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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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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无休止的纷争应该迎来一个转折点,以一种悍然的、令人无法违抗的方式,将和平重新迎接回来,并让它停留得更久一些。

郁濯此刻已经完全明白,周鹤鸣想要破除这种无休止境的杀伐死亡、新生轮回——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对抗天命。

天命,不可违么?

郁濯从来不觉得。

天命就该被撕烂在雨里。

郁濯自褥中擡眼看向周鹤鸣,明白狼崽即将翻越自己的天堑,走完自己的蜕变。

周鹤鸣的确是天生的将领,可他并不享受杀戮,血污和狼烟弥漫的战场从来不是为了通向下一场战争,而是要通往山河明月里的人间。

郁濯的含情目在微芒里显得温和,此刻情潮全然褪却,眼角重新蓄上不可被忽视的锋芒,他的声音轻而有力,方才的颤抖已经被周鹤鸣抚平了。

他说:“云野,大捷。”

***

速赤跪在帐内,他的头埋得这样低,整个人就显得格外虔诚,小辫自耳畔垂下来,索其格注意到他的头发颜色格外深,已经接近于乌羽。

十二部里此前没有过发色这样深的人,包括索其格自己,她也仅是棕黑的发。

梁人的发色却大多如墨——尤其是白日战场上同她缠斗的那名白衣,他也是索其格见过眉眼最漂亮的大梁人,力量虽有所不足,却柔韧灵活得惊人。

“索其格,”速赤已经有点着急,他说,“尊敬的沙蝎部首领,出尔反尔并非十二部的传统,你想要的胜利和周鹤鸣的人头,只要联合起来,就都可以带回。包括昨日战场上所受的耻辱,也能够被加倍讨回。”

索其格凝视着速赤,周鹤鸣下手很有分寸,她眉心的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竖着的一小道,红玛瑙的色,像微微掀开的第三只眼,含着一点吊诡莫名的美。

周鹤鸣没有杀掉塔泰,他实在很有诚意,给足了沙蝎尊严。

这是自乌日根死后,她在十二部中从不曾得到过的。

索其格以单臂撑着眉骨,食指指腹摩挲在那道竖疤上,像是想要通过这只眼睛看破眼前的雾霭,她默了许久,终于说:“我感谢你的赤忱,但我的兄弟,你从何时有了联合整个十二部的构想?”

速赤擡头望向她,他没能从索其格脸上辩出喜怒,他审慎地说:“自我回到长生天怀抱的那一天起。”

“你是速不黎的第三子,”索其格的声音平缓,她冷静地阐述着自己今日才得知的一切,“你或许并不知道,速不黎的第一位妻子是我父亲的妹妹,我从她那里知晓了一切,我们此前都没有见过你,你是速不黎与梁人的儿子,他曾于十二五年前,随巨鹿的老头领在沧州待了一段时间。”

“你从被绞杀的命运下逃脱了,但你身上依旧流着不安稳的血——既然你的梁人母亲养大了你,你又何必返回唳鹰?”

“我正在用行动洗净我的污秽,”速赤被拆穿时略微擡起头,他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笑道,“梁人生下了我,却不愿意养育我,她是如此憎恶我、厌弃我,梁人阴险狡诈又卑劣。”

“因而我只好杀掉她,向父亲展示完全的忠诚,并于两年前得到重返唳鹰的机会。”

阿图玛被安置在帐内小床上,她此刻刚好开始哭泣,索其格今日没有亲自哄她,只叫侍女将她暂且带出帐去。

小孩子见血是不吉祥的,索其格不愿意吓到她。

索其格手中转着小弯刀,她深深地看着速赤,说:“你杀掉了自己的母亲。”

速赤已经向速不黎和巴图尔都袒露过忠诚,他知道沙蝎的野蛮,因而只认为索其格在质疑他所述事件的真实性,沉着地回答道:“我只有父亲,长生天在上,无论我身处何处,我的心永远向着十二部。”

“长生天没有教导过我们遗忘。”索其格的声音被夜雨浸透了,她的掌心将眉目都笼罩在火的阴影里,额心的伤疤成为唯一望向速赤的眼,她说,“你遗忘了自己最初的来处。”

速赤用手指在自己的胸前划着符号,那是唳鹰部族旗帜上的图腾,他说:“我最初的来处就是唳......”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方才搁在胸膛上的手被利刃一并贯穿了,同他自己的心脏牢牢钉在一起。

“索其格!”速赤的口中溢出鲜血,他恶狠狠道,“你背叛了长生天与十二部,乌苏岱湖再也不会接纳你,你违背天命,注定不得好死!”

“自乌日根离开我的那日起,我就已经做足了不得好死的准备。”索其格说得很平静,“你的决心应当打动了很多人,但是很抱歉,我也是一个母亲。”

她顿了顿,在磅礴的雨声中继续说下去:“你艳羡权力的眼神很虔诚,你不甘心只给巴图尔当狗吧?”

“真正的智者不会像你这样。我没有什么真正的智慧,却也懂得屠戮自己母亲的人,早晚会将长刀砍向他的兄弟姐妹。”

“你两年前就回到了古尔里,那你一定见过我的猛虎。”索其格将匕首插得更深,几乎要将刀柄都捅进去,她问了速赤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第一人选,真的是巴图尔吗?”

***

清晨的莫格河河水冷冽,以往打仗时,大家习惯于靠它来获得清醒,今日却没有这个必要。

一夜过去,北境的雨始终没有停,甚至愈发滂沱起来,郁濯才刚出帐,就被稠密的雨雾挤压得胸闷气短。

他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回身看着周鹤鸣,在晦暗天色里冷静地控诉:“狗老天。”

周鹤鸣哑然失笑,他头一次听见郁濯以这种语气骂脏话,可胸中的沉惴忐忑竟然因为这三个字而霎时荡然无存,他和郁濯并肩而立,雨水胡乱溅在他们的眉眼间。

两个人都被淋透了,衣袍软化过的锋芒在雨中纤毫毕现,水珠地从衣角指尖淅沥而下,软甲战袍都饱浸了雨露,让他们以一种沉甸甸的方式地落于人间。

北境,岭南。

镇北,抚南。

人世浮沉数十载,轻如蜉蝣蝼蚁,又重如湖泽山峦。

他们要忠于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一切。

沧浪的刀光削破了雨珠,匕身同周鹤鸣右手的扳指碰了一下,水纹在这一刻好似活了过来,借暴雨游走在天地间。

战鼓被擂响了。

疾闻声而动,鹰唳压过了雨声,它与苍茫朦胧的天地里同烈一起盘旋,鹰爪被雨水淋得无比锋利,它等待着撕裂兀鹫部鹰隼的喉咙。

周鹤鸣与郁濯同时翻身上马,乌骓踏雪与翻羽逾风飒如流星,齐齐破雨向前。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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