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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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卯正二刻, 煊都浓云翻卷。
赵经纶今晨自丑时三刻便开始为登基大典忙碌,祭告天地宗庙。吉时降临,他换了衮服, 云舆缓缓自宣和门而入, 文武百官齐聚, 皆着繁复正袍。
墨云压顶之下不见天色熹微,煊都笼罩在昏暗之中,可视之物实在寥寥, 鼓响风飒声又频频袭耳,无人察觉镇北王幼弟自宗庙祷告时便隐出了百官队伍,也无人在意抚南侯“郁涟”身边有其兄长郁濯相随。
沈泰携禁军肃然分立于宣和门外, 他的鬓发被狂风吹散, 搅在眼前, 叫他再瞧不清赵经纶所乘云舆的轮廓。
百人之队阒然如虫蚁, 群臣伴储君过东大街时, 煊都百姓多从门窗后遥遥窥探,并无一人敢靠得太近。
九曲河上又结满薄冰,轻舟舫船没法在水中晃荡, 檐下铁马却泠泠遥响,很快被淹没在脚步车辇声里。
风雨欲来, 惊雷急催。
“今日天相大有所异,”程良才衣袍翻飞,同身侧礼部尚书许博达低声相议道,“眼见着就要下雨, 可这祭天祈神的典仪方才准备进行......”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许博达的官帽险些被风掀飞,他擡手稳住帽檐, 半张脸就被卷到袖袍之下,声音沉沉地讷然道,“先帝晚年笃信神佛之道,如今这位国师神子正是由新帝亲手提拔,这个流程就没办法省。”
“话是这么个话,可于情于理......”程良才犹豫片刻,望向文臣百官最前方的端思敏——他年逾七十,近来霜重秋寒,又生大病,脊背已经无法在风中挺直,只好佝偻着艰难向前。
他已经为大梁做了整整五十年的肱股之臣,如今垂垂老矣,却即将淋着雨恭迎新帝登基。
程良才害怕这盏残烛就此熄灭在雨里。
但由不得他细想,高台之上狂风大作,祭铃急促的响动传遍场中四囿,玉奇白袍翻飞,赤足攀阶而上。
他像浩渺天地中倏然而至的白鸟,要为晦暗人间破开重重迷叠。
赵经纶回首间注目过群臣,又兀自登阶,走到离祭坛几步开外方才停下,这一位置远隔群臣,他擡眼间看着玉奇,缓声道:“有劳国师。”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玉奇答话之时颔首,面容隐于白袍之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可声音依旧是冷静自持的,他淡然道,“殿下不必多礼。”
“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赵经纶试图在那双琉璃瞳中寻找情绪波动,他傲然地说,“玉奇,你亲眼见证了一切,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由你,亲自为我带来天命的归处。”
说话间惊雷滚滚天地色变,晦暝之中不见天光,四下黯黯如长夜再临。
玉奇瘦削的身形掩在白袍下,他自风中擡起头,同赵经纶相互对视,两人都无法看透彼此,他垂下的手中握着长剑,那是即将他困于祭舞之中的寒钉。
