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不请长缨 > 重逢

重逢(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当今朝堂之上,并无一人姓左,可是左家后人,竟然仍在煊都之中。

***

文斐然倚墙靠着,瞧见米糖尾陶出屋之时便凑过去,挨个打量了一遭,却保持着默然。

尾陶拉起米糖转身就要走:“别理她。”

“尾陶,”文斐然笑起来,“你原来长这样。”

尾陶横眉冷对:“姓文的,你无事可做了吗?”

“这是什么话?”文斐然手中抛着个钱袋,笑眯眯道,“眼下做着正经事呢,你家世子花了大价钱,要我保他大哥平安,我哪儿敢擅自离开。倒是你——你又要跟着往北境去,他带你这么折腾,给你开的多少价,让我听听。要是够高,我不介意换上一换。”

“你拿这钱治治脑子吧,”尾陶忍无可忍,推了米糖先走,正欲揍人,却被文斐然擡臂拦下,她的预判向来很准,口中道,“这有何不能说的?我既为还人情,也为赚钱。银子不嫌多,多一锭银便可多养活好些人,想来你也无非是为这二者。”

“人心有私欲,这再正常不过,何必遮遮掩掩——你叫尾陶,你为什么而逃,这名儿不像你自己取的,倒是很有你家主子的风格。”文斐然微眯起眼,问,“能说了么?”

尾陶原名不叫尾陶,叫陈罔市,是大梁东南角的海州人。

海州没有女人的位置,大户人家的女儿被关在闺阁里,是待价而沽的金贵瓷器,一生束于高墙大院,被捧着端着、又被各色的眼睛瞧着打量着,作为海州男人家财的一部分。穷苦人家的女儿甚至没有这种被当做瓷盏呵护的运气,只能早早出嫁,辗转于织机与黑篱间,终年笼罩着潮湿的雨雾,在无人注目的角落中霉烂。

尾陶是更不幸的后者,罔市在海州话里是“随便养”的意思,可其实她的爹妈压根儿没怎么养她。尾陶十岁那年,就以二两银子的价格被卖作了童养媳,给一个四岁男童冲喜。

她单以为自己有了新家,却不曾想自己不是去做媳妇的,而是去做仆奴的——或说牲口更合适,她忍到十二岁,终于带着满身的伤跑了,没日没夜地朝西去,从冬天流浪到初秋,脚底磨得全是破了又结的血痂,已经活成了个野人。

她就是这时候碰见郁濯的。

郁濯骑在马上,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一脸绝非善茬的样子,在万象山中招摇打猎,随行的侍卫大概以为她是什么稀罕的兽,捉了要来献给主子邀功,她被套进网里,没人同她讲话,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人,只有郁濯扬着下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尾陶默然,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人的声音,因而思索许久才听懂了这句话,正欲回答时话涌到喉间,她又硬生生吞咽下去,死活不愿说陈罔市三个字。

她很固执,眼睛亮得惊人,在郁濯不错目的打量中,她终于颤颤巍巍,吐出一个“逃”字来。

“逃,你原来是为逃命。”郁濯差人将她的网缚解了,露出个笑来,说,“你看上去成功了,没有被抓回去——那你就叫尾陶吧。现在跟我回去,你愿不愿意?”

郁濯一笑,他周遭的纨绔桀骜便都化了润雨,如沐春风一般,实在太能叫人卸下心防。

尾陶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她从此便又做回了人。

“对不起。”文斐然方才的攻势这会儿都刺向了她自己,分明尾陶看起来很平和,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但文斐然已经无措到恨不能立刻离开。

她退开一点,最后说,“......你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陈罔市。”

尾陶一怔,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同情,可今日却被这半句话触动,因而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获得了尊重。

