只敢将眼睛放在伤处,在咬牙间压制住缝线的颤抖。
玉奇太瘦了,他被雨淋透,单薄就彻底无处可藏。
桑子茗第一次这样迫切地注视别人,也是第一次在救治中保持绝对的缄默,郁濯将玉尺抱在怀里侧立在旁,他没法再帮什么忙,只在阒然中泅红了眼尾。
什么狗屁的大梁神子。
玉奇从来就不是菩萨,肉体凡胎注定他要活在俗尘,俗尘里的鄙夷和敬畏不过以两种不同的方式试图摧毁他——他既不应当被摁在泥里,也不该被奉在高台。
他的脚要踏在地上,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桑子茗在沉默中淌出一点泪,他立刻以手背抹去了。
——流泪是他此时极不愿意的事情,泪水成为划破他伪装的刀锋,他感到一点压抑的愤怒,又感到一种无力的惊惶,直至玉奇发出一点微弱的咳嗽,蜷缩着的指动了动,小小声地说:“猫......”
玉尺立刻被郁濯放在他脸侧,它蓬松温暖的毛发成为玉奇此刻最温柔的安抚,桑子茗喉间哽塞,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只能捏紧了手中的银针,直至尾端几乎将他手心也扎出血时,玉奇发白的指腹搭上了他的手腕。
“桑子茗,”玉奇的声音很沙哑,话说得断续又艰难,“你......别怕。”
“大梁的国师已经死了,他刺杀皇子赵经纶,又公然自刎于祭坛。”郁濯的声音也很轻缓,他顺着玉尺柔软的毛发一路抚下去,玉尺就安静下来,乖得出奇,“而你们今后可以去任何地方——玉奇,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这四个字让玉奇霎时想要流泪,他在这个冷夜里,终于得以脱开泥潭与云端,雨水冲刷净往事污泥,又让他的袍子变得沉甸甸,坠得他重新落到人间。
人间。
桑子茗的思绪被玉尺的叫声拽回,玉奇就跟在后面,跨出殿门后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取过了红绳,对郁濯和周鹤鸣二人行了礼。
郁濯颔首间问:“要走了吗?”
玉奇点头间瞥了桑子茗一眼,话还是对着郁濯说的:“听闻序州近来发生时疫,有人想去看看。”
桑子茗的眼睛立刻就亮起来。
玉奇面上平和,脖颈间伤口愈合得很好,此夜已经开始结痂,他顿了顿,开口问:“世子和将军也要走了吗?”
“我还有件要紧事,”郁濯手中叩着折扇,同周鹤鸣对视一眼,温声道,“事情解决后,我们就启程回青州。”
玉奇俯身抱起了猫,迎着古刹中的此夜长风,温煦地说:“那就祝世子与将军,一切顺遂。”
“山高水长,我们来日必能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