“天、命,”玉奇低喃着重复了这两个字,话说得很慢,竟然恍然间带给赵经纶牙牙学语般的感受,“天命......应当归于何处,从来无法由我决定。”
“我没有悲喜,不应有人间的情感与倾向。”玉奇说话间,分明同赵经纶近在咫尺,可又好似隔得很远,划拨出一道神与人的深堑。
他话说又慢又清晰,比起讲给赵经纶听,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我只带来天的旨意,天意要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殿下,大可放心。”
赵经纶微仰起头,神色冷冽地说:“如此最好。”
他转身间授意道:“开始吧。”
玉奇闻声旋立而舞,长剑划破了风——惊雷就在此刻炸响,重重墨云垮塌,雨势骤然倾盆,煊都霎时隐没在滂沱暴雨中,晦暗天地间飞速掠过两道身影,赵经纶回身举剑格挡间,正巧对上郁濯凛冽的眸光。
“世子,还真是深藏不漏。”赵经纶眯眼看他,又眼睁睁瞧见正登阶奔来的“郁涟”,钢刃相抵之中,双方都不肯退让。
雨水自剑鞘处成串淌下,玉奇的祭舞没有丝毫停歇,白袍墨发翻飞之间,四下兵戈声骤起,隐于人群里的镇北军精锐很快同守卫禁军缠斗起来,也将场中百官圈在一处,不许一人擅离。
可众多文臣的惊惶叫嚷之声无法控制,程良才拨开人群、以外袍掀举罩住端思敏的同时,守于宣和门外的孔泰骇然拔刀回首,正欲赶来护驾,却直直对上周鹤鸣的脸。
周鹤鸣带来的三千精锐在雨中飞奔,很快自分散的各处汇拢起来,成为整齐肃立的军队,他们腰间长刀霎时出鞘,刀光饱浸雨水,在朦胧天地间破开了雾。
镇北军的锋芒都是在战场上流血受伤淬炼出来的,煊都禁军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们握着刀的手在发颤,腿脚已经不自觉有了后退的趋势,可沈泰抹了一把脸,想到自己犹在宫中的老母,就只能将剑拔出,在举高中急声喊道:“定不负圣上所托!”
“你在称谁为圣上?”周鹤鸣立在雨里,在镇北军的最前面,他淋着雨,从容不迫地说,“圣上,今日方才回到煊都,沈总督可不要认错了人。”
“周将军何必做到这一步!”沈泰心下惊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从齿缝里艰涩地挤出字来,“你方才取得北境大捷,眼下却擅带亲兵进入都城,你本不必当这乱臣贼子——此举该将你周家置于何地,你可曾想过吗?”
“你乃大梁臣子,怎可随意认他姓奸佞为主!”
“吾主为当朝二皇子赵修齐,何来乱臣贼子之谈?”周鹤鸣喉结滚动间朗然答话,叫周遭之人都能听得清晰,“总督若要继续执迷不悟,可就毋怪刀剑无眼。”
雨水被锋刃划破,惊雷溅水声中响起厮杀声与刀剑碰撞的锵然,上千人对冲在雨里,血腥很快被雨腥掩盖,郁濯前探中挑破赵经纶前襟,抹去溅到唇角的血珠。
“刀剑无眼,殿下可要当心。”郁濯冁然而笑,他在旋身间拨开额角湿发,刀身横扫,回挡住赵经纶的劈头一剑,却被对方的力气压得下沉,虎口开裂间,已然渗出了血。
“世子近些年间流连风月场,玩乐太久,生疏了吧?”赵经纶偏头施力下压之中,郁濯的双膝只能被迫趋于弯曲,他瞧着这位笑话满天下的二世子,想起年初他在允西时强行出头、却被山匪所伤的传言,嗤笑道,“世子......还真是喜欢四处惹是生非。”
