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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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云罩顶,夜色凉薄。
玉奇回院时终于得以摘掉帷帽,又解开披风,露出其下藏着的药包,仍旧觉得恍惚。
他今日应夫浩安的安排赴了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早也习惯了的,来接应他的人将他带入南大街一处偏僻私宅中,他便知道应当又是一出因欲而生的茍且。
他又要被需要了,玉奇想,这倒没什么,只要早些结束便好,毕竟赵经纶那头要他去寻的药还没有着落,他尚为此事发愁。
因而郁濯进院之时,他虽略感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郁濯的风流做派本也在煊都传了个遍——到如今才对他下手,甚至称得上手下留情了。
或许因为这人的腿脚此前还未好,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但都不重要。
玉奇起身同郁濯行了礼,堂内小风吹鼓他的衣袖,他行完礼,打算直入正题:“......还请快些行事。”
可这话没能等来急不可耐的回应。
玉奇有些困惑,他擡头间看清了郁濯的脸——这人的皮肉还好好套在面上,没有丝毫熏然或厌恶的模样,却让他无端觉得心慌,忽然没了底。
就在这时,郁濯开了口。
“少监大人怎会这样想?”郁濯招呼他坐回去了,温煦地说,“在下不过是想同少监大人交个朋友,并无此意。”
玉奇没有回话。
他静静地垂着目,思索今日是怎样的一个局,此刻的郁濯比赵经纶还让他觉得难测,可这沉默没能难倒郁濯,郁濯也饮了一杯新茶,再开口时问:“听闻少监大人,乃是阴阳同体?”
——到底还是来了。
玉奇慢吞吞笑起来,胸膛轻微起伏间,他拿冷色的琉璃目看向郁濯,坦然应声道:“是。”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独特的身子将他捧入高高的神坛,却又让他永远挣脱不了肮脏的躯壳,只能一次次翻滚在欲念的泥淖中,不得解脱。
“这实在很罕见,”郁濯同他对视,微微一笑,“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1]雌雄同体之人阴阳不济,易染疾病,这点在下倒是有所耳闻——这院子不是我的私宅,住着的乃是一位疾医,师从疾医仇令秋,不知少监大人可曾听说。”
玉奇一怔。
他自然有所耳闻的,三十年前,仇令秋是大梁有名的疾医圣手,辗转行走大梁诸州,却一直不愿进入宫闱谋事,他曾是前朝盛世清明的最后一道余晖——自隆安帝继位后,这位天子温润谦和的面目一点点剥落,终于在十年中展露出日渐锋锐的野心与权欲,想将仇令秋也强行纳入太医院中,这位圣手便是在那时人间蒸发的,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或许他已经死了。
可他竟然还有弟子。
“这院子的主人已经回来了,”郁濯朝门口遥遥一招手,唤道,“桑子茗!”
“来了来了,世子你怎么总这样?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和风细雨,用不着的时候只会叫我滚蛋——阴阳同体之人我也只在师父的医册上见过,找药材就废了我好一番功夫,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
桑子茗自院门口小跑进来,耳后银铃清泠作响,看向玉奇的同时扯出个笑来:“你就是那位国师——诶怎么是你!”
玉奇被他指得一愣,可他确信记忆中并无这样一张满溢少年气的漂亮脸蛋,只好讷讷道:“我同阁下,认识吗?”
桑子茗急忙问:“你是宁州人吗?”
玉奇当即下意识否认:“不是。”
“啊,”桑子茗听起来有些讪讪,“不好意思啊,那是我认错了。因为你的瞳色也实在罕见——我幼时跟着师父行走城中,曾于莳兰馆外瞥见过跟我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孩儿,应是馆中女子所出,他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因为实在独特美丽,我便记了这么些年。”
......那是玉奇的母亲,她是宁州莳兰馆里的姐儿。
玉奇一时心神恍惚,忽的有些吐不出字来,只觉得自己像是鞠水之中被窥见的一只蜉蝣,可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已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桑子茗给他就诊施针时的絮叨像是隔着云雾,朦朦胧胧的,梦境一般。
直至郁濯亲自将他送至院门时他才回过神来,那位轻佻的岭南二世子言行依旧难掩风流,可这声色并非冲他而来,他听得郁濯说:“此药须得配以针灸,少监大人此后每隔五日,须得主动来此。”
玉奇应了声,又恳切问道:“世子,何故如此帮我?”
“非要道出个一二的话,”郁濯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来,叩了两下后啪地开扇,扇面绽着一朵红梅,虚虚隔在他们之间,映得两张人面都透出摄目夺眼的活色来,“美人谁都喜欢,有人爱贴近了瞧,就有人只爱隔帘远看——少监大人冬祭时候一曲祭舞,在下看得酣畅淋漓、委实惊为天人,今日这一出,权作答谢吧。”
玉奇喉中哽塞,道:“......多谢世子。”
进屋时候他终于放下药包,倚窗望进浓稠的夜里,呆呆地坐了半夜,仍旧为赵经纶索求之事发着仇,直至远方天色微明之时,他终于恍惚地、后知后觉地想到了——
桑子茗,是大梁圣手仇令秋的弟子。
他需要一剂能够医好隆安帝的身体、却又让这位帝王脑子渐渐混沌的药。
......他须得一试。