这是远比悲悯更珍贵的东西。

她沉默地行在廊上,与文斐然是截然不同的方向,分明是越离越远的,可那最后的七个字浪潮一样拍在耳边,散不掉,反而越来越响。

她倏忽想到,她没能成为昂贵的瓷器,却碰着郁濯,心甘情愿做了生刺的藤,这或许正是她最大的幸运。

***

如今已是七月初,青州也到一年中暑气最难耐的时候,周鹤鸣前些日子得了郁濯的煊都来信,知道郁涟被派来北境,又被嘱托好生照料他这个体弱的胞弟。

他知道郁涟是为协调抚南军出生的将士而来,思虑之下,将抚南军大头自锦州调回青州,改换了原镇北军自己的将士过去。

参将乌蕴年接的这个命,领命当日周鹤鸣刚踏步入营,他同长蛇部的人打了一打,折了对方百余人后又将其驱出莫格河滩,对方径直往大漠里钻,摆明了要打最擅长的消耗战,周鹤鸣不上这个当,直接带人回来了。

人在大漠里跑了一遭,热得滚汗,周鹤鸣抹了一把额间汗,边解着护腕边说事,要乌蕴年跑一趟锦州,将兵调回来。

乌蕴年已经在镇北军中待了二十余年,亲眼看着周鹤鸣长大,却也不解道:“小将军何必如此?眼下锦州压根儿无敌侵扰,那五万老抚南军待在锦州最好不过,咱们青州和王爷所在沧州才是主战场,更需要自己的兵。”

“正是因为现在没有侵扰,才更要调。”周鹤鸣指着沙盘,说,“表面看来青沧二州是扛敌的大头,可实际锦州才是核心所在。锦州现在的五万兵除御敌之外,更重要的是充作兵源补给。老抚南军待在没战事的地方休养,本又赶不上镇北军同我们的契合程度,这样的兵非战之时守城自然没有问题,可战时拨给你,乌叔,你如何敢直接用?”

乌蕴年有点尴尬,但他没死心,又继续问:“可既然老抚南军是偏弱战力,小将军,我们将青州城中的整整五万镇北军都调去锦州,换这么些人回来,岂不是更不能用?”

“我说了锦州驻城的兵是补给,既补给大哥的沧州,也补给我们青州,它处在中间,看似最不起眼,其实最重要。有了锦州,才能拉起北境贯穿东西的完整防线。”周鹤鸣揩完汗饮了碗凉茶,带着乌蕴年朝外走去,同他一起翻上了马背,“再者,眼下配合调度抚南军的人不是来了么,总不能直接把人发配到锦州去独自守着,这不合适。”

——更何况他既得了郁濯的嘱托,又怀着报恩的心思。

“劳烦乌叔和徐叔一块儿去锦州,守着这五万兵,别松懈了训练。”南城门近在眼前,周鹤鸣勒了马,等待车辇徐徐停在跟前,他眼见着一女侍从掀开轿帘,便同时翻身下马迎上去。

那辇轿上缓缓下来个人。

此人衣裳素净雅致,白玉簪横插披散墨发间,青州风大,此时被风一吹,随时都可能滑下来似的,瞧着岌岌可危,恍若寒山间缥缈的云带。

他的面色好苍白,身子也单薄,一副常年久病的样子,不过呛了点北境的风,就低低地咳嗽起来。

同他的白玉簪一样,带着纤细又脆弱的美感,好似轻轻一捏,就可以被催折。

周鹤鸣瞧见这张病态尽显、五官极其熟稔的脸,一时五味杂陈,难以同十一年前记忆中的那人重叠,可他仔细瞧着,此人右眼下分明没有小痣。

——他是郁涟,而非郁濯。

他终于彻底定神,收敛起复杂的心绪,耐心又默然地等候着,待到郁涟缓过了咳劲儿,又听他拱手作揖道:“久仰周将军大名。”

这温煦的声音难掩沙哑,听着陌生又熟悉,许是久病坏了他的嗓子,周鹤鸣心中一时怆然,连忙回了礼。

他刚要让人重回轿中再入城,便听得这人声音轻缓地继续道:“......我乃宁州抚南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