郁濯咬牙间骤然撤力,横荡时双腿扫过赵经纶腰腹,身位互错之中,赵经纶的长剑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堪堪只离半寸。
郁濯旋身撑地而起,在雨中割开了自己繁复的衣袍,其下劲装窄袖被雨淋得贴身,勾勒出单薄又挺拔的身体曲线,郁濯朝同样站定的赵经纶看过去,在呼吸平复间淡然道:“殿下对鄙人的了解,实在浅薄。”
“世子说得对,”赵经纶也脱去了自己的衮服,那皇袍上的龙纹已经被雨浸得模糊,他眼神阴郁,寒声道,“世子哪里是什么纨绔,分明远比寻常浪荡子可怖。”
“你今日带着胞弟来到这里,以为杀了我,就能让这江山改换姓名?可你名不正言不顺,自从动手伊始,就已经是千古罪人,注定被天下人争相声讨。”
场中议论声已然嘈嘈切切,夹杂了模糊的叫骂,郁濯知道那是冲自己而来。
雨珠自郁濯的下颌滴落,他闻声而笑,似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东西,那双含情目中蓄满了嘲弄,他微偏着头,愉悦地说:“殿下好天真啊。”
赵经纶这句话中怔然一瞬,随即悍然转向赶至祭台那人身上。
“殿下以为我是为改朝换代而来?”郁濯唇线上翘,他对赵修齐侧目而瞥,后者已经立在身侧,撕开了“郁涟”的伪装,郁濯的视线收回,对着赵经纶森然道,“我今日站在这里,是为了拨乱反正,恭迎吾主归位。”
疾风将赵经纶的发吹得四散,它们被雨淋湿了,显得分外沉重,赵经纶的眼睛咬死在赵修齐身上,绽开一个嘲弄的笑。
“就凭你?”赵经纶眯眼嗤声说,“修齐,我的好弟弟,你在阴沟里藏了这么久,原来是想谋算这么一出好戏。”
“可你凭什么,”赵经纶的眼中蓄满了轻蔑,他比郁濯和赵修齐都要高大,他立在雨里,又褪去明黄衮服,此刻像是条盘踞立身的墨色巨蟒,他讥讽道,“你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皇位么?”赵修齐迎上他的目光,说话间被郁濯猝然推得踉跄——身后已有赵经纶的亲信赶来,与同样登阶赶赴的抚南军亲信扭打在一起,方才刀锋险些划破赵修齐后背,郁濯替他挡下攻势,转身加入战局。
四下都是刀光剑影,伴随锋刃碰撞的锵然声响,暴雨泼天中两人被血雨分隔出来,在彼此二十多年的生命中首次剖心而谈。
赵修齐眼前除雨帘外再无遮挡,他迎着赵经纶的轻蔑,在雨珠的胡乱拍打中定定地看着对方,说:“你若觉得皇位本应属于你,何必深夜逼宫,自封‘天应’。”
“你趁五军营援助北境之时发动事变,联合禁军软禁先帝,又下令封锁煊都,意欲将我彻底铲除——你分明惧怕一切可能影响你即位之人之事,何必自欺欺人,说这位置本该属于你。”
“你分明最恐惧自己坐不稳这个位置,”赵修齐再进一步,冷然道,“皇兄,你实在太心急了。”
“帝位本不该如此获得,你罔顾道德,无视正统,惹得煊都满城惶惶不安,搅得天下局势动荡,受苦的只会是天下百姓。你要谋取江山,便放火烧死繁锦酒楼数百人嫁祸于我,又放纵先帝寻仙问道滥杀道人,这样行事,恐怕天下无人能服气。”
玉奇剑舞之中神色不变,他就在赵经纶身后祭台之上,是孤独注目人间闹剧的神子。
白袍飞曳,剑浸寒雨。
“你现在谴责我?”赵经纶在赵修齐的这番话中露出笑,他笑得越来越厉害,直至仰面朝天时,已经淌了满脸的雨水,他肩膀发着抖,在伸手抹去面上雨水时不屑道,“你有什么资格谴责我!”
他幼时就失去了家族的庇护,痛恨白文山死得那样干脆利落,独自享着生后孤臣的名誉,却留下一群白氏族人陷在泥淖里,原本强大的云州白氏轰然倒塌,被庙堂上倾泻而出的洪水彻底冲毁了。
母妃白氏的死是压垮赵经纶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从井中被打捞而出的时候,幼年赵经纶也已经死在了井里。
他自从被内监牵入养心殿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承受隆安帝扭曲畸形的一切,他学策论、阅诗书,没日没夜地刻苦读背,换不来父亲的一句夸奖,他看上去风光无限、受尽圣恩殊宠,可实际什么也没有,什么都得不到。
赵经纶一把扯下湿透的上裳,转身间将后背袒露出来,玄色巨蟒盘踞其上,蟒身浸透雨水,蟒鳞就微微隆起,看得赵修齐与分神而视的郁濯皆是一怔。
玉奇在旋身之中扫过蟒鳞,同郁濯遥遥对上一瞬,很快就彼此挪开了眼,似是无意。
两只白鸟刹那交汇,又匆匆分离。
“你被父皇鞭打过吗?”赵经纶凑近赵修齐,他分明吐着蛇信,却又流露出一点艳羡,“你连他的重话也没有受过吧,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曾付出过任何代价?赵修齐,你的命这样好,所有人都向着你、护着你。”
赵经纶喃喃道:“父皇将我养在樊笼里,迫使我不得不走向这个位置,可是他自己一直盘踞在皇位上,连半寸都不愿离开,他甚至动了让你横插一脚的心思。我难道不可以还手吗?我要是不还手,就连最后一点盼头也会被夺走。”
“我只后悔没有早点杀掉你。”
赵经纶将话说得很直白,他立在雨里,亲手撕开了自己经年的尘伤,蟒鳞掩盖住鞭痕,可那隆起的伏度再也没办法彻底消下去,这原本成为他永远不可以示人的耻辱,仿佛他出生在这世上,就是错误,就是该死。
他究竟算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隆安帝为了获得一颗棋子,而不得不制造出的另一颗棋子。
白氏死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真心爱他。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拨乱反正,堂而皇之地谈论道德正统,可你今日站在这里,就已经违背了大梁律法!”赵经纶嗤笑一声,他看着赵修齐,用一种很轻蔑的眼神,“你觉得我不堪,觉得我罔顾礼法,可这世间胜者从来需要不遵从律法,他只要站上了最高处,就不会有人咬住他的过错不放。”
皇权!
皇权是这世间最让人上瘾的美妙毒药,无数人对它趋之若鹜,只要握住尘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就能掌管众生的生死,就能掌管所谓的对错。
这才是赵经纶唯一笃信的天命。
雷声轰然炸响,雨势滂沱之中,祭坛底下攒动的百官笼罩在晦暗里,被模糊了面貌,在朱墙高瓦下显出人间的萧瑟一角。
“我走到今天,是我自己想要吗?”赵经纶胸口起伏,呼吸已经愈发急促,他指着自己,双手的颤抖被雨幕掩去,恶狠狠道,“是我想要吗?我有选择吗?你说我被权力蒙蔽,你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正为了同我争抢权力!去他妈的仁义道德、诸生神佛,这皇宫已经烂透了,我就该为自己而活!”
郁濯蹙眉挡剑间中正欲开口,就被赵修齐抢了先。
“你为自己而活,就要这天下苍生来给你陪葬吗!”赵修齐的嗓音在嘶哑中变了调,他从前的清琅如玉被自己摔碎了,他隔着雨幕,言语是破开沉霭的锋刃,“你放任张兆侵吞良田私产、藏住允西灾情瞒而不报,又逢迎先帝追求长生之心寻觅神佛、支持人祭,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为了私心?这其中死了多少人,你可曾在乎过分毫!”
“半月前你夜变养心殿,囚禁先帝迫其禅让,你为何不干脆杀了他?是害怕落下弑父的后世骂名吗?”赵修齐寒声道,“你口口声声瞧不起仁义道德,你自己却又畏首畏尾,甘心匍匐所谓孝名之下——不仅是儒礼,只要能够祝你登上皇位,你还可以信菩萨、信三清,可你唯独不肯将头低下来,看一眼这天下众生。”
“前年允西流民四起,三州百姓四下逃难,年后鹭州官渠因工部多年侵吞缮款以致朽烂,楼塌后压死的有数百人!十四年前岭南惨案无人问津,十四年后北境为抗击十二部侵袭,仅仅三月间,战死沙场的就有上万人!”
赵修齐擡臂指向宫墙之外,快速划过东西南北四方,高声道:“你想要俯瞰众生,想要天下归顺,可你真的在乎吗?你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如果真的不在意仁义道德,”赵修齐收手振袍间一字一顿道,“你就不会盯着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孝名。你对苍生坐视不理,只想讨得自己的声誉,你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掌管天下?”
玉奇在旋身中垂眉敛目,他将眼前的这场闹剧看得很清晰,视线微微游离之时,他对上了郁濯刀光剑影之